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陈府门前。
陈昀下马站在马车外,看着林清歌遮着面,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从马车里走下来。
或许是扇子遮面不太习惯,林清歌下车时脚底突然一踩空。
陈昀一把上前扶住对方,林清歌这才无恙,只是手中的扇子轻微晃动了下,不小心露出了半张脸。
林清歌日常从不施粉黛,陈昀今日一看,只觉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惊艳。
他微微出神片刻,低声问道:“没事吧。”
林清歌轻轻吐了一口气:“没事。”
还好没丢人。
她跟在陈昀身后,踏入了陈府的门槛。
也是在那一刻,鞭炮喜乐,再次响了起来。
林清歌看着足下红毡直铺进府邸深处,瞥见无数双官靴和织金锦的袍裾在红毡边静静排开。
抬眼望去,前院乌泱泱一片人影。
绯袍青袍,玉带鱼袋,皆是穿着官服的。
他们三三两两低语,拱手寒暄。
新人出现后,大厅里先是莫名的一阵安静,接着便是为首的庞首辅笑着说:“恭喜恭喜,佳偶天成啊。”
林清歌感觉到了氛围的异常,却也理解。
他们的赐婚,本就有博弈的因素在里面。
正厅里,烛火通明,站满了观礼宾客。
林母被引到上位坐着,多少有些紧张,轻轻捻着衣角。
随着主婚人清朗一声高喝: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朝厅外深揖。
“二拜高堂——”
新人冲她躬身礼拜。
“夫妻对拜——”
林清歌与陈昀相对而立,隔着扇子,看着那片浓重的红。
她看见陈昀的衣摆微动,沉稳俯身,她也低头还礼。
“礼成——!”
满堂瞬间爆发出嗡嗡的恭贺声,沉稳而洪亮。
绯紫青绿的官袍浮动,无数道目光汇聚。
林清歌被婢女引着路,往喜房里走去,留下陈昀开始待客。
至此,林清歌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嫁给梁王了。
她心里多少踏实了些,脚步也开始放松。
喜房内,烛光之下。
林清歌坐在床边,持着扇子,不受控的打起了盹。
原本昨夜就没休息好,如今又到了深夜。
从天亮精神紧张到现在,身体也开始有些吃不消。
虽然人还是努力想把姿势调整的优雅端庄些,可闭眼点头的频次却越来越多。
小桃也知道她辛苦,正准备说两句宽慰话,让她再坚持下,就听门外有脚步声走来。
徐管家轻轻敲了敲门,客客气气的说:“夫人,大人在门口了。”
林清歌急忙让小桃检查了下自己的姿态,又将扇子再次遮面。
小桃刚开门,就听管家语气里有些无奈:“大人今日酒喝的有点多,晚点我差人送点醒酒汤来。”
“有劳了。”
林清歌遮着面说完话后,小桃退下,另一个人缓缓走来。
林清歌突然再次紧张起来。
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慢了些,只能在心里开导自己。
有点出息,又不是没嫁过人。
放轻松。
可这开导,随着对方脚步的接近,愈发显得没有用。
等陈昀停下脚步,轻轻拿走自己手里的扇子时,林清歌心里的紧张终于到达了最高点。
她低着头沉默了半晌后,才缓缓抬头与陈昀对视。
接着,便是一阵控制不住的赏心悦目。
这男人今天也太好看了。
好看,真好看。
她的精神不由放松了些。
陈昀似乎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声说了句:“该喝交杯酒了。”
林清歌看他转身倒酒的样子,似乎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迟钝。
陈昀倒完了酒,人停顿了下。
他拿起酒杯准备递给对方,身体却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林清歌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立即起身扶了他一把。
陈昀站在桌子旁边,手扶住桌沿,像是努力在支撑身体不倒下去。
小桃此时敲了敲门,送来一碗醒酒汤后,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今日的情况。
“管家说,大人不沾酒这事,朝中皆知。可今日却被庞首辅为首的大臣们劝了数次酒,就是常喝酒的人怕都有些受不住。”
林清歌听完,转头看着陈昀站在原地,皱眉扶额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些官员,怕是故意借着喜事为难他。
她示意对方坐到床边,接着将醒酒汤递到他很前。
陈昀喝下醒酒汤后,还是说了句:“交杯酒还没喝。”
林清歌有些不放心,冲对方说道:“来,看着我的眼睛。”
对方抬起头后,她坐直了身体,在他眼前伸出一根手指,缓慢移动的手指从左侧划到右侧。
看到陈昀眼睛没有办法平稳跟着手指移动,需要转头转动后,林清歌知道,对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来,再听我指令。”林清歌又接着说,“先指房顶,再拍自己左肩”
陈昀停顿了一会儿后,先拍肩后又指了指窗户。
林清歌看他的症状符合酒精引起的中枢神经抑制,再喝下去,怕是有酒精中毒的风险。
她直接说道:“休息吧,早点休息。”
“交杯酒。”陈昀依旧不依不挠。
林清歌无语他的执着。
都醉成什么样了,还要喝。
她背对着对方,将酒杯里的酒替换成了水,递到两人跟前,接着与对方交杯一饮。
可陈昀只喝了一口,就停了下来,说道:“是水,要酒。”
刚说完话,他拿着酒杯的手一松,人不受控的靠在床沿上闭着眼,似乎慢慢睡着了。
酒杯掉落在了衣服上,打湿了面料。
林清歌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帮他脱了外衫,又让他侧躺在榻上。
外面已是深夜,她困的不行,看对方入了睡,自己也脱了外面的喜服,穿着里衣上了榻。
她本就是嫁过人的女子,出嫁也少了几分拘谨与羞涩。
更重要的是,眼下陈昀的状态,让她也顾不得这些男女之别。
不怎么喝酒的人,被劝了这么多酒,极其容易引起酒精中毒等危险情况。
看似安稳睡着,却不代表晚上一定没事,若无人注意,出现呕吐窒息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林清歌上了榻,躺在对方旁边。
陈昀背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
她为了让对方保持侧睡的姿势,又拿了一个枕头,抵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她这一抵,陈昀直接翻了个身,侧着身与她面对面睡着。
林清歌看陈昀呼吸声有点轻,多少有些不放心,便往前靠了一点,将右手放到他的胸口前,数对方的呼吸声。
确认故意频率正常后,她续了烛火,让光就这么照着,好留意情况。
眼下看对方状态还好,她心里稍稍放心些,人的疲惫感也跟着上来了。
林清歌跟对方隔开了些距离,背对着陈昀侧身闭上了眼,很快自己便有了睡意。
或许是烛光有些亮,让人睡的不太安稳。
陈昀不自觉往里面挪动了下,手不经意间搭在了林清歌的腰间。
感受到腰间陌生的触感与压力,林清歌的睡意突然被打断,整个人倏然睁开眼。
她用余光扫视了下腰间,又转头看了下对方的睡脸。
犹豫了一会后,她转过身望着对方,并没有把他的胳膊拿开。
烛光之下,男人的脸很是好看。
她望着陈昀,半晌后轻声说:“谢谢你。”
今日迈入陈府的那一刻,她也感觉到了那种不应该在婚礼上出现的异样感。
官员们突然的安静,带着打量的扫视,窃窃私语,以及之后才带出来的场面话。
林清歌想象的到,陈昀被劝酒时,百官们的表情,以及庞首辅一党心里的笑意。
她轻轻伸出手指,抹掉他额头上因不适微微渗出的汗,轻声说道:“对不起啊,辛苦你了。”
陈昀闭目睡着,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寂静之夜,只剩风吟声。
陈昀快醒来时,手不自觉往上动了一下,指尖突然触到了一团起伏绵软的东西。
异样感让他睁开眼。
眼帘里是林清歌平躺睡着的样子,还有自己的指尖。
食指恰好停到了对方的胸前。
榻边的女子还在沉睡,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昀即刻起身清醒过来,手也立马收了回去。
或许是他起身的动静扰了对方,陈昀看她朝自己这边转了个身。
可这一下,衣襟口变得微微有些凌乱,胸口间一丝艳影若隐若现。
陈昀别过眼,起身正准备穿衣,一阵宿醉后的头疼就传了过来。
他身子不由往桌子边靠了靠,揉了揉太阳穴,这动静让林清歌睁开眼。
“感觉怎么样?”林清歌睡眼蒙眬的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有些头疼。”陈昀扶着额头回道。
“多休息就好了。”她打着哈欠,补了句,“多喝水。”
说完,她转头看了下外面,发现天才刚亮。
林清歌望着陈昀,一副“你起这么早干什么”的表情。
陈昀看出了她的疲惫,只说道:“你休息吧,我习惯早起。”
林清歌从没这么早起过,困的睁不开眼,点点头又倒头睡了下去。
陈昀自己取出衣物,避着她将衣服穿好,便准备去书房。
陈昀路上碰见婢女,便安顿道:“不要打扰林……”
他停顿了下,重新说道:“不要打扰夫人,她正在休息。”
婢女犹豫了下:“可是这敬茶。”
陈昀轻描淡写道:“再晚一点,等她醒来再说。”
他说完话便进了书房。
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徐管家就急匆匆的敲了房门,说宫里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