梁意是在到了姜国境内,晋府府邸才得知这个消息。
自然不是什么密报,更没有提前准备好的线人。
他贤者自扰,为了避免口舌,也是表明一种立场和态度,独身一人,连个小厮都没带,孑然一身,表示一切听人家的安排。
可他踏入晋府的那一刻,就有两个妇人站在门口一侧,大声交谈着“兴国的皇帝要死了,被贵妃给克的!”
开门来就是一个下马威,故意拿这种消息来试探他。
且那个将军不知去了哪里,他被一个小白脸接待着,心下已生不满。
大国风范,侍郎桀骜,自然面不改色,此时不是回击的最佳时刻。
小白脸长得过于清秀,甚至有些弱小,但两只黝黑大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梁意的态度。
此人名叫晋纪,接梁意下马车的时候就表明身份,是晋府的管家,统管内外。
好大的口气,还统管!
梁意昂首挺胸,微微点头,十足的贵气公子范。
他被晋纪带到一个房间,门口的刷的清漆还没干,透着一丝丝香气,房间宽敞明亮,一切都新的很。
帘为皎月纱,扣为含朱玉。
皎月天上白,含朱雪里红,白纱配红扣,俗成宏道词。
袁宏道是兴国有名词人,词调俗气谄媚,最喜阳春白雪,朱砂馔玉,梁意最厌此人,最厌此词。
只是可惜了皎月纱和含朱扣,单拎出来都是佳品,却被配在一起,如同合葬了一般。
且帘后窗开,露出一棵干枯枝桠的树来,不知是春未至,还是树已死。
真是好大威压,竟拿一棵死树来扰他的眼。
可再往里看去,那枯树都成了阳春白雪。
床上颜色如同开了染坊一般,却是蜀锦。
鲜黄色的菊花,一朵朵绽开在亮紫色的缎面上,此等配色,就连兴国的狗都不穿,但袁宏道可能喜欢。
梁意连吐槽的心思都没有了,只能长叹一口气。
窗下放着一张书桌,看着是小叶紫檀,黝黑发亮。
桌上摊着几本著作,“经类史注”杂乱无序。
甚至有一本幼儿启蒙用的插画图本,文房四宝竟然五颜六色,也难为能搜罗出这些“雅物”
梁意平时对这种东西穷尽讲究,那个将军跟他相处两回,怕是也发现了他这种附庸风雅的特质,这分明是蓄意报复。
他其实心中早有所准备,来到人家地盘难免忍气吞声一些,可这样也太过狠毒了一些,企图要俗死他。
那些消息,他一听便知怎么回事,汴京离此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在这里传开,分明是有人故意。
太后的手笔。
他启程时宁王还没走,如今皇上重病,宁王····更不可能走。浑水摸鱼还是火上浇油,这人都乐得其所。
只是太后将林贵妃推出来,无非就是想借西北之势打压宁王,只是皇上病的蹊跷不会是……太后····
皇上太后不和,两人暗地里较劲的时候不少,但皇上就没有胜过,如今叫宁王入宫可能就是要明着来除掉太后。
宁王和太后积怨已久,若有皇上助力,便是如虎添翼。皇上不能明目张胆弑母,只能借宁王的手,到时候闹出事端,一能解决太后,二能趁机瓦解宁王势力,一石二鸟。
但太后没什么事……怎么就皇上就突然!
梁意甩了甩头,管这些事做什么,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有心情想别人如何吗?
一路舟车劳顿,他也不管什么恶俗花被,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干渴的厉害,习惯性叫人端茶,可还没喊出声,忽而想起来,这里已经不是尚书府了。
没有服侍的人也就算了,桌上连口热茶都没有。
梁侍郎坐在床上沉思,欺人太甚,他决定渴死自己。
这里不是姜国的都城,而是离兴国较近的边疆地带,靠近汴京。
姜国的疆域长而狭窄,所以要守的地方辽阔且复杂,这些巡边的将军,府邸都随处而建,看起来十分不讲究。
梁意在床上坐到日落,嘴里干的要冒青烟,肚中饥饿难耐。
他做了一个决定,去tm的远大抱负,收拾东西回汴京。
但走之前一定要指着鼻子骂那个狗屁将军一顿,什么人啊这是,他愤然起身,一脚踹开大门“砰”的一声,迈了出去。
梁意一肚子气,半肚子饥,加上一副要冒烟的嗓子,但看见门口的景象之后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干嘛!!”
房间外面整整齐齐坐着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看见他集体弹起,真是弹起来,乱七八糟的跑到晋纪身后。
晋纪拱手行礼,看着还算懂些礼仪“姑爷,我等在此等着听您吩咐!”
梁意一脸狐疑“啊?”
据晋纪口诉,将军一回来就去了军营,有要事相商,但特地叮嘱,新姑爷刚来还不适应,不可随意打扰,等他吩咐,叫你们做什么做什么。
将军原话是“汴京来的矫情,不叫你们就别烦他,省得他挑毛病!”
梁意这边要渴的冒烟了,那边还在等着吩咐。他从前娇生惯养,这种小事不必言语,且这样的的事还要吩咐吗,这个管家就是故意的。
他随意扫了一眼仆从,简直没有一点规矩气度,想来也是那个将军特地吩咐过的,不必叫他太过舒服。
但身在他乡,梁意连最基本的矫情都不敢有,从前他哪里说过这样的话,如今只好妥协“泡壶茶来!”
“诶!”晋纪答应的痛快“早就给姑爷准备好了吃食茶水,就等着姑爷起身吩咐呢!”
梁意强忍住了一个白眼,吩咐····吩咐你大爷啊!你不喝水,你不吃饭啊!
“多谢!”新姑爷必须有礼貌“这些人···!”
梁意最会指桑骂槐,阴阳怪气,在不经意间将人嘲讽。
这个小白脸尽量风度翩翩,在梁意眼里,装腔作势
“姑爷莫见怪,这些人都是临时找的庄户人家,不懂什么规矩!”
“哦!所以你们晋府等着我来教规矩吗?”不必看人扭捏作态,叫你瞧瞧什么是气场。
目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脖颈挺直,一副冰冷模样。
“是啊!”晋纪一拍大腿,痛快应承“将军说了这些人都归您管!”
梁意嘴角抽抽,他这阴阳之道,太极之力,成了对牛弹琴。
而后晋纪解释说,不仅这些人都是现找来的,就连这将军府也是新找的宅院,只有梁意的房间被重新装饰过,剩下所有还没来得及收拾。
“啊!”梁侍郎即使再波澜不惊也忍不住惊叹“所以我没来之前,你们将军连个府邸都没有!”
“将军随军而走,都是住在军营里的,但军营环境艰苦,将军不忍姑爷跟着受苦,所以就临时找的宅子!”
“额……!”梁意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些人原来不是轻怠,只是……没准备好。
所以,这一切不伦不类的东西都是晋红特地为了他而准备的,不是什么轻怠,和报复。可能真的是有什么好东西都给他招呼上。
他那些想法彻底成了小人之心,不禁面上发烫。
但话又说回来,俗就是……就是俗,就算不是故意,品味也忒差,他真得好好教导一番。
他想到这不由得一个激灵,刚才要干嘛来着。
此时一阵茶香飘过……对喝茶!吃饭!
这茶还没尝上一口,他就已经知道,这是“含……含春雪”
而饭桌上的饭菜竟也都是汴京特色,特意为他所准备的!
别说好与不好,这份心确实是想着他的。
但····不能因为一口茶,一顿饭就被人收买,也得跟她聊聊太···太俗这件事。
所以他特地吩咐晋纪,等将军回来一定要她过来此处。
相处下来,这个晋纪其实只是吃了长相的亏,人还算不错,对梁意也是知无不言。
且没有什么故意打压,忌惮之说,很是尊重。
他说将军吩咐过,新姑爷是个大才子,他最钦佩的就是读书人。
梁意喜欢这种不显山露水的夸奖,不会太过谄媚,又充满敬意,所以那些小心思一扫而空,估计这管家也不是故意的。
熬到夜半时分,梁意实在快熬不住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他这读书人的小身板哪里受的住啊!
随手将桌上几本书翻了个便,没什么意思,只有那本插画,他瞧着新鲜。
画上是一个幼童,光脚踩在水中,天空中丝丝细雨,伞被扔到一旁,小孩子仰头笑着任大雨倾落。
下面一首童谣
小孩哭,小孩闹,天降大雨织璎珞。
阿娘哄,阿娘抱,阿娘铁甲披银啸。
红伞俏,绿伞笑,踢掉木屐咯咯笑。
东边跑,西边跳,红缨长枪赤鬼叫。
他念了两遍,这童谣好像有些意思。
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奔袭而来,很忙的样子,他将书本合上,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不能是翘首以盼,只能是平淡安然的,见到人也只能漫不经心的抬头正色
“我要跟你谈谈!”
但将军没给他这个机会,“砰”的推门进来,急促的说“前线战事吃紧,我今晚就得过去!”
“啊!”他“腾”的站起身,哪里还能平淡安然,但稍稍克制了一下说“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他觉得说的没什么,但到了人家耳朵里似嗔怪。
晋红一身铁甲,头上已经跑出薄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你第一天来,就遭此事,实在对不住梁大人!”
她说着竟然鞠了一躬。
梁意一甩袖子,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脸严肃的说“我不在你朝为官,不拿你朝俸禄,担不起这声大人!”
“额···!”晋红脸色一变,斟酌一下措辞说“那··梁先生!”
“先生!”梁意一挑眉毛“我没教过书,更没治过病,抓过药,是哪门子的先生!”
“那···!”晋红实在着急,不想跟他废话“我该怎么称呼你!”
“怎么?”又是一声质问“你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呃···!”晋红脸上的薄红开始慢慢变重,她微微张嘴,小声的来了一句“相···公!”
“咳咳!”梁意假意咳嗽掩饰尴尬,撇了撇嘴说“你着急,赶紧走吧!”
“好!”晋红做事雷厉风行,没有一句废话,抬腿就要走。
“诶!”梁意叫住她,也小声的来了一句“小···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