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的蓬莱，已大别于往日。十八城环岛心错落分布，内城外城禁制撤去，恢复往来通商，人潮涌动，热闹得不像话。
与青鸾一别数月，如今她已从青涩的少女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蓬莱支柱。处理起家国要务来有条不紊，进退得当，在蓬莱子民中也备受嘉奖。
小昧是直接从皇宫的上空降落。虽说有些不礼貌，但也是事急从权，想必青鸾也不会介意。
是以一大群人出现在青鸾窗边时，她本正埋头处理政事，被吓一大跳，差点引得侍卫前来捉拿。
慕青玄向青鸾简单解释了事情前因后果，青鸾火速下令为他们整理出来住所，宫中风风火火，将一切安排妥当。所有事毕，闲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入了深夜。
问觞经过诊断、医治、沐浴一整套流程后，被贴心安置在柔软的大床里。床边搭了三台火盆架子，热烘烘地释放暖意。
另外几人也都清理了伤势，沐浴更衣。累了一天也都没急着回去就寝，就在问觞床边围成一圈，一边守着一边烤火。
很久没有过这样静谧的时刻了。夜深人静，甚至能听到火盆里噼里啪啦的碎响，细看还能看到小昧躺在火盆里枕着手臂晃腿。
青鸾率先打破沉默：“所以，她究竟叫什么？”
余下几人互相望望，纷纷有些尴尬。青鸾笑道：“今天一天，我听到你们喊了她很多个名字，有问觞，有江南渊，唯独没有问风。”
彼时在蓬莱时，青鸾曾问过她的姓名，她说她叫问风。
其实问觞并非有意隐瞒，只不过一时起了捉狭的心思，实话刚到嘴边就转了个弯儿，变成了问风。
后面再想解释，也没有了机会，也失去了解释的必要。
只是如今被青鸾自己发现，点了出来，意义便不一样了。
风泽杳作为知情人，只能替问觞道：“抱歉，她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青鸾摇摇头，笑道：“不必说，我知道。”
前前后后忙碌了一天，不难看出他二人关系匪浅，青鸾都看在眼里。“问风”这一姓名的由来，自然也是昭然若揭。青鸾轻叹一口气：“只不过没想到她连性别都能瞒过去。其实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出来，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耶步本该躺在榻上休养，可偏耐不住，非要与他们一起坐在一起。此时正斜靠在焚临阡身上，听到这句立马直起身，龇牙咧嘴地解释起来：“这个是因为我们当时要去……去那个什么地方套话，问大侠这才伪装成男子装束的，后来又假借国师之便入皇宫，想着总归是男子身份方便些，这才将错就错，没有特意变回来……”
青鸾微笑道：“没关系的。无论她是男是女，都是救我们蓬莱于水火的贵人，这一点不会变。”
耶步小声问：“你生气吗？”
“我也说不好。”青鸾仰起头，微微眯眼，“生气，肯定会有一些吧。毕竟我对她坦诚相待，她却薄纱遮面，总站在雾里。不过……”
她想了一下，“其实我也挺开心的。起码她遇到危险还会想到来我这躲一躲，说明并不只是把我当成萍水相逢的过路人，说明……也是信任我的吧。”
耶步激动道：“当、咳、当然了！”
“而且看到她伤得那么重，久睡不醒的样子，我心里就只剩担心和难过了。”她摇摇头，无奈道，“真是没出息。要不是你们问，我都想不起来要生气。真是……”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
本该找她好好讨个说法，谁知道这人头歪身倒，直接大梦酣睡，叫人只能认栽，无处撒火。真是哭笑不得。
这时，躺在火盆里的翘脚的小昧悠悠道：“哎，你这小丫头，真是有够大度的。女娃子和我说要来蓬莱时，还在担心你会不会生她气，要我传句话给你呢。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没这必要了。”
青鸾立马坐直了身体：“什、什么话！？”
小昧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挑眉道：“哟，刚刚还装得和小大人似的，这就沉不住气啦？”
周围一圈人纷纷笑开，青鸾红了脸：“谁、谁装大人了，我早就成为能独当一面的蓬莱公主了！你、你别岔开话题，快说！”
小昧不再逗她，哈哈道：“她说，‘我有愧于青鸾，未曾吐露真话，理应向她赔罪才是。只不过经此一役，恐怕要很久才能醒来。你帮我和她说声抱歉，要打要骂，等我醒来一并执行了，绝不还手’。”
青鸾傻傻地盯着小昧，在脑子里回味这句话。
“哦，”小昧继续道，“她还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可能现在已经长成出色的大人、成为蓬莱的顶梁柱了。还说什么我见到你了，一定也会很喜欢你……哈哈，这句是纯胡扯蛋，你就是一小屁孩，我喜欢个球球？天知道我最烦小孩……”
小昧边笑边说，说到一半看了她一眼，竟看到她眼圈红了。
小昧一下子弹起来：“你你你干什么！我我我开玩笑的！真的，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哎不至于吧？我也没说太伤人的话吧？怎么回事一个个的……”
青鸾红着眼眶，朝他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微笑：“没有。谢谢你。”
耶步想安慰下她，但不知从何下手，最终学着问觞的样子笨拙地摸了摸她头发。
小昧这才明白过来青鸾并不是因为他的“不喜欢”而红了眼圈，长舒一口气躺了回去：“吓老子一跳……”
这时，思德突然问道：“小昧，师父有没有给我带话？”
小昧冷笑道：“你？我都忘了，还有你这个混球没来得及收拾。”
思德：“……啊。”
“你不是逞英雄，把老子从完颜城踹出去了吗？”小昧阴恻恻地盯着他，“老子正好好睡着觉，被你一胳膊抡飞了。你可真是有能耐啊，我还以为你真有点本事，能一个人把完颜城掀了呢，最后不还是等着我们来救你。你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待着不好吗？一天天屁事不干净添乱，真把自己当个数了？”
耶步叫道：“你个死火，讲话也忒难听了！德哥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关怀下病人就算了，竟还说这些刺耳的！”
慕青玄连忙打圆场：“神火大人，思德兄也是担心您和问大侠的安危才如此这般的，您可千万不要再……”
小昧一跃而起，从火盆里嗖地弹出来，啪的一脚踢在思德左脸上！
虽然只是小小一只脚，还没人小拇指一半长，但威力不容小觑，思德差点从凳子上翻过去。小昧紧接伸出幻肢揪他的脸：“我管你怎么想的，下次再敢自作主张，我定在江南渊跟前说你一百句一千句的坏话！叫她再也别理你这个犟种徒弟！”
思德疼得一嘶，把它薅下来捏在手里，凑近道：“对不起嘛小昧，我错了，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小昧哼一声，抱手转身。思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头，把他拧过来，认真地道：“别生气了，你快跟我说说，师父给我留什么话了？”
小昧险些气吐血。焚临阡笑道：“神火大人，你快别吊他胃口了，快些说吧。”
小昧被思德迫切的目光逼得心肝疼，想离他远点，奈何头顶被他捏住了，被控得死死的，气恼无比，只好如实道：“没给你留什么话。”
思德目光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小昧看他那可怜样，于心不忍，纠结一番又添了句：“不过倒是提了嘴，说不知道你醒没醒过来。”
思德眼里又重新燃起光亮，嘴角收不住地提起来。小声道：“师父真关心我。”
小昧一阵恶寒。
耶步也叫起来：“我呢？我呢我呢？给我留话了没？”
小昧视若无睹。偏偏焚临阡也来凑热闹：“我呢？有没有留给我的？”
慕青玄见状也道：“还有我。”
小昧一个头两个大，看向唯一一个没有说话的人，心道还不算全军覆没。没料到风泽杳虽然不说话，但是眼神暴露了一切，见小昧看过来，眼中光更亮一度。
小昧：“……”
耶步嚷嚷：“说话啊，有没有吗？”
小昧烦躁地道：“没有。一个都没有。她就给青鸾一个人带了话。”
青鸾面上一红。
思德还在沾沾自喜：“还有我。”
“你那不算。”
耶步失望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从不归谷出来一条命都要没了，还顾得上讲话呢？”小昧懒懒道，“她能站在那把你们带走，就已经耗光所有力气了。”
众人齐齐沉默，小昧伸了个懒腰：“好了，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吧。”
“什么？”
小昧挑眉道：“一个是天下第一邪谷的鬼王，一个是万民唾骂的仙门叛徒，你们跟这两个人待在一块，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耶步：“喂！你……”
“有些话说还是说开了好。”小昧道，“这事对谁来说都难以接受。有什么想法，都别憋在心里。是走是留都不强求。”
偏偏是这两人。偏偏是圣贤书中、民众嘴里最臭名昭著的两个人，直接把“邪”、“叛”、“恶”三个字印在脑门上也不过如此。偏偏又被这恶贯满盈的二人欺骗了这么久，还落得个连坐的下场，谁又能真的说一句可以原谅、毫无在意？
他们能坚守不离到现在，大概也不过是为了这数月相处的情分罢了。
静下来想想，与这二人划清界限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火盆噼里啪啦地燃烧，像是一把小锤在寂静的夜里小声地敲，敲击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小昧躺在火心，翘着腿枕着手臂，不急着催促回答，边等待边闭上双目养神。
忽然听闻焚临阡笑了一声：“确实。”
耶步焦急道：“阡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风大侠起码还有个名字是真的，问大侠却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愿坦诚相待。”焚临阡道，“就冲她骗我们这一点，我们就应该趁早与她划清界限，最好是大吵一架，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风泽杳缓缓垂下头：“对不起，我们并非有意隐瞒，只是……”
“一开始信不过我们，后来呢？后来也不愿意坦诚相待吗？”焚临阡抿起唇，“我以为一路走来，起码你们应该知道，我们并非眼瞎心盲，会仅因为世人的流言蜚语而动摇心性，对生死之交的挚友拔剑相向。”
小昧无声地弯起嘴角。
耶步着急地拉住焚临阡的袖子：“阡哥，你真要跟问大侠风大侠划清界限？真要老死不相往来？你别冲动啊，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次可是多亏了他们来救我们，否则我们现在早凉透了！”
小昧叹了口气，摇摇头背过身去。
慕青玄忍不住笑道：“殿下的意思是，他只是生气问大侠和风大侠对我们不够信任。这数月交情匪浅，各自的为人并非看不透。就算他们二人告诉我们实情，我们也未必走向中道相违、割恩断义的结局。诸事烦忧，论心论迹而已。是吧，殿下？”
焚临阡抱手转头，用鼻子哼了声。
耶步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小昧惆怅地长叹一声，慢条斯理地念道：“‘君有疾在首,不治将恐深’……”
这话耶步倒是听懂了，明着骂他没脑子呢。耶步人狠话不多，抄起一旁火钳直接把小昧从火堆里唰地夹了起来。
小昧正闭目养神，还悠悠念着词儿，感觉身体一轻，转眼就被一只大黑火钳捞到半空中，懵懵然睁开眼。
耶步笑容诡异，越离越近，小昧睁眼的时候就看到一张瞪眼的大脸盘子近在咫尺地横在跟前，差点惊叫出来。
耶步满意地笑笑，贴心地把它送回原处。
小昧正要暴起，只听焚临阡道：“耶步，我倒是忘了问你。在客栈的时候就感觉你不对劲，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却故意隐瞒，处处是谎处处漏洞。当时没顾得上深究，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吧？”
耶步尴尬道：“这个……这个嘛……”
小昧冷笑一声，心道报应不爽，有的是人治你。遂又躺下看戏。
焚临阡微笑道：“怎么了耶步？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