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雅致。
这是顾西慈进门后的第一印象。
新中式的装修,大面积暖色打底,几件宋式审美的屏风和摆件点缀其间,不喧宾夺主,却让整个空间有了筋骨。光线从阳台漫进来,落在那些器物上,温温润润的。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阳台拽了过去。
——这个阳台比同户型的大。
作为同栋住户,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客厅内收让出来的面积。退进去那一截,换来了外面这片花草簇拥的空间。
阳台种满了植物,花团锦簇却并不杂乱,颜色搭得刚刚好。他粗略扫过去,能认出来的只有茉莉和绣球,其他的叫不上名字,只觉得好看。花丛间隐隐露出一角藤编——是张摇椅,被那些枝叶半围着,像是特意给它留的位置。
“顾总,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顾西慈循声回头,正撞见林一瑜从半开放式厨房那边走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松开西装扣子,顺势将外套褪下。白色衬衫底下隐约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动作起伏,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衬衫布料被牵扯着贴向身体,勾勒出胸前的形状。
一具漂亮的、年轻的□□,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顾西慈眼睛里。
顾西慈的目光在那副轮廓上停了一瞬。
“很好。”他说。
林一瑜笑了一下,没说话。他顺手把西装外套丢在沙发上,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领带结,往外一扯——领带松开的那一下,喉结随着动作轻轻滚动,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说不出的好看。
“你在这儿稍坐一会儿,饭很快就好。”林一瑜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了,有什么忌口吗?”
顾西慈摇摇头:“没有,你随意。”
林一瑜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顾西慈在沙发上坐下。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半开放厨房里的动静——林一瑜背对着他,正低头挽袖子。手指捏着白衬衫的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那手臂线条紧实流畅,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夸张,而是日常保持着的、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很快,厨房里响起了声音。
菜刀落下的笃笃声,利落干脆。调料瓶碰到台面,清脆地叮当响了两下。锅铲与锅壁摩擦的刺啦声,油热了,有什么东西下了锅——滋啦一声,香气就那么飘出来了。
顾西慈漫不经心的微微转动左手腕的手表,视线虽然仍在看但思想已飘远。
他究竟想干嘛?
饭菜很快端上桌,四菜一汤。
顾西慈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桌面上巡了一圈。糖醋排骨,辣椒炒鲜鱿,虾仁滑蛋,清炒时蔬——荤素搭配,两样海鲜,还有一碗紫菜鱼丸汤。
他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口味偏咸鲜,带点辣,又有一道甜的排骨。喜欢海鲜,也吃家常菜。不是一个人吃饭凑合的性格,四菜一汤,做得认真,也摆得讲究。
最后视线落在那碗汤上。
紫菜鱼丸汤。汤碗是浅绿色的,釉面温润,衬得里面雪白的鱼丸格外分明,紫菜在汤里舒展开来,深褐色的叶片半浮半沉,与白丸绿碗搭在一起,竟有种意外的清透感。
他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
鱼丸是自己做的,不是外面买的那种——大小不完全一致,却因此更显得家常。紫菜是最后才撒进去的,所以还没有完全泡软,边缘微微卷起。
细致,讲究,愿意在看不见的地方花时间。
林一瑜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抬眼看他:“动筷啊,愣着干嘛?”
顾西慈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鱼丸弹牙,汤头鲜甜。
还没来得及放下碗,一块排骨落进他碗里,哐啷一声轻响。
他抬头,林一瑜正冲他眨了下眼,筷子还悬在半空:“尝尝这个,我这次稍稍改良了一下配方。”
顾西慈低头看那块排骨——糖色挂得均匀,油亮亮的,芝麻撒了几粒在上面。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外壳是酥的,轻轻一咬就裂开,露出里面嫩而多汁的肉。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酸甜先撞上来,紧接着是肉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不腻,不柴,不齁,每一口都刚好停在“还想再吃”的那个点上。
顾西慈嚼着那块排骨,没说话。
只是筷子又伸了出去。
林一瑜看在眼里,笑了笑,没说什么,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只剩一抹余晖挂在阳台的花草上。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光漫过来,暖黄色,柔柔地铺在桌面上。
碗筷偶尔碰撞,汤匙轻轻搁在瓷碟边缘,细碎的声音落在这片安静里,不但不觉得空,反而把这一方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偶尔抬头,目光撞上,也没什么话,只是各自低了头继续吃。再抬眼时,看到对方刚好也在夹自己喜欢的那道菜。
一顿饭吃完,盘子见底。
顾西慈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胃里暖融融的,人也跟着懒下来。
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收拾碗筷的林一瑜。
那人低着头,袖口还挽着,露出一截小臂,正把几个盘子叠在一起。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顾西慈忽然想,好像很久没这样吃过一顿饭了。
林一瑜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从厨房出来时,原本坐在餐桌旁的顾西慈已经站到了客厅边缘,正看向阳台的方向。
他走过去,顺着那道视线望了一眼——阳台上的花草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摇椅的影子拖在地上,被屋里的灯光拉得很长。
“怎么样,”林一瑜开口,“这个小花园可还能入你的眼?”
顾西慈回过头,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下,又移向阳台。
“花团锦簇,又井然有序,”他说,“挺不错的。”
顿了顿,他抬手指了指茶桌——上面摊着一份合同,纸张铺开,签字栏还空着。
“你合同就这么摊着?”
林一瑜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没急着动,只是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他走过去,随手把合同合上,动作随意得像合上一本杂志,“难不成顾总要害我?”
他抬起眼,看向顾西慈,眼里的笑意还没散。
顾西慈没说话。
暖黄的灯从头顶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垂眼看了看那本被合上的合同,封面上印着个陌生的公司名——林一瑜的创业项目,他在林叔那里听过一嘴。
林书臣为了这个小儿子,私底下找了一圈老朋友帮忙照看。顾西慈就是其中之一。
原本只是应承下来,想着有机会搭把手。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还是以这种方式——合同摊在茶桌上,签字栏还空着,像在等人落笔。
他刚才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条款里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怎么说呢,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低级错误,也不是藏着掖着等专业人士才能挖出来的深坑。恰恰在中间——稍微有点经验的人会多看一眼,但第一次签合同的人,很可能就这么翻过去了。
顾西慈收回目光,看向林一瑜。
“合同我看了一眼,”他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提,“分阶段付款那部分,对方验收的节点写得有点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宽到能拖你半年尾款。”
顾西慈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只是随口提一句。
林一瑜的动作顿了顿。
他正要把合同彻底推到一边的手停在了半空,视线落在那叠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
“分阶段付款……”他低声重复,目光在那页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顾西慈说的那个地方。眉心越皱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结。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里混着点后怕,还有一点“还好你发现了”的庆幸。
“顾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要是没人提醒,我可能真就这么签了。”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那页合同,摇了摇头,像是被自己蠢到了。
“我还以为自己看得很仔细呢。”
林一瑜把合同合上,放到一边,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
“谢谢,”他说,眼睛望着顾西慈,目光里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幸好今天请你上来了。”
语气真诚,表情到位,任谁看都是个刚被点醒的新手该有的反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合同摊开的那一页,是他特意选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有点宽”的验收节点,他早就看过三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知道的是——
顾西慈会不会看到。
看到了,又会不会说。
而现在,他知道了。
林一瑜端起自己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嘴角那一点笑意藏了进去。
“顾总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他放下水杯,声音里带着点认真的调子,“我可得好好想想,有什么能感谢的呢。”
顾西慈把手里杯子放下,抬眼看他。
“你已经给了。”
林一瑜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顾西慈已经偏过头,目光落向墙上的时钟。
八点整。
“时间不早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我先回去。”
林一瑜点头,跟上去送他。门打开,走廊的灯感应亮起。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到电梯口,忽然开口。“顾总。”
顾西慈回过头。
“我还能找你看合同吗?”
语气随意,像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但那双眼睛在走廊灯下显得格外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顾西慈走进去,转身,在门缓缓合上的间隙里,对他轻轻颔首。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林一瑜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走后熄灭,只剩电梯间漏出的一线光,很快也被吞没。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