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记瓷坊的窑门一开,苏敏就知道这一窑又废了。
她蹲在窑口前,拿火钳扒拉了两下,从一堆歪瓜裂枣里夹出一只茶盏来。盏身倒是没裂,就是釉色烧得乌漆嘛黑的,像糊了一层锅底灰。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啧了一声,随手丢进脚边的废料堆里。
“砰”的一声脆响,茶盏碎成了五六片。
旁边打下手的学徒小六子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师兄,你轻点儿摔……杨伯听见又要心疼了。”
“心疼什么?”苏敏头也不抬,又夹出一只盘子来端详,“心疼料钱还是心疼柴火?他要是真心疼,就该听我的,把窑温降上两刻钟再封口。我说了三遍了,没人听。现在废了,怪我摔得响?”
她嘴上说着话,手上也没闲着。一连翻了七八件出来,没一件能看的。有一只花瓶倒是造型没歪,可惜釉面上落了一层窑灰,凝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像长了麻子似的。苏敏看了一眼,连拿出来的兴致都没有了,直接一火钳捅回了窑膛里。
小六子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那、那这批货怎么办?张员外家的寿宴单子还等着要呢,说好了后天交货的……”
“后天?”苏敏终于抬起头来,拿胳膊肘蹭了一下额头上的灰,“他现在去城隍庙门口磕头,求神仙连夜给他捏一批出来,或许还来得及。指望咱们这一窑,下辈子吧。”
小六子脸都垮了。
苏敏没再理他,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舀水洗手。十一月的井水凉得刺骨,浇在手上像刀子刮似的,她面不改色地搓了两下,又从缸沿上扯了块破布擦手。
杨记瓷坊开在汝州城西最偏的那条巷子里,说是瓷坊,其实就是个小作坊。前后两进院子,前头是铺面和窑口,后头住人。院子不大,到处堆着坯土和半成品的胚子,墙角码了一人多高的柴火垛,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泥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味儿。
苏敏在这地方待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她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身上盖着一条硬得能站起来的棉被,头顶是漏雨的房梁。身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正拿一块湿帕子往她额头上敷,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见她睁眼,老头儿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哟,醒了?俺说你命硬,阎王爷都不肯收你。”
她当时脑子里一片混沌,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原主的记忆理清楚。原主姓苏,叫什么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全家因贡瓷获罪,父母双双死于狱中,她一路逃到汝州边境,饿昏在路边,被这个姓杨的老瓷匠捡了回来。
老头儿无儿无女,一个人在巷子里守着一间破瓷坊过了大半辈子。见她醒了,也没多问她的来历,只说了一句:“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在俺这儿待着。俺教你烧瓷,好歹是门手艺,饿不死人。”
苏敏当时靠在床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老头儿,沉默了很久。
说起烧瓷没谁比她更明白,她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就是泥巴和火。没想到死了一遭,睁开眼,干的还是老本行。
她没有拒绝。因为她无处可去,也因为原主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白玉似的瓷器,父亲的托举和遍地的血红色,一幕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底,拔不出来。
所以她留下来了,对外说是杨老头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投奔学手艺的。
杨老头给她取了这个小名,她也懒得换。反正就是个称呼,叫什么都一样。
苏敏洗完手,正准备回屋去看看剩下那点釉料还能不能凑合用,前头铺面里忽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杨老头呢?叫他出来!不是说好了今儿个交货吗?老子定金都付了,你们就拿这玩意儿糊弄我?”
苏敏脚步一顿,扭头看了小六子一眼:“又是谁?”
小六子缩了缩脖子:“好像是城西王家酒楼的王老板。上回订了一批酒盏,说好了昨儿送的,结果那窑烧坏了,杨伯没好意思送去,就一直拖着……”
苏敏叹了口气,转身往前头走去。
铺面不大,也就三四步宽的距离,柜台是用旧门板搭的,上面摆着几只还算拿得出手的瓶瓶罐罐当摆设。此刻一个穿着绸衫的胖男人正站在柜台前,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面,唾沫星子横飞。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叉着手站在门口,把本就不大的铺面堵得严严实实。
杨老头站在柜台后面,弯着腰赔笑脸:“王掌柜,您消消气,实在是这一批烧得不称手,俺不好意思拿给您……”
“不好意思?”王胖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桌上的茶盏蹦了三蹦,“不好意思你倒是把定金退给我呀!拖了五天了你知不知道?我那酒楼天天开门,客人点菜没酒盏盛,你让我拿什么上桌?拿手捧吗?”
杨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苏敏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王掌柜。”她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语气客客气气的,“您消消气,这事儿是我们的不对,该赔该退都认。不过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小本生意,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那么多现钱来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柜台上摆着的一只样品瓶,伸手拿了过来。
“您订的是酒盏,一套十二只,约定的是‘青白釉莲花纹’的样式,对吧?”
王胖子一愣:“对,怎么了?”
苏敏把那只样品瓶翻过来,指了指瓶底的釉色:“窑炉里温度分布不均,靠近火口的地方温度高,釉色偏白;远离火口的地方温度低,釉色偏青。同一窑烧出来的东西,颜色深浅不一,这是正常的。”
她放下瓶子,看着王胖子话音一转:“不过您是我们铺子的贵客,总不能拿这样的东西搪塞。万一客人拿到手的酒盏颜色不一,觉得酒楼用的东西不讲究呢?”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所以我们压着这批货没送,不是因为烧坏了,是因为我们在想办法把颜色调匀。”苏敏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您再宽限三日,我们把釉料重新配比一批,烧出来保准十二只一模一样。到时候您拿回去用,客人看了也体面。您要是实在信不过,定金我现在就给您退,咱们好聚好散。”
她说完,笑眯眯地看着王胖子,等着他回话。
王胖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被苏敏这一番话说下来,反倒显得自己不讲道理了。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那就再宽限三日。三日后要是还交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门口的伙计连忙跟上,一行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口。
铺子里安静下来。
杨老头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苏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述儿,你方才说的那个釉色不均的事儿……你真有把握能调匀?”
苏敏拍了拍手上的灰:“有把握。”
杨老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看出来这个捡来的孩子不是一般人。她对瓷器的了解远超一个普通学徒该有的水平,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连他这个烧了三十年瓷的老匠人都要琢磨半天。他心里隐约猜到这孩子的出身恐怕不简单——兵荒马乱的年头,能从外地逃到汝州来的,谁家没点说不清的过往?
苏敏也没多解释,转身往后院走去。她心里惦记着釉料的事儿,得趁天还没黑再调一批出来试试。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她无意中往门口扫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他就站在屋檐下躲雨,安安静静的,也不着急走。
苏敏多看了他一眼。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种与这条破旧巷子格格不入的气质。
苏敏的余光扫到了那人腰间垂下来的一角——是一枚玉佩,成色极好,纹样精致,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微微偏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脸生得很,苏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人朝她颔首,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眯了眯眼。
小六子久等不见人,小步跑过来冲着苏敏就是一嗓子:“师兄,你看什么呢?”
苏敏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没什么。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