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顾西慈的交集，也就止步于互加微信之后那三五句寒暄。此后对话框再没亮起，两人各自沉进自己的生活里。
林一瑜那头忙得脚不沾地——综艺的筹备进入了最磨人的阶段，选角、对流程、盯现场，一样都松不得；新房子那边又在装修，哪怕有设计师盯着，隔三差五也得亲自跑一趟，看瓷砖对缝，挑灯具样式，跟师傅商量插座的位置。每天回到林家，往往已经后半夜，倒头就能睡着。
微信里攒了一堆未读，他也顾不上回。偶尔刷到顾西慈的朋友圈，点个赞就算打过招呼。那几句寒暄，便成了全部的交情。
系统近段时间一直呆在林一瑜这里，打算好好学习给另外两个独苗抄攻略，万万没想到记了一堆和主线没关系的东西。
它终于忍不住了，但还是很礼貌的咳嗽两声，“宿主，你最近怎么不做主线任务了。”
林一瑜停下刷手机的手，眼皮子略略掀了掀，看向悬浮在他眼前的小黄光球，“我不是在做吗？”
系统：你莫不是在驴我？天天忙，都消失在男女主面前多久了！
系统还想说什么，却见林一瑜已经阖上眼，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它噎了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身去看别的宿主了。
感知到那道意识彻底消失，林一瑜才重新睁开眼。
他拿起手机，点开迟知微的对话框：放个风声出去，综艺招实习生。
放长线，钓大鱼。女主这条鱼，与其让她在外面游着，不如圈进自己的池子里——不稳定的因素，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心。
手机又震了两下。
他垂眼一扫，是装修那边发来的消息：全部完工，随时可以入住。
两条信息并排躺着，他只扫了一眼，便锁了屏。
*
搬家这日，林一瑜特意挑了傍晚六七点——下班高峰的尾巴。
搬家师傅一趟趟往楼上运着物件，他就抱着手站在地下车库，守着剩下的纸箱，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等什么。
又一辆车拐进地库。他余光掠过车牌，依旧没动，只是换了个站姿。
直到余光里，有人进了等候区。
他收回视线，爽快地把师傅们的工钱结了，等人走远，弯腰抱起脚边剩下的一只纸箱，不紧不慢朝电梯口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顾西慈偏了偏头，幅度很小，眼风一扫——是他。
那个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他朋友圈点赞栏里的名字。自己发的点，共友发的也点，点得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昨天他才刚发了项目圆满结束的动态，今天就在这儿碰上了真人。
这世界，有时候真是小得有点意思。
电梯间的风穿堂而过，拂起林一瑜衬衫的下摆，露出腰间一截深色牛仔裤的边缘。
他今天穿得过分清爽——浅蓝半袖衬衫，深色牛仔裤，头发没抓造型，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眉眼干净得过分，倒真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大学生，连风都对他客气几分，只轻轻掀了掀衣角就绕开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抬眸，愣住。
那一刹的惊讶演得恰到好处——睫毛轻颤，眸光微凝，仿佛真是猝不及防撞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总？”他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真巧，你也住这栋？”
说着，他晃了晃抱在怀里的纸箱，箱子边缘抵在腰间，把衬衫压出一道浅浅的褶，“我今天刚搬过来。”
他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误入电梯的羊。
顾西慈的目光从他清爽的额发，滑到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再落到被纸箱压皱的衬衫下摆。
心里啧了一声，羊皮披得倒挺像。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沉不到底。
“是吗。”他说，嗓音在电梯间里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那确实……很巧。”
他话音落下去，目光却没落，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搭在林一瑜脸上。
林一瑜弯了弯嘴角。
听话听音。他知道他看出来了。
巧什么巧，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
但这话不能说破。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他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笑得人畜无害：“顾总住几楼？以后是邻居了，多关照。”
“十七楼。”他说。
“巧了，”林一瑜眼睛弯了弯，“我在十八楼。”
电梯安静地上升。两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你知道我在演。
——我知道你知道。
——但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这就够了。戏台子已经搭好，锣鼓还没响，看谁先上台。
林一瑜盯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他盯着那光，余光里是顾西慈的侧影——那人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儿。
空气安静得有点微妙。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安静，而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又都知道对方在等的安静。
他眼珠微微一动。
既然都不开口，那就我来吧。进攻这种事，他从来不怕。
“顾总，”他偏过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过两天有空吗？”
顾西慈侧过脸看他。
林一瑜迎上那道视线，弯了弯嘴角：“想请你吃顿新居入伙饭。本该是今天的，奈何家里太乱见不了人，只好后移几天了。”
他说着，晃了晃怀里那个纸箱，像是要佐证自己真的“乱得见不了人”。
“不知道顾总赏不赏脸？”
顾西慈说的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只请我一个？”
“只请你一个。”林一瑜复述了一遍他的话，像是帮他确认，又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然后他弯了弯嘴角，补了一句，“顾总赏脸吗？”
顾西慈没立刻接话，反而是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林一瑜，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词。电梯间的空气静了一瞬。
“你装乖的时候，”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挺有意思的。”
林一瑜没躲。他抱着纸箱，整个人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林一瑜：“那顾总赏脸吗？”
他把问题又抛了回去，语气比刚才还轻，像是在哄人。
顾西慈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移开目光。电梯门开了，他迈步往外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时间地点发我。”
电梯门关上，光亮的镜门折射出林一瑜瞬间变平的嘴角。
游戏开始了。
*
自从上次电梯里的意外相遇，顾西慈已经整整一周没见到林一瑜了。这个人像是又从他生活里消失了——物理意义上的。但在另一个维度，他反而更活跃了。朋友圈的点赞没断过，他开始在顾西慈的动态下留言，简短的、若有所指的评论，像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挠。
此刻顾西慈正刷着手机，看到林一瑜又给昨天的照片点了赞。电梯从地库缓缓上升，信号断断续续，屏幕上的红点跳动着加载不出来。
叮——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正是日落时分，西斜的太阳几乎平射进电梯间，毫无遮挡地迎面撞上来。光线太烈，顾西慈下意识眯起眼抬起头。光晕里，一个逆光的轮廓，熟悉的、等了一周的轮廓。
是林一瑜。
他就站在电梯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今天他穿了正装——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整，头发也被发胶驯得服服帖帖，一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的模样。
顾西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拽了过去。
一个超市塑料袋，透明的，鼓鼓囊囊，露出几棵青菜、一盒鸡蛋、两瓶酱油。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居家过日子的随意感。
就这么吊在他那只显然刚握过笔、签过文件的手上。
西装革履和一袋子人间烟火，撞在一起。
顾西慈忽然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
不是光。是这个人。
还没等他开口，林一瑜歪了歪头。
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把那层本就招人的皮相照得更加好看。他笑眼注视着顾西慈，眼角微微弯着，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愉悦：“好巧哦，顾总。”
西装让他显得挺拔矜贵，可这个歪头的动作，又带着点少年才有的、没被规矩完全驯服的散漫。两种气质叠在一起，不违和，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正经人忽然露出的那点不正经。
顾西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夕阳、西装、塑料袋、歪头的笑。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往身上招呼，还什么都好看。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
林一瑜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正好买了菜，”他说，下巴朝袋子方向点了点，“顾总赏脸先来试试菜？万一正式那天不合你胃口，我好及时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