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主入京

苍山又飞雪,金织半阙明。

潇潇湘江水,昔事今已非。

汴京城今年又落雪了,落雪不是寻常事,须得隔个几年或是发生什么大事。

这雪恢弘阔大,不是细米薄粒,而是六角雪花洋洋洒洒自高空而下。

秦破晓穿着狐裘大氅,嘴里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穿过纷纷洒洒的雪花。他站在檐下伸出手去接了一片,又轻又凉,落在他手上瞬时就没了。

“将军!”秦书在一旁拱手说道“该出发了!”

今日是姜国公主入京的日子,这场雪来的不一般。

秦破晓一年前就成了皇城禁军统领,带队皇城亲卫,接公主入京的差事自然是落到他头上。

但他大病初愈,脸颊苍白着没有血色,更显他的瞳仁深邃,眉眼锋利,可原本健硕魁梧的身姿,消瘦里一大半,梁意无事比量“破晓,你再瘦下去,咱俩可就差不多了!”

此时距离他在苍山大胜归来整整一年,婉儿走了一年,他也断续病了一年。

他胸口有一道愈合的疤痕,不足一尺长,但极深,伤到肺腑。肺最怕寒气,所以这冬日他时常咳个没完,将将好了两天。

当年在苍山被偷袭中了一箭,本来结痂渐好,可又因一次千里奔袭,伤口奔溃,化脓,到如今才算长好。

秦破晓没病时,一双笑眼飞扬,满京城闻名的玉面将军,人也温和聪慧,治军严谨,首次带兵打仗,就大获全胜,迫使敌国送了一个公主过来结亲讲和。

他担着一个二代的名声,又因性情温润,多在军中被人瞧不起。其子未必类父,他父亲是赫赫有名的秦大将军,镇守兴国西南方,三十余年,没有敌国敢犯。但边关苦寒,他不忍妻儿受苦,只得自己镇守,与妻儿聚少离多。

秦大将军生的也不差,但是比起这儿子略显粗糙了些,且性情刚毅,在军中颇有威望,但秦破晓不想踩着父亲的臂膀,偏要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来。

父亲在西南,他就去北边,极北之地,黄沙漫天,飞雪肆虐,秦小将军就这么带着三千禁卫杀出重围,将敌国赶了回去。

从前叫他玉面将军多有调侃,这一役之后,便都是钦佩了。

小将军人好爱笑,不多时就在军中与将士们打成一团,常年征战的大老粗,就爱这种实诚孩子。

且小将军从有事亲上,绝不退缩,拿起将军做派,让士兵冲锋陷阵。这天下还有将军为士兵断后的道理,在秦破晓这儿就有这个道理。

虽断后中了一箭,但也得了人心,提高了自己的声望。

那时少年意满,苍山脚下,飞雁纵横,少年将军拉弓推箭,在太阳下明晃晃似天神下凡,一箭必中,皮毛光亮的,丝毫没有破损的的开口雪雁,要给他的婉儿做聘礼。

他想的清楚,若不做出点成绩,怎可迎娶心上人。

可回京之时却得到的是翰林杨氏通敌叛国,祸至全族,男丁抄斩,女眷流放,三千里,到了东南瘴气横生之地。

杨氏婉儿,清古秀丽,为汴京第一才女。与秦小将军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待小将军得胜归来,不日完婚。

他盔甲还未卸掉,便听闻这番,一时热血上头,直接穿着铠甲追出了城。得胜归来,不先去皇帝面前领命,反而带军出城,岂非大祸。

其实他没想带军,只是军士们只信服将军一人,将军去哪他们自然要跟随,跑出十几里他已然察觉不对,但他胯下生风,顾不了太多,可追了许久,身后的兵士也都消失不见,依旧没有看见流放队伍。

他的爱马名为“赤金”是他父亲军中培育的顶级战马,被他跑的口吐白沫,四蹄朝天,他也就此跌落马下,胸前的箭伤崩裂而开。

所以秦小将军得胜归来是被抬着进了将军府的。

后来小将军被卸了兵权,但他的人马都被发配守了都城,他也成了都城守卫统领,与这些过命的亲兵还在一块。

只是这事态不小,全凭老将军的面子也难以平息,还得他那死党发小,新科状元梁意一张巧嘴,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生生把他这叛国通敌的罪名说成了痴心一片,多情男儿。

这才免了牢狱之灾,免了将军一府的麻烦。

梁意虽为状元,在读书这事上天赋决绝,但人却十分不靠谱。一副翩翩公子读书人的模样,但嘴毒犀利,与人对骂起来俨然一派小人行径。

且丝毫不顾及名声,眠花宿柳,流连汴京各大青楼酒肆,美名其曰探讨学问。以至于到了议亲时节,汴京所有大家闺秀都闭门不见,气的亲爹梁尚书吹胡子瞪眼,将这人扔给了秦破晓,去军中摔打,留口气就行。

秦破晓那一场胜仗,也是梁意陪在身侧的。

如今大病初愈第一天上岗,梁侍郎也撬了班特地来看他。

但侍郎嘴硬“姜国最产美人,我得瞧瞧这公主到底是何天人之资!”

秦破晓撇嘴“就算是天仙,与你有何干系!”

“怎么肖想还不成吗?”梁侍郎挑了挑眉毛。

秦破晓冷笑“你便想吧,什么时候也给你送去和亲!”

小将军眼中笑意,光亮不再,那一场大病将他的少年心气也一起带走了。

来送亲的队伍只能到城门之外,小将军披着大氅,穿着常服,就那么矗立在城门口等待,纷纷落雪拂了他满肩。

汴京上次大雪的时候,他与婉儿约着去护国寺看腊梅,淡黄色的腊梅花覆上盈盈白雪,香飘十里。

婉儿轻扫去他肩上落雪,他也笑着将那一双冰冻的小手塞进自己袖子当中,少年慕艾,甜过腊梅香气。

但如今这雪锋利的能割人性命。

姜国却常常落雪,他那时去没有一日是不下雪的。

送亲的车队,从远处似一队蚂蚁疾行,在雪地上印上硕大的黑影。

领头之入,身披铠甲,气度非凡,但面容白净,名堂高耸有些像女将军。

梁意偷偷耳语“我赌二十两,猜那领头将军是男是女!”

秦破晓没有搭理他,只看着那辆马车。

马车摇晃,快到城下才站住,车内颤颤巍巍走下一人,红衣在这黑白之间格外分明,带着大大的面纱,颌首躬身

“拜见将军”

声音清亮,琉璃瓷碗,叮当响脆。

他骑在马上,没有下马相迎的意思。

就算是皇妃,战败国送来和亲,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俘虏,还是他亲自打赢的胜仗,叫他来迎亲就是给下马威的意思,所以不必太多礼数。

只是风吹开了面纱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红唇,杏眼,以及杏眼中水润盈光。

在风雪中,女儿难行,天地间,女儿亦难行。

他瞳孔一缩,是她。

这个姑娘他是见过的。

姜国的边境连着漫天黄沙,冬日便覆上厚厚的一层白雪,马蹄踏上,白雪覆金,黄沙又反过来侵染白雪。

他那时已经行进半月有余才到此地,打得第一场仗就将敌寇追出十几里远,但忽而天将大雪,穷寇莫追,且地形不明,他才宣布就地拔营,修整等雪后再寻敌。

玉面小将军,就算吹了半月大漠的黄沙,光彩依旧,眼中挡不住的少年傲气。胯下一匹骏马在雪地上飞驰,但到了一个鼓起来的雪包竟驻蹄不前。

战马少有不听话的时候,他起了疑心,叫人去探原来是个女子,尚有鼻息,应当是敌军的人,逃跑时落下的。

他一仗收了不少战俘,收个女子也不在话下,可梁意却贱嘻嘻的耳语“是个美人哦!”

他眉间一簇“啰嗦!”

本就是苦寒之地,将军的营帐中且比别人多了两盘炭火,其余人也将将够不冻死就成。

将军卸下铠甲准备歇息,可想起战马今日的异状有些担忧,特地去马厩看看。战俘营就在马厩边上,他顺带瞧了一眼,那个差点被他踏死在马下的姑娘,缩在一个角落里,一些战俘都在不怀好意的逗弄她,他们都带着镣铐,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似催命,且越靠越近。

姑娘犹如受伤的兔子,惊恐不安,大眼睛中蓄满泪水,但也不喊不叫,似个哑巴。

他想起他的婉儿,一双桃花眼哞,张扬热烈,每每跟他争个高下非得赢过他才罢休。可若是这般对待的是婉儿,他不敢细想。

若不是战事,谁愿意流离失所,好人家的姑娘何必来吃战场的风沙。

他那时想的一语成谶,他高傲的婉儿,聪慧的婉儿,如今不知到了何种境地,一想到这儿他的心跳骤然而停。

梁意看出了他的异状,轻咳一声“先将人请进城吧!”

风雪太大,且临近黄昏,不好入皇城,只得在城外的驿馆内修整一晚,秦破晓自然是要担着护卫的职责。

反正夜半难以安寝,他便带着刀四下巡逻。

最主要的护卫职责对的就是公主房间,驿馆的整二层只住了公主和她的贴身侍女,他多转悠了两圈,屋内烛火通明,照出一个小小身影,女子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被烛火映衬的透亮。

他脸上一热,这细腰他是握过的。

那时拔营简陋,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子另设营房,放在别人屋中多有不妥,小将军正直清白,问心无愧,就算这事说到婉儿面前,婉儿心善也只会嗔怪他没有早点叫姑娘入营房,受了太多苦楚。

将军营帐本就温暖,但只有一张床铺,将军也不必心善到将自己床铺拱手他人,叫姑娘随意找一个角落怎样都比满是豺狼虎豹和四处漏风的战俘营要强上许多。

可夜晚似有耗子磨床,将军辗转反侧,才查觉帐内冰冷,原来炭火燃尽。

也不是耗子作怪,姑娘只一身薄衣冻的上下牙打颤,他难免恻隐,将他的狼毫大氅一甩盖住了要成精的耗子。

后敌军偷袭来犯,他腹背受敌,为保军中战士安危,舍身中了一只毒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又雪
连载中林泊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