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接下来的三天,苏敏几乎没合过眼。

她把自己关在窑口里,一炉一炉地试釉料。第一窑烧出来,釉色偏青;第二窑调整了配比,又偏白了;第三窑她咬着牙守了整整一夜,隔半个时辰看一次火候,添柴、控温、调风门,来来回回折腾到天亮。

第一窑开出来的时候,小六子满怀期待地凑上去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十二只酒盏,裂了六只,剩六只釉色深浅不一。苏敏二话不说,把废品敲碎,重新调釉,重新装窑。

第二窑烧到一半,窑膛里的温度怎么也上不去。苏敏检查了一遍,发现是通风口被灰烬堵住了。她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亲手去掏——通风口狭小,手臂伸进去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小六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师兄,你的手……”

“死不了。”苏敏头也不回,“把柴火续上,别停。”

第三窑开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十二只酒盏整整齐齐地码在窑板上,青白釉,莲花纹,釉色匀净通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小六子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嗷地叫了一声:“成了!师兄!成了!”

苏敏靠在墙边,看着那十二只酒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累的。一整夜没合眼,手臂上烫了好几个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她看着那十二只酒盏,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大概就是她为什么还在干这一行的原因。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当她站在窑炉前,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在火光中成型的那一刻,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行了,别嚎了。”她对小六子说,“趁天还没大亮,赶紧把货装好,我给王掌柜送去。”

小六子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摞酒盏,用稻草裹好,又用布包了一层,码进担子里。苏敏挑起来试了试分量,还行,不算太重。她跟杨老头打了声招呼,推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苏敏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汝州城不大,从城西到城中也走得了一刻多钟。她穿过两条巷子,拐上正街,远远已经能看见王家酒楼门口的那面旗子了。

就在这时候,前面忽然蹿出几个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苏敏脚步一顿,抬头看去。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绸衫,身材精瘦,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伙计模样的壮汉,一个个抱着胳膊,把路堵得死死的。

苏敏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穿的短褐,那是城东赵家酒楼的伙计衣裳。

赵家酒楼和王家酒楼是对头,这条街上谁都知道。两家争了好几年,明里暗里较劲,甚至还大打出手过,她来汝州这两个月,没少听人提起这档子事。

“哟,这不是杨记瓷坊的小学徒吗?”领头的男人慢悠悠地踱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肩上的担子上,“挑的什么好东西?这又是往哪儿去?”

苏敏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道:“这位掌柜,小的是给人送酒盏的,人家等着用。您要是想看瓷器,改日得空了来我们铺子里,我给您沏壶茶,慢慢看。”

“往哪送啊?”

对方明显是明知故问,苏敏看躲不过去,无声把担子往后挪了挪:“西头王老板定的器件。”

那男人嗤了一声,“王胖子那破店,也配用什么好瓷器?让爷看看,他订的是什么货色——”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掀她担子上的布。

苏敏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对方人多,硬闯肯定不行,但这批货是答应了王掌柜今日送到的,不能再拖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清早的,围在路上做什么?”

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敏偏头看去。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正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手里拎着一个盒子,不知站了多久。

是那天在巷口躲雨的那个人。

领头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嗤了一声:“你谁啊?少管闲事。”

青衫男人没有理会他的态度,依然语气温和:“本官是新任汝州县令,沈砚秋。你又是谁?为何当街拦人?”

领头的男人脸色变了。

县令虽然不算多大的官,但在汝州这种小地方,已经是顶头的父母官了。他一个开酒楼的,平日里再嚣张,也不敢跟官面上的人对着干。

可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赵老爷在汝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对新来的县令也不放在眼里。他赔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软不硬的试探:“原来是沈大人,误会误会。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兄弟是杨记瓷坊的,小人家里经营酒楼,来看看小兄弟送往别家的茶盏,顺便谈桩生意,没别的意思。”

沈县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敏肩上的担子,淡淡道:“是么,本县令还以为有人藐视律法,当街欺凌乡民。”

领头的男人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一笑:“大人说的是,是小人考虑不周了,那就不打扰大人了。”

他说完,朝身后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几人灰溜溜地走了。

苏敏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放下肩上的担子,朝沈县丞拱了拱手:“多谢县令大人解围,今日得大人相助,小人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沈县丞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你这是去送货?”

“是,给王家酒楼送一批酒盏,答应了今日送到的。”

沈县丞点了点头:“那你快去罢,别耽误了正事。道谢的事不急,改日若有空闲,你来县衙寻我便是。”

这位县令大人倒是毫不见外,苏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重新挑起担子,往王家酒楼的方向走去。

到了王家酒楼,王掌柜正在门口指挥伙计挂灯笼。看见苏敏挑着担子来了,他哼了一声:“哟,还真送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杨记瓷坊要赖账呢。”

苏敏放下担子,笑道:“答应了三日就是三日,不敢耽误掌柜的生意。您验验货?”

王掌柜蹲下身,掀开布包,拿出一只酒盏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杯壁,听了听声音。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意外,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抬头看向苏敏:“这是你们新烧的?”

“新烧的,昨儿夜里刚出窑。”

王掌柜又看了看其他几只,每一只都釉色匀净,纹路清晰,十二只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他看了又看,喜上眉梢,大手一挥做出承诺:“这批货我收了。以后再有这样的货,直接送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让伙计把尾款结了,又多给了几十文钱,说是“赏钱”。

苏敏接过银钱,笑着应了一谢,转身走了。

苏敏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拨着算盘珠子。

今日到手的银钱,加上前些日子攒下的,统共也才三两有余,离她心里那个数目还差着老大一截。她想着等张员外那批寿桃纹盘交了货,又能进一笔,可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想的是开一间像样的窑口,不是现在这种缩在巷子里的小作坊。杨伯年纪大了,一到阴雨天就腰疼得直不起来,却还硬撑着守在窑口前,一坐就是一整日。小六子虽说勤快,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许多工序插不上手。靠他们三个人这样零敲碎打地干,累死累活也挣不出多少来。

若是能盘下一间大些的铺面,雇上几个熟练的工匠,她就能腾出手来专心研究釉料和纹样。杨伯也不必事事躬亲,只需在一旁指点把关就成。这想法有了好些日子,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杨伯烧了三十年瓷,手艺和经验都在她之上,她脑子里那些新式样新法子,也需要杨伯这样的老匠人来帮她。两个人搭伙,一个出手艺一个出想法,总好过她一个人硬撑。

只是这开铺子的本钱,还得再攒上一阵子。她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走回瓷坊进了门,看见杨老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走过去,把银钱放在他手边的桌上:“杨伯,王掌柜的货款,结了。”

杨老头拿起来数了数,点了点头:“行,把那粥喝了去歇着吧。”

苏敏没有走,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杨伯,我今天碰着沈县令了。”

杨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县令?”

“嗯,我去送货的时候,被赵家酒楼的人拦住了,是他帮我解的围。”苏敏顿了顿,“杨伯,我看那沈县令脸生得很,年纪也不大。”

杨老头哼笑了一声:“你整天窝在这窑口里,认识的人拢共不超过十个,看谁不眼生?”他把手里的废料往筐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话说回来,那沈县令确实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听说原是在京城做官的,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贬到咱们汝州来了。怪可惜的,长得也挺俊一个后生。”

苏敏正要接话,杨老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也不知成婚了没有……”

苏敏心里警铃大作,蹭地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果然,杨老头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跟了一句:“说起来,你也不小了。隔壁街老赵家的闺女,今年十六,模样周正,还会绣花——”

“等咱们盘个大铺面有钱了再说。”苏敏头也不回。

小六子蹲在墙角洗坯布,听到这话,咧着嘴笑了起来:“师兄,师傅也是为你着想嘛,你这么大个人了,也该——”

话音未落,一块湿软的陶土从苏敏手里飞出去,不偏不倚正中小六子的眉心,“啪”的一声脆响,糊了他一脸。

“小小年纪不学好,净操心些不该操心的事。”苏敏拍了拍手上的泥,面不改色。

小六子被糊了一脸陶土,愣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杨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教你烧瓷,你倒学会打人了!”

苏敏已经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杨伯,我先睡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统统关在门外,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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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下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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