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洁子曾经是苛于细节的美丽女人,头发柔顺光泽,手指纤长细腻,笑容弧度恰到好处,不刻板,不狎玩。但现在她是三个幼龄孩子的母亲,即便帮手众多,心态也算看得开放得下,休息时间仍远远无法弥补亏空。她的指甲全数剪短,头发严丝合缝挽成发髻,粉底有微乎不计起皮,眼下有似辨难辨乌青。
“阿远,我不知道你会讲这些,以为只是谈谈情叙叙旧。” 陈洁子不是在拒绝,她是实话实说:“你知道我们家,一家子无忧无虑的子孙,我比陈珉之也就多了个文凭,多了点耐心。”
牟知远也笑:“我知道,这件事我也可以找别人,但如果梁徵兄妹能参与是最佳。”
“你需要我同他们说?那你再说细点,最好画个简图,我尽量记下来。”陈洁子把椅子拖拖近,她认真时瞳孔总会微微放大,不是缓缓变化,而是像‘砰’的一声,瞬间透出些神采来。牟知远曾经觉得这很有趣,现在也这么觉得,只是他发现美丽女人可能都有这种小动物特质,并非独限于一人。
“那倒不用,我和他们约了下周一见。只是我感觉这样好一些,梁徵向你旁敲侧击时,你不至于全不知情。”
是约了数月终于约上,随着牟父的案子尘埃落定。
“他不大会同我讨论生意上的事情。”陈洁子以手支腮,注意力被远处贩售的甜品商铺吸引,这店址流水般变幻招牌,现在不吃可能过几月就没了,但她还在控制体重… 掂量后悄无声息将目光转回,好像自己从来没走过神。
牟知远不置可否,往水杯里又加几块冰:“老三长得像谁呢?”
陈洁子不会真的以为牟知远对小朋友感兴趣,但是还是很有兴致的分享了细碎生活:“很可爱。很累。不会再生老四了,但也说不好。羡慕陈珉之。”
牟知远嘴角微弯,看着她描述勾画的,这只差一点点就属于自己的幸福图景。
也没有很羡慕,他想。
陈洁子站起来:“坐得好累,我们去走那段绿地吧,正好出口出可以上下车,我可以让司机在那里接我。”边说边催促的拍拍他肩。
牟知远反应有点大,侧着膀膊躲开,他自己回过神来都觉得又些好笑,靠近被自己动作吓到僵住的陈洁子。
“搞什么?这是友谊的抚触。” 陈洁子掉头就走,下巴高昂,马尾带出弧线,像十几岁时一样。
牟知远也像十几岁时追了上去,默不作声跟在女神左侧离肩半步距离,帮她遮蔽人群。
陈洁子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然后维持在较为匀速不紧不慢的节奏。步道很新,属于近期力推的惠民工程,连接了过去长短不一的河滨道路,据说沿着一直走可以走到东城去。刚移栽的花树也很新,枝桠全部昂扬向上,牟知远词汇量有限,只觉得这样走走是挺舒服的,洁子的提议总是不差。
“你有喜欢的人了?”
牟知远手刚刚放到一棵树上,这话听得他揪下一块树皮来。
“不要开这种玩笑。” 他手指搓捻着树皮边缘,残渣从指缝中漏了下去。
陈洁子‘哦’了一声,也不多话,转过身来伸出手指想碰他头发。牟知远不知觉蹙起眉头,上身后扬。陈洁子眼角轻蔑嘴角好笑,并没有停住动作,她从终于定住了的牟知远头发上取下来一小片柳絮,也看着它从指缝中被风吹走,说:“你看,就算我结婚当天你也没有下意识躲避我的动作。这是有了更亲密关系,心理下意识排斥除她之外的其他异性。”
“有些话不是听起来像有道理的样子就是真的有道理的,” 牟知远无可奈何反驳:“并没有为你守身意思,只是确实没有,最近我在忙些什么你刚才也都听到了,没有安排交往新女朋友。”
“谁说一定要是女朋友?接触到的,钟意的,计划外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牟知远想到了某个精于雕刻的侧颜,怯生生又很大胆的眼神,还有信手拈来的谎话,他烦躁起来,喉咙不明干涩,背心开始出汗。
陈洁子观察着他,眉目渐渐转为担心,她叹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吧,你最近瘦了很多,刚才我就想说,有点怕太暧昧了。现在知道你…不是,知道你没有。就是提醒你注意下身体。嗯?这个湖里是有船的吗?我以前都没发现。”
***
柏唏最近都没有在好好上学,上次她电话反驳老柏后,一切如常…没有训诫、怒斥、经济封锁,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临近独立,有了更大话语权,俗称‘翅膀硬了‘,于是战战兢兢的又接了几个短工,今天就是从漫展回来。
远远就看见钟叡站在宿舍楼下等着自己,她一分钟都不带犹豫的掉头就走。谁知能力是相互的,就像她能远距离一眼认出钟叡一样,钟叡同样能靠着她一闪而过的半片影子认出她。
柏唏见他追上来,索性掉头又往宿舍楼走去。
“聊会。”
“我约了人。”
“十分钟。”
“那我先上去洗个脸。”
“二十分钟可以吗?”
柏唏停下来,转身看着钟叡,表情不算好:“我约了人。”
“好,那十分钟吧我等你。”
钟叡把那句‘约了谁‘恶狠狠压了下去。
柏唏收拾的很快,反正到牟知远那还要再洗澡的。她低着头走到钟叡面前,看上去又是人人艳羡的一对。甚至有面熟的前高中同学上来调侃打招呼。
钟叡不停的看柏唏,最后也顾不上礼貌,放弃寒暄,神色凝重的紧紧跟着。
柏唏出校门就一边看表一边赶路,拐了两条马路,又过了两个路口,这才在街边小店买了两瓶水,递给钟叡一瓶示意他:“有什么话就说吧。”
钟叡见她比上次平和,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更慌了,他很艰难的笑了一下,拧开瓶盖:“我可能会回国工作,最近在谈了,或者柏唏,如果你想继续念书的话,我们也可以… ”
柏唏低头,看着自己头发在阳光下的虚影,她其实可以为了展现自己的坦诚,盯着钟叡回答的。暗自努力尝试,还是不想,于是蔫蔫耷耷半垂着眼说:“你做什么计划都不用考虑我。”
“再尝试一次吧”,钟叡真心实意,“我会好好珍惜好好照顾你的。”
柏唏蔫且坚决的摇了摇头。
钟叡感觉身体里有尖锐的金属在刮擦,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有种徒劳的感觉。他甚至有一刹那的疑惑,以他所认知的柏唏,不至于拒绝他到这种程度。总之,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他都只剩离开这一条路,但没办法,这个人偏偏是柏唏,即使缺血到眩晕,也只能坚持着:
“唏唏。”
“柏唏,” 柏唏偷偷往远处张望,大部分时间,牟知远的车是自西往东顺着车流来:“还是叫回全名吧。”
钟叡问:“柏叔叔让你打工了?”柏唏之前脸上的妆面有些太重了,她没有卸妆水,还留了些颜色。她大概自己也知道,总不肯正面看自己。
柏唏摇摇头,牟知远平常会迟到十到三十分钟不等,这样讲下去算上迟到的时间恐怕也不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就是很被动的站着。
“唏唏,我真的不是找借口,哪有事情是不弯不折笔直到终点呢?也许我改正了,会比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犯这个错误更好呢?”
“不行,”柏唏为难,她这么长时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拨出十几二十分钟想这事,早就想得明明白白了。只是钟叡从小口才比她好性格比她有压迫性,她没有信心能够表达完整,说服他。
但她还是尽力了:“钟叡,我其实不喜欢被衡量比较的,尤其在比较之后,自己还被放弃了。”
是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眼光不像小时候纯粹,你在评价我,像有时候遇到的最粗鄙男人,给我打分,只是方式不同,本质是一样的。
在全心相信一个人的时候被放弃,这种幻灭,实在让人很难有信心,去相信在下一次选择契机来到的时候。
你会选择我。
她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准确,让钟叡感觉最丑陋的自己显出原形。那种金属的刮擦声来得更为猛烈,钟叡痛苦的捂上了耳朵。
柏唏在他摇摆前扶住了他胳膊,等他站稳后又迅速将手收回了。她刚才还在希冀牟知远千万别凑热闹早到,此刻甚至期盼牟知远索性也出现算了,钟叡让她感觉错的人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无情无义的拒绝。
“你好点吗?要不你先回去,下次再说?如果正巧碰到的话。”
牟知远的车子就在此刻无声滑行靠近,他坐在后座,车窗摇下,面无表情看着两人。
柏唏对牟知远轻轻点点头,表示马上来,她心一横回头对钟叡说:“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钟叡已经看不出刚才失神模样,只有耳朵和眼睛还有些红,他不顾及柏唏那故作镇静下的无措,走向牟知远,伸出手:“你好,我是钟叡。”
牟知远也不是在笑,他觉得没意思透了,摇摇头:“我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