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叹

林清歌长长舒了口气,刚想道谢,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陈大人辛苦啊。”

她回头望去,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踱步而来。

这人相貌寻常,但衣着极为考究。

来人锦袍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倨傲之气。

“下官陈昀,见过梁王殿下。”陈昀拱手行礼。

听到“梁王”二字,林清歌心中了然。

这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赵渊,皇城里出了名的闲散王爷,生活奢靡无度。

然而,林清歌和多数百姓一样,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这位梁王私底下也是荒淫不堪。

坊间有秘闻,说他曾一掷千金包下城里最有名的花魁一晚,折腾得人家月余不见客,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色变。

只是这些事被压得紧,鲜为人知罢了。

那文书也赶紧躬身行礼,心里却明白,梁王名义上负责监察泄洪渠工程,实则事务都推给了陈昀,他此刻过来,多半只是走个过场。

梁王赵渊走到近前,目光却像黏在了林清歌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窈窕的身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陈大人,这位姑娘是……?”

陈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异样,也隐约听过同僚私下议论梁王的劣迹。

他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林清歌的视线,语气平静地回道:“是附近受影响的商户,事情已经处理妥当。”

随即,他转向林清歌,语气带着明显的催促:“姑娘可以回去了,此地泥泞,不宜久留。”

林清歌巴不得立刻离开,连忙向梁王和陈昀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看着林清歌离去的背影,梁王的目光依旧追随不舍。

陈昀适时开口,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殿下,泄洪渠工程紧急,还请随下官到前面查看进度。”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梁王这才收回目光,漫应了一声,跟着陈昀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两日,泄洪道旁一片忙碌。

沉重的木桩在号子声中被深深夯进河床的硬泥里,粗壮的梁木稳稳地架设在桩基之上,如同给仓库装上了一条坚实的腿脚,将濒临水线的建筑牢牢托住。

三天后,拓宽的泄洪道终于派上用场,浑浊的洪水奔腾而下,猛烈冲刷着新筑的水泥桩基,但仓库在梁架的支撑下岿然不动。

洪水顺利宣泄,仓库内的布匹完好无损,织娘们的生计得以保全,水司的差事也圆满完成。

林家上下都松了口气,但林奇却察觉到,姐姐从泄洪道那边回来后,时常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会望着某处出神。

那神态,竟和几年前有些相似。

他忍不住问了两回,林清歌都只摇头说“没事”。

直到第三次,林清歌才轻声对他说:“帮我们解决仓库麻烦的,是定光。他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陈昀。”

这次轮到林奇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谁?”

“定光师父。”

“定光师父?他……他还俗后,还中了状元?”

林清歌点点头,语气有些飘忽:“我在想,要不要送点东西表示一下感谢。可他是官身,收了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林奇虽然也惊讶不已,但见姐姐烦恼的是这个,反而放心了些。“想那么多干嘛,该感谢就感谢,他若不便收,退回来便是。”

林清歌点了点头。

等弟弟走后,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想了许久后,最终还是幽幽叹了口气。

算了,不送了。

既然他已有新的身份和前程,自己这个“商女”还是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以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非议。

何况,她内心深处,依旧无法坦然面对过去做了荒唐事的自己。

知道他如今安好,便足够了。

想明白这些时,夜已经深了。

林清歌坐到妆台前,准备卸下首饰,却忽然发现右耳上那只红色的玛瑙耳坠不见了。

大概是那日见到梁王后,匆忙离开时,在路上跑丢了。

她只这么一想,便不再纠结,将剩下那只耳坠收入匣中。

***

几日前的深夜,陈昀回到自己的府邸。

老管家一直等在门口,见他回来,才吩咐下人关上大门。

在管家几十年伺候人的经验里,这位新主人堪称最好伺候的官员了。

虽是状元及第,官居四品,可衣食住行却异常简朴,仿佛还保留着出家人时的习惯。

在这富贵浮华的永宁城里,显得格外难得。

如往常一样,伺候他梳洗完毕后,下人便安静地退下了。

陈昀独自留在房内,脱下官服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迟疑片刻,从换下的衣衫袖袋中,取出了一样小东西。

一枚小巧的、色泽温润的红色玛瑙耳坠。

他拿着那枚耳坠,在灯下静静端详着。

许久后,陈昀拉开抽屉,将它轻轻放了进去,然后吹熄了灯烛。

黑暗中,他躺下来,手臂搭在额头上,白日里与林清歌再遇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

他故意让下属去通知林家,存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真听到了她的声音,见到了她的人,心底涌起的却是混杂着欣喜、慌乱,甚至有些迷茫的复杂情绪,让他一时无所适从。

陈昀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几年还是时不时会想到她。可每每一想到她,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可怜与可笑。

入寺多年,却被一个女子牵动了情绪,坏了佛门的规矩。这种背叛佛语的挫折,让他觉得自己多年的修行仿佛一场空。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种情绪轻易被对方牵动的感觉,让自己有了一种失控的不安。

在陈昀心里,林清歌像一团自在燃烧的火焰,明亮、灼热,不受束缚。

他喜欢上了一团火焰,可对方却谁都不爱,吸引别人却不自知。

若是在这火焰前袒露心意,她大概只会继续从容燃烧,不为所动,而自己却可能被灼伤,从此失去平静。

陈昀不愿这样被动,也不愿被这患得患失的情绪困住。

回忆起多年前与她接吻,那是他第一次有了世俗上说的真正的欲。

若不是当时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他只怕会陷入越陷越深。

即使当下已经还俗,陈昀依旧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对自我克制的失控,心绪被别人牵引的失控,都让他生出几分无力对抗之感。

他想让心重回清净,不再受她一丝影响。

可思绪未落,他却再一次侧过头,望向那只收着她耳坠的抽屉。

最终,他转回头,闭上眼。

就这样吧。

知道她在人世安好,便已足够。

不再相见,或许是彼此最好的结局。

***

大雨阴霾多日以后,永宁城终于有了阳光。

林清歌巡店路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前面聚了一小群人,隐约传来争执声。

走近些,只见几个穿着体面、腰间挂着“相府”牌子家丁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卖瓷器的摊子。

领头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管事,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老丈,”那管事指着摊子上一个青花瓷瓶,语气平淡地问,“这是您烧的?”

卖瓷器的老匠人连忙躬身,脸上堆着笑:“是,是,大人好眼力。这是家里小窑新出的,釉色好着呢……”

管事轻轻摆手打断他,手指摸了摸瓶身:“看着还行。相府里下个月要办宴,正需要一批这样的瓷器。你这些,”

他随手在摊子上划拉了一圈:“我们都要了。”

老匠人先是一喜,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大人厚爱,是小老儿的福气。只是这价钱……”

“价钱按市价走,”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相府采买,不会短了你的。记账。”

他身后一个小厮立刻拿出账本记了几笔。

老匠人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没想到管事接着又说:“不过,相府有规矩,采买的东西都得先拿回府里查验。这些瓷器我们先带回去,让内院的管事嬷嬷过过眼。没问题的话,银子自然结给你。”

老匠人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了:“大人,这……这些都是好瓷器,出窑都仔细看过的,肯定没毛病……”

“有没有毛病,得府里说了算。”管事的语气淡了些,目光落在老匠人紧张的脸上,“相府的规矩就是这样。怎么,你信不过?”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老匠人打了个哆嗦,额头冒汗。周围看热闹的人小声议论起来:

“是庞相爷府上的人……”

“唉,老刘头这下麻烦了。”

“相府采买还不是好事?”

“你懂什么?东西拿进去,钱可能给不到市场的五成,去年就有这种事。”

“庞相爷就不管管吗?”

“嘘……小声点,别惹事……”

林清歌在一旁看明白了。

庞相爷庞飞是当朝首辅,权势滔天。

他府里的下人看似按规矩办事,实际上借接着主子的势力,给自己背地里捞些油水。

这些瓷器一旦被拿进相府,所谓的“查验”就不知道能给多少了。

可老匠人要是拒绝,一句“不信相府”的罪名扣下来,他这摊子就别想开了。

果然,老匠人嘴唇哆嗦了几下,脸色发白,最后只能深深作揖:“全……全听大人安排。”

管事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家丁开始收拾瓷器。

整个过程,他没有大声呵斥,没有动手动脚,却满是压迫。

林清歌看的心里发堵,旁边有人轻声叫她:“林姑娘?”

她回过神,看见宫女如意站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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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僧入山河
连载中叶阿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