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照耀

耶步换了个方向,倒在思德身上,叫唤起来:“好疼,我胸口好疼……德哥,快扶我回去休息。糟了,再不躺下小爷就等着一命呜呼了……”

想逃是真的,疼倒也是真的。焚临阡只好起身协助,一同把他扶到旁边斜榻上。耶步规规矩矩躺好,头一歪说自己困了,

焚临阡道:“困了?那起来回自己房间去吧,睡在问大侠这总归是不妥。”

耶步:“妥,怎么不妥?一派胡言……我就要在这睡。”

他不是真要睡,他只是想在这守着罢了。何况这几人也是经历了生死浩劫才能聚在这里说上几句话,何其珍贵。焚临阡懂他心思,故意道:“要么回去睡,要么在这儿说。”

耶步只好妥协:“我说还不行吗?青玄哥,你能不能管管他,刻薄得要命。”

慕青玄做了个推辞的手势:“……岂敢。”

耶步嫌弃地看着他。

焚临阡:“不要东张西望。还不招来?”

“招招招。”耶步只好如实道,“其实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事儿的。当时我们兵分两路,你和青玄哥去西煞之都取红铃,我和问大侠前往华沉国取赤霄令,还记得吧?”

焚临阡点头。

“我们去取赤霄令的时候,需要经过一个叫三生台的地方。那三生台说来也邪,陷入其中的人会被唤醒内心深处被遗忘的记忆。如果想起来了就要永远沉溺于梦里,无法醒来。”

“当时正好有个男子也要取赤霄令,不幸被卷入三生台中,问大侠为了救他把自己弄进去了。结果奇怪的是,她竟什么也没想起来,同理,她成功完成了三生台的考验。

“她没想起来任何有关七年前的东西,倒是被我看得一清二楚。由于三生台只能叫人看见过去遗忘的东西,所以我也并没有看到全部的来龙去脉,但是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倒也凑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我发现,其实她并不是忘了某件事,而是忘了某个人,导致跟这个人有关的所有事都在她记忆里抹除了。

“然而这个人,却贯穿了她二十一年的生命,从少时到成年后,竟是连成了一条连我都看得明白的线。

“她到最后才发现,原来这个人出现在她的每个阶段,守护在她身边很多很多年。早就——”耶步思索了一下,道,“成为她人生的一部分了。如果有关这个人的记忆消失,那么她的记忆永远都是断链、残缺的。”

“风大侠,你知道她为什么忘了你吗?”

风泽杳一顿,手背上的血管无意识地痉挛起来,一抽一抽的疼。

“因为她在和严焰的最后一战中,被诅咒了。”耶步轻声道,“被诅咒生生世世都要忘掉这辈子所爱之人。那个人就是你。”

“就算成了阴魂、或是魂灵只剩一星碎片飘荡,也注定不能与你相聚。这也是为什么你作为鬼王,却耗费七年时间都找不到她魂魄的原因。”

风泽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嗓子像被割裂了般干得说不出话,好半天只吐出一口冷气:“……诅咒?”

“是的,正是诅咒。”耶步点头,“前世她总不愿牵连你,总把你往外推,但她心里有你。”

一席话毕,众人俱是叹气沉默。小昧打断:“一个个别哭丧着脸了,最受不了这种氛围。话说的差不多了,都各自回去睡吧。你们熬得动,老子没命熬了。”

虽然小昧说话不中听,但是却没说错。大家各自都受了严重的伤,还操劳了一天,能在这里坐这么久也属实是为难人,早该乖乖回去将养着。焚临阡扶起慕青玄,思德架起耶步,青鸾唤了几名侍卫前来搀扶,几个人晃晃悠悠地要走。

这时,风泽杳突然喊道:“青玄。”

慕青玄回过头。

风泽杳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

慕青玄望去,登时愣住。

是那把本应该被埋在了废墟底下、已经残破的折扇。

慕青玄怔怔地盯着,竟是许久没说出话来。

见他一直不接,风泽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

把这已经损坏的、再也无法并肩作战的法器送到它的主人面前,何尝不是一种残忍?慕青玄与其相伴二十余载,如今却亲手将它刺烂,任其埋在泥土里……如今再见也只不过是徒增愧疚罢了。

而他却没有顾及到慕青玄的感受,只一厢情愿地将它捡来,竟是如此荒谬。

风泽杳顿感歉疚,一万句抱歉卡在嗓子里,可性格所致苦于不知如何表达。哑声片刻,只能慢慢垂下手:“我也不知道你需不需要,自作主张捡回来……抱歉。”

“谢谢。”慕青玄道。

风泽杳微愣,抬头看他。只见慕青玄认真地看着他,眼中诚挚无比,非常用力地、掷地有声地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风大侠。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直到慕青玄从他手里接过,小心地捧在怀里,与他道了晚安离开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手出神。

小昧歪头道:“你还蛮有人情味的嘛。”

风泽杳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微微弯起嘴角,一副很温柔的样子。

小昧起一身鸡皮疙瘩:“别,不用对我笑,你自己留着就行……哎?你怎么还不走?赶紧回去睡觉啊。”

风泽杳顺着视线望去,却见思德还站在门口。

思德张张嘴,没说出话。

小昧在心里叹了口气,虽是不忍,却把决定权留给了风泽杳。却听风泽杳道:“风口冷,进来吧。”

思德迟疑了一秒,关上门走进来。

风泽杳:“坐吧。”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火盆旁,安静地烤着火,都没有说话。小昧摇摇头,兀自闭上眼假寐。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思德突然开口道:“对不起。”

风泽杳:“什么?”

“对不起。”思德低声道,“曾早在临淮,师父就和我问起过你。但我骗了她。”

风泽杳没说话。

“因为嫉妒。”思德半低着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光上,沉静无比,“嫉妒……和害怕。害怕她记起你,我就不能一人独占与她的时光。很自私吧。”

小昧睁开一只眼,微眯着看他。

思德释然一笑:“不过就算我百般阻拦,她最终还是与你走到了一起。我与师父……总是她照耀着我,我却总是泥泞的,阴暗的。”

自此之后,二人便重新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外头起了风,拖拽着枝条抽打在窗棂上,与火盆的噼里啪啦声交融在一起,屋里的寂静才被打破。

风泽杳轻声道:“七年前,我与她住在临淮城南,一座陈列简单的小木屋里。”

听他的语气,应是要开始讲一段故事。小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竖起耳朵。

他嗓音低沉,余音颤颤,伴随的火堆的声响,有一番让人心安的、忍不住听下去的冲动。

“我昏睡很久,醒来后,她不与我说这一路艰辛,反正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情。”风泽杳轻声道,“说那扇坚固的门和不漏风的窗户,都是经由你手修葺。说家里布置的小案、茶几、木柜,也是你帮忙搬运回家。说你夏日帮她遮太阳,手里的东西提不住了也要给她扇风送凉。冬日里自己冻得满脸通红,也要给我们送手炉、塞热食……还说你天资聪颖,乐意教你功夫。我记得……”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道:“有几次,她睡得特别晚。只点一豆烛火伏在案上写密密麻麻的卷轴。我问她在写什么,她说这是明日要交给你的武学经文和批注。我问她为何这么着急,不能等到明日再写?她说你早一日拿到,可以早一日实现自己的大侠梦。”

思德愣愣地抬起头,注视着风泽杳。

风泽杳像是没看见,继续低头述说:“我只想着她插科打诨惯了,总觉得是在开玩笑,就劝她先搁一搁。但是她说,或许哪一天她突然就不在临淮城了,那就没办法再教你了,所以要快些把重要的武学都传授给你。”

思德喉头哽住,想起七年前临淮城大雪如鹅毛,她与他站在西南岔路口,快离别时他鼓起勇气对她说的话,以及她不假思索的拒绝。

原来当时看似的不近人情,其实都记挂在心里。

思德眼圈倏地红了,匆忙低下头去。

“还有一日,”风泽杳淡声道,“她回来发了很久呆。她喜欢把事装肚子里,就算有不开心的,回来了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那天,她靠在窗边沉默许久,可是并不是不开心的模样。”

“过了很久,很久,她突然对我说,今天有个人跟她说,她是个顶好顶好的人。”风泽杳稍稍一停,声音轻得快消散,“那一天,她很开心。”

风泽杳温润的目光落在思德的脸上,一汪潋滟紫色。

思德不可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回忆宛如画卷展开,在眨眼流淌的模糊岁月里绵延百里,一点点清晰。

临淮城宽阔的大街、漫天的大雪、艳丽的红色大氅、那人豁达的笑容、那时说过的话、伴随话语撞进耳朵的呼啸寒风……又或是炎热的夏季,燥热的风、流淌的汗水、拭去额角细汗的手帕,比阳光落寞得多的表情……

记不得究竟是怎样的天气,毕竟从夏季到冬季,从少时到现在,他无时无刻不觉得她就是那个顶好顶好的人。

只是彼时的一言一语,都在耳畔振聋发聩地颤动着。好像跨越了崇山百川,还是一如既往的,自己还是那个要踮起脚才比她高的少年人,那样诚挚的话语就算从现在的自己嘴里冒出来,也毫不违和。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光里,竟也照耀过她。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胸口里的东西就快要冲破胸膛。却突然听风泽杳道:“其实,我也很嫉妒你。”

思德茫然地看向他。

风泽杳轻声道:“七年后,她醒了,我也终于找到了她。可是她却不记得我了,满脑子只有你这一个徒弟。你被完颜城带走的那一日,我看她在临淮大街横冲直撞,急得快疯了的样子。那样的她,我也是第一次见。”

“甚至后来,遇到个老先生,给你当下的处境算了卦,她都不敢去看竹签里写的什么。明明从来不信这些,却因为太在乎,而变得畏手畏脚。”风泽杳轻吸一口冷气,轻声道,“思德绝,我也是这样地嫉妒着你。”

思德傻愣愣地看着他,盯了半晌没出声儿。

“下雪了。”

风泽杳望向窗外。

蓬莱岛的初雪,悄无声息地落在这个烛火摇曳的夜晚。北风并不猛烈,甚至称得上和煦,因为风声不似野兽怒吼,反而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吹气。能柔和到这份上,大约也是体恤长枝上仅剩的几片残叶。

雪花在空中跳累了才归于尘土,喧嚣的人间归于平静。一场久违的雪,抚平大地的眉宇,也抚平久未搁置的心绪。

细算,还有不到半月,就是新年。

苍茫的雾气升起,成为山河神州新的点缀,雪越下越大。风泽杳从窗外移开目光,凝视着榻上昏睡的面庞,想到曾经有一年除夕,他也是在榻边这样守着她,只是一醒来她就不见了。

恍如隔世。

小昧沉在火堆里,让火焰烧得更烈些,屋里暖和得不像话。思德却起了身,安静地走到门边,走进寒冷的飞雪中。

雪花肆无忌惮地拍打在脸上、钻进脖子里,刺骨寒冷。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不仅没有急着躲避,反而停下脚步,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任其落在睫毛、脸颊、身体的角角落落。

这一刻,好像又回到临淮,七年前的大雪中,与她并肩而行的模样。

只是那时满腔热忱,只晓得围着她转,穿着单衣也无惧寒冷。好在也会有人帮他拂去衣上雪花,予他暖茶。

回到家,也有爷爷为他裹上棉衣,围上披帛,打开走了十公里才买到的酥炸鲫鱼,然后一边看着他吃一边不痛不痒地嗔怪几句。

只是如今,他站在雪里,却不会再有人为他扫去身上的飞雪。回到家,也不会再有一双苍老的手替他围上披帛,悄悄敞开藏在袖摆里的菜肴,得意地冲他眨眼睛。

人间,竟寂寞至此。

风雪渐盛,北风终于呼啸而来,鼓膜里只剩风声,宛如轰鸣鼓击。他闭目站在风雪里,肩上已落了厚厚一叠雪,脸上也覆了一层冰冷的霜,宛如一张苍白的纸。

不多时,这张纸被冲刷出两道湿痕。不断地有雪落下来掩盖,不断地冲刷出新的河流。这条河太热太烫,蒸腾到人的血肉里。

他就这样站在漫天大雪中,像是感受不到冷,也感受不到寒冷带来的刺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寂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慢慢回温,麻木的四肢重新拥有了知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雪花已经很久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睫毛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像泪珠一样。

他轻声唤道:“小昧。”

小昧在他肩膀上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想必是已经来了很久,不声不响地陪了他很久,用火烤了他很久。

一张无形的结界环绕在身体周围,隔绝了北风与飞雪,里头像燃着一尊火炉似的,暖和得要命,逐渐唤醒着他僵硬的躯干和四肢。

思德道:“谢谢。”

小昧斜瞥他一眼,用鼻子发出一声冷哼:“走了,回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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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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