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歌冲她一礼：“如意姑娘，真巧。”
如意是宫里织布局的，对接过林家的业务。
如意看了一眼那边家丁正在搬瓷器的动静，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林清歌说：“是庞相爷府上的人吧？瞧着就气派。”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了然和谨慎，“皇上平日都得给庞大人几分面子，但凡是跟相府沾边的事儿，躲远些总是没错的。”
林清歌听了，点了点头：“多谢如意姑娘提点。”
如意说完这些，转而说起别的，语气也轻松了些：“说来真巧，在这遇上您。我正要去尚衣监送点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真诚地说：“上次多亏您帮忙找大夫，我娘的风湿好多了。”
“能帮上忙就好。”林清歌应道。
如意冲她一礼，也回道：“您先忙，我得赶紧回宫了。”
送走如意，林清歌再看向那个摊子时，相府的人已经挑着最好的几件瓷器打包带走了。
老匠人呆呆地站在空了一半的摊子前，背影佝偻。
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开，个个脸上都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林清歌看着那老匠人对着空了一半的摊子发愣的背影，略一沉吟，带着吴宁缓步走了过去。
“老丈，”她拿起摊子上剩下的一只小巧玲珑的茶杯，称赞道，“这瓷器烧得真好，釉色均匀，画工也细致。”
老匠人闻声抬起头，见是一位衣着得体、面容和善的年轻姑娘。
他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小姐过奖了，不过是糊口的手艺。”
林清歌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又挑选了一个同款式的茶壶和几只小碟。
她挑完后，对老匠人说：“这几件我瞧着喜欢，按市价买吧。”
老匠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小姐，这……这怎么好意思，这些都被挑剩下了……”
“我觉得挺好。”林清歌微微一笑，示意吴宁付钱，“手艺是实打实的，东西好用就成。”
吴宁默默上前，按照林清歌的示意，将足额的铜钱放在老匠人手中。
老匠人眼眶微微发红，连声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您真是好心人！”
“是老丈您的手艺好。”林清歌让吴宁拿起包好的瓷器，对老匠人点了点头，“您多保重。”
离开摊位一段距离后，吴宁看着手中拎着的瓷器，还是不由说道：“主子心善。”
林清歌目光扫过熙攘的街道，叹口气：“帮不了大的，这点小事总还能做。况且，东西确实是好的，没亏。”
她说完话，主仆二人渐渐融入街市的人流中。
阳光依旧明亮。
此刻照在身上，似乎与之前相比，少了几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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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十分，梁王赵渊在皇城有名的“醉仙楼”里宴请几位官员。
酒过三巡时，他目光随意扫过楼下大堂，却突然一定。
前些日子在泄洪渠旁见过的那个女子，此时当时正指挥下人搬运布匹，显得干练利落。
同席一位负责市舶司的官员眼尖，顺着梁王视线望去，认出了那女子。
他看着梁王略作停留的目光，小声说道：“她是林氏布行的主事人林清歌，现任家主林奇的姐姐。”
梁王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语气平淡的问道：“这林家怎么没听过。”
官员放下筷子，笑着回他。
“林家是这两年才在永宁声名鹊起的，他们前两年靠纺织机起家，如在布匹行当里，也是一方角色了。”
官员顿了下，看了眼楼下那女子，又忍不住心生感慨。
“这林小姐相貌出色，也是位能人。其弟主管织机改良和工坊生产之外，一应外务、经营、账目皆由她管，听闻也有一半林家的经营权。以林家如今铺开的局面，这位林小姐也是身价不菲了。”
“这么出色，也难怪二十出头了还嫁不出去。”一个官员笑着调侃，“比男人都能干，那不得眼高于顶，瞧得上谁，谁又敢娶呀。”
“听说这林小姐。”另有官员小声说，“以前是有许配的人家的。成亲前说被歹人污了身子，验身没过被退了亲。虽然那林小姐坚持说自己是清白的。”
众人沉默了下，有人小声说道：“女人家没清白可不行呐。”
梁王听完，笑着仰头饮下一杯酒后，主动开了口。
“验身本就不准，有些女子天生没有那东西，可也是清白身子。”
他看着众人，揶揄道：“大人们还是经验不够呀。”
众人听到颇有经验的梁王说这话，便也跟着一起笑笑，权当闲聊。
待众人再聊其它事情后，赵渊不再言语，心里开始着自己的盘算。
王府的亏空越来越大。
是该想想办法了。
一杯酒酿过后，他看着楼下那个女子，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貌美又有钱的商户女，不正合适吗。
***
九月刚过，工部侍郎王老大人做东，在自己宅邸设了宴席。
陈昀作为同僚及后辈、如今是掌管河渠水务的正四品工部员外郎，自然也在正式被邀之列。
他虽不喜赴宴交际，却也知晓官场道理，顶头上司王老大人面子不便推辞，该去还是要去的。
宴席设在后园开阔的菊圃旁。
酒酣之际，有人看陈昀依旧不沾酒，笑着打趣道：“陈大人早已还俗多年，这酒喝喝也无妨。”
陈昀听后，低头笑着回道：“多年习惯，始终难以适应，扫了诸位雅兴，见谅。”
毕竟是前途无限，做事也让人满意的状元郎。众人笑着说了些场面话，便不再揪着这个事情不放。
酒过三巡后，王老大人兴致甚高，命管家捧出一方古朴的木匣，郑重打开。
“此乃老友所赠，前朝高僧曾用的《莲台经变图》残卷，据说有消灾解难之效。老夫不敢独专，请诸位同观。”
席间众人皆是饱学之士，闻言肃然。
陈昀也凝神看着那木匣子，目光落在泛黄的经卷上。
正当此时，管家匆匆走到王老大人身边，附耳低语。
王大人放下茶盏，忙起身告罪：“诸位稍待，有贵客到，老夫失迎。”
说着便快步迎出。
片刻后，王大人陪着一身华贵常服的女子步入花园。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长公主赵云含笑在主位旁落座，“听闻王大人今日设宴，碰巧过来看看，王大人莫怪。”
王老大人自然连称不敢。
“公主前来，下官高兴还来不及。”王老大人说完，起身为她倒了一杯酒。
赵云目光不经意扫过席间众人，最终落在了陈昀身上。
状元宴上，她本就见过对方。惊讶之余对这人更是有了几分高看，也多了几分念念不忘。
一个僧侣做了状元，当真是了不起。
她喝完这杯酒，起身走到桌案前，看着佛经说道：“此等古物，怕是要精通佛法者，才能道出个一二来，陈大人。”
她忽然点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常的慵懒。
“你曾在佛寺清修多年，又贵为状元，于佛法、文理皆是精通。想必对此卷，更有真知灼见？”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陈昀身上。
他心知避无可避，只得起身走到经卷前，用平稳清晰的声音讲述了这残卷所绘的佛陀故事、以及可能的寓意。
陈昀声音沉静，条理分明，众人不禁叹服。
长公主听完，轻轻抚掌：“状元之才，果然不同凡响。”
接着，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的盯住陈昀。
“本宫府里正缺一本佛经。听闻陈大人笔法清雅隽逸，再兼有佛缘加持，再合适不过了。”
她轻轻一笑，望着王老大人说：“择日不如撞日，可否让陈大人随本宫走一趟？”
赵云带着笑，语气里却带着些不容置喙的意思。
王老大人面露难色，在场的官员们。也面面相觑。
长公主的作风大家都知道
今日写佛经怕也只是个幌子。
王老大人还没说话，就见陈昀立刻躬身推辞。
“殿下谬赞。微臣字迹粗陋，且佛缘早已断绝，断不敢为殿下抄经。”
赵云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慢悠悠的说：“本宫说你行，你就行。”
“公主……”
“陈大人。”赵云声音里又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压迫，“这么多人在看，大人是想佛了本宫的面子吗？”
场面瞬间死寂，几位客人皆垂下眼，不敢再看。
王老大人急忙笑着圆场道：“公主误会了，公主盛情难却，怎敢推辞。”
陈昀也不好让王老大人为难，最终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低声回道：“殿下之命，微臣不敢推辞。”
赵云脸上依旧是那矜贵的温婉笑容。
她转身对王老大人随意道：“那陈大人就先随本宫离开了，莫扫了诸位的兴致。”
说罢，她根本不看旁人反应，示意陈昀与她同行后，便离开庭院。
众人表情繁杂。
有哭笑，有摇头，有艳羡。
可最终也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就这样目送着他们离开。
马车驶在路上时，二人对坐，婢女并未上来。
陈昀起初一言不发，却在路口转弯后，突然说道：“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往公主府。”
赵云听后一笑：“那又如何？陈大人要再次拒绝吗？”
陈昀得到她的答复后，更加确信了长公主的意图。
赵云毕竟是皇家人。
即使有面首，也是养在公主府外，断不能在公主府内做这样的荒唐事。
怕现在这马车，也是要去往她的私宅了。
陈昀低头回道：“公主见谅，下官公事繁忙，告辞。”
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
赵云还没遇到过这样不知好歹的，遂也起身想呵斥住他。
可马车到底颠簸，她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在地上。
陈昀急忙扶住她一把，赵云便趁机双手环抱住他。
男人身体不由一僵。
“你比几年前更英俊了。”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笑，“我很喜欢。”
说完，赵云便准备拥吻对方。
可哪层想，陈昀轻轻拉开了她环抱的手臂。
他一边护着她，不让她再跌倒，一边直接拒绝道：“陈昀对长公主无意，望公主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