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李玄站在陈府的大厅里,身后是两个拿着精美贺礼的太监。
“陈大人新婚,咱家不多叨扰,直接说了。”
李玄一边笑着,一边示意太监走上前来。
“这是圣上给二位准备的新婚贺礼,您收着。”
陈昀谢过后,就见李玄轻轻扫视了一下周围,笑问道:“陈夫人她……”
“感染了风邪,不便见人,望公公谅解。”
“那可得注意身体了。”李玄说了两句场面话后表明来意,“今日来,也是圣上让咱家给您递个话。”
李玄笑着走向陈昀,在他面前低声说道。
“陛下说,陈夫人虽已是官妇,可到底也是个商户出身的,大人还是需要严加管束,不能给官家丢了面子。”
接下来,他更是放低了声音:
“这对外呀,陈夫人该是什么待遇,就得什么待遇,这也是陛下赐婚的初衷,给百官们提个醒。可对内的话,大人可得严加管束,时不时提醒下,不能让她忘了自己的出身,才能更感激陛下的恩呐。”
李玄说完,满脸堆笑的看向陈昀:“陈夫人虽身体不适,但应该还没敬茶吧?咱家本不该管陈家的私事,可这陛下开了口,也是没办法,该盯还得盯着。”
陈昀本还想再多说两句,就见李玄恭敬的笑着说:“您放心,就咱家一个人盯着,不影响陈夫人面子。”
他看向陈昀,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敬茶这个小事,陈大人想必也不会为难咱家吧,陈夫人该怎么做,想必也不用咱家亲自教吧。”
陈昀听完后,恭敬地冲他一礼,回道:“公公稍等。”
他正准备唤小桃过来,就见林清歌笑意盈盈的从厅外走来。
“李公公,来晚了多有得罪。”
林清歌冲对方见了礼后,又笑着与对方寒暄几句,听他说上几句贺喜之词。
等场面话过去了,林清歌笑着说:“我身体不适,起晚了,还没给夫君敬茶呢。”
她话说完,小桃便端着茶具走了过来。
林清歌接过茶壶,谦和的说:“清歌能有今日,都是蒙皇恩浩荡,蒙夫君不嫌弃我出身低贱,理应感恩戴德。”
她低垂着眉眼,亲自倒了一杯茶,接着走到大厅门口,当着李玄的面,朝陈昀跪了下来。
陈昀一愣,就看她从门槛外双膝跪地,以膝代步,将茶盏举过头顶,一步步跪行至自己脚前。
他看着对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用这样顺从的姿态,从大厅一步步跪着走到自己面前,接着将茶稳稳放好,开口说道。
“商女林氏,蒙君不弃,收为箕帚。自今尔后,生杀予夺,惟君所愿。若有违逆,甘受七出。”
说完,她又低头谦卑的说:“夫君,请喝茶。”
陈昀在袖间的指节微微蜷了下,停顿片刻后,从她手上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起来吧。”他轻声回她。
李玄看完林清歌的表现,神色里带着几分满意,接着又赶紧装出一副受惊的样子。
“哎哟哟,陈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呀。”李玄笑着,急忙上前亲自将林清歌扶起。
“这圣上都赐您五品了,您是堂堂正正的陈夫人,何须自轻呢。”
林清歌全程低头,轻声回道:“都是圣上给的,哪敢忘了自己的出身,得意忘形呢。”
“陈大人您看看。”李玄赞叹着,“您夫人如此识大体,也难怪圣上要给二位赐婚呢。”
说完,他冲两位拱手道:“二位刚新婚不久,咱家就不多叨扰了,宫里还有事,告辞。”
陈昀将李玄送到门口后,回头一转身,便看到林清歌站在门内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笑意。
他说不上那种笑是什么,带着礼让,规矩,与表面的温婉。
可不论那是什么表情,陈昀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听小桃说宫里来人,我便起来了。”林清歌脸上挂着浅笑,“刚好听到李公公的意思,就照做了。”
接着,她冲陈昀一礼:“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
陈昀想与她多说两句,林清歌却已转身离开。
待林清歌走远后,管家走上前来,小声对陈昀说:“小桃说,您昨夜醉酒,夫人盯了一夜,屋子也亮了一夜。”
陈昀听后,直接便往主屋走去。
可一到门口,就看小桃站在外面,冲他摇摇头。
“夫人说她身体不舒服,得休息一个时辰,大人若有事。”
她看了看屋里,转头还是冲陈昀说:“可否等夫人醒来再议?”
陈昀站在门口驻足了片刻,安顿道:“照顾好夫人。”
离开前,他再次往屋内看了一眼,轻叹了口气,最后去了书房。
林清歌侧身躺在榻上,听着屋外的动静,一言不发。
清晨听小桃说宫里来了人,她便起身快速梳洗好,以防有事。
等她去了厅堂,便听到了圣上的那番“告诫”。
她不情愿,却也没有办法。
如今她已是陈昀的妻子。
若公然对抗,只会给对方添麻烦,不如识时务者为俊杰,早点受了这“规矩”,早点把宫里的人送走。
林清歌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刚才她跪行至陈昀身前,藏起强烈的厌恶与羞耻,说着卑微话语的样子。
如妾一般伏小做低,让天家满意,让李玄找不到刺处,让陈昀不为难。
屈辱的,只有自己。
从未这般自轻过的自己。
林清歌一想到此,一阵强烈的干呕之意便涌了上来。
她捂住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强迫自己默默把这些压在心里的屈辱,慢慢消化掉。
林清歌就这样在榻上静静躺了半个时辰,即使劝自己看开一点,可还是有股难以言说的憋闷之感。
她冲门口小桃安顿道:“我想沐浴,准备下吧。”
小桃虽觉得白天沐浴少见,却也看得出主子心情不好。
她应下后,便去安排下人们准备。
林清歌向来不习惯侍奉,更别提沐浴这样的私密之事。
浴房安排好,她打发走了小桃,褪下衣物,整个人浸在浴桶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慢慢的,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房里隐隐有啜泣之声。
约莫一刻钟后,林清歌红着眼抹了抹泪,自言自语道:“没什么的,没什么。”
她轻轻抬起头,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比嫁给梁王做妾好多了。
没什么的。
水温开始有些发冷,林清歌缓缓从浴桶里起来,叹口气再次冲自己说:“别矫情,没什么的。”
许是光注意着给自己打气。
林清歌从浴桶下来时一个不留神,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
她就这样脚下猛地一滑,重重摔倒在浴房里,带起一声清脆的响声,以及她的闷哼。
林清歌挣扎着试图坐起,左脚踝处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伸手一摸,脚踝处已经肿胀发烫,稍一动弹便钻心地痛。
或许是今日的烦闷又碰上了脚踝扭伤的痛,林清歌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嘴上发泄完后,她咬咬牙,一手撑着湿滑的地砖,一手扶着浴桶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的撑起身体。
受伤的左脚虚悬着,不敢沾地。
她拖过衣服,艰难地穿上,湿发草草拢了几下就算是打理过了。
打开浴房门,林清歌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左脚离地悬空,全凭右脚支撑着走路。
她就这样侧着身子,一瘸一拐地挪出门。
回主屋的路有些距离,需要绕过庭园。
林清歌紧抿着唇,肩膀靠着冰冷的墙壁,每一次右脚的挪动,都伴随着身体的轻晃和隐忍的滞涩。
左脚始终悬着,她咬紧牙关,一点点朝主屋方向挪着。
这浴房距离主屋不算太远,可眼下走起来就是艰难万分。
陈昀从书房往主屋走时,一眼就看见了回廊里扶着墙,缓慢移动的林清歌。
她如一位年迈的老者,拖着一只腿,步履艰难的往回走。
林清歌扶着墙,低着头往前缓慢走着,直到视线里有人过来。
她一抬头,就看陈昀站在自己面前。
男人打量着自己盘起来却有些凌乱的发丝,以及拖着的左脚,还有那微红的眼眶。
接着,陈昀在她跟前屈膝半跪下后,用手轻轻触摸了下对方的左脚脚踝。
只这一下,林清歌就吃痛的叫出声来,整个人弓着身子努力抓着墙根,才没当场坐在地上。
小桃此时也正从浴房的方向寻来,看着林清歌松异常的样子,急忙跑过来:“夫人这是……”
“脚踝受伤了。”陈昀望着小桃问道,“夫人沐浴时,没有人在吗?”
小桃当即吓得跪了下来。
林清歌忙解释道:“是我不喜欢侍奉,出来时不小心扭伤了脚。”
陈昀望着小桃,回道:“起来吧。”
接着继续吩咐道:“推个屏风过来,其他人一律回避。”
小桃应了声“是”后,陈昀击掌三声。
旁边正走来几个准备做事的下人,听到声音后,转身退了出去。
林清歌觉得,一定是自己这个样子不好看,有失体统,陈昀才会喊小桃过来,用屏风挡一下。
小桃推着屏风过来,林清歌正准备在屏风的遮挡下走回去时,陈昀说了声:“脚别使力。”
接着一把把自己横抱起来。
林清歌不由惊慌的“啊”了一声。
小桃也惊得捂住嘴,接着又抿了抿带笑的嘴角,跟着主子前行的步伐,用屏风遮挡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