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那天,“小紫毛”已经变回了黑长直,“小光头”的头发倒是还没长出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小光头对女孩黑头发的样子不是很习惯,多看了两眼就被当场抓包。
“紫毛是假发啦,学校怎么可能让我染头发,就算学校肯,我爸妈也要杀了我。”女孩一边拉着小光头往前走,一边解释。
晚上的垃圾街灯火通明。烧烤摊冒着青烟,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在一起。到处都是塑料桌凳和年轻的脸,笑声、碰杯声、油锅的滋啦声搅成一团。
易鸢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很娇贵的人,但好像确实不太适应这个环境。不仅不适应这个环境,也不太适应有个人总是拉着自己,而且一见面就要一起吃饭。
大概因为她姓易,是旭日娱乐的开创者易琛的小女儿。
很小的时候,她就意识到自己家庭的“不普通”。
这种“不普通”,体现在世界两端分开生活的父母上。一个在国内做娱乐集团,一个在瑞士做艺术品。这两个人没有离婚,但早就各自有了新的生活。
这种“不普通”体现在她自小接收到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教育”上。一个是权力和金钱的追随者,一个是浪漫和自由的信徒。但说实话,他们都只是在做自己,而不是做父母。
这种“不普通”,还体现在她的哥哥们身上。大哥易祈帮父亲打理公司,是公认的接班人。二哥易汀在国外结婚,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家里联络。他们三兄妹原本应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今却好像三个陌生人。
晃神的片刻,女孩已经带着她走到了前街。
“你别拽着我。”小光头撒开对方的手,转身往人少的墙角走。她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粉色的随身听,交到女孩手里。
“喏,东西还给你。”
“嘿嘿,谢啦。”
女孩把“小粉”装回兜里,又要拉着她往里头走,身后的人却一动不动。
“干嘛?”
“?带你去吃东西啊。”
“我只说来还你东西,没说要一起吃饭。”小光头看着人来人往的摊子,还有那些在桌角转悠的苍蝇,表情有点复杂。
“咋了,跟你吃饭还要预约啊。你帮我找回了小粉,我请你吃点东西,有问题?”
“我......”小光头还在酝酿怎么解释,又听到女孩问:
“对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小光头来小光头去的,到现在才想起来问。
“易鸢。”
“yuan?哪个yuan啊?”
“纸鸢的鸢。”
“噢,还挺文雅。那以后我就叫你小鸢?阿鸢?”
易鸢撇了撇嘴,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人家都问了,自己不问也不好。
“你呢?”
“夏妙。”
“噢。”
“你怎么不问是那个miao?”
“哪个miao?”
“米奇妙妙屋的妙。”
......
女孩咧开一个灿烂的笑,易鸢的无语又多了几分。她偏头看到背后的招牌,赶紧岔开话题。
“那边有个M记,我请你吃汉堡吧。”
说完,转身就往后走。
“哎,你走慢点......”
易鸢是她父母口中“最疼爱的小女儿”。
其实,她在十四岁之前,一直都被养在C城的老宅里。只有寒暑假的时候,才会在A城和瑞士之间往返。
或许是看她长大了,易琛强硬地给她办了转学,接到了A城。还对着电话那头的白听澜说,看看我有多在乎我们的女儿。
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期待过父母的爱。虽然她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不是换个房子过一样的生活。现在,她也不过是他们愧疚时才想起来的“亲情摆件”。
遇到夏妙的那天,易祈说带她出门吃饭,却临时被父亲叫回了公司。忙到最后,易家父子俩好像也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吃饭。
那天夏妙走后,她打电话叫春婶,接她回了家。
今天也是一样,她能找到的也只有春婶,把她送了过来。
有时候她觉得,这位从她有记忆以来就在家里烧菜的阿姨,才是自己的亲妈。
好像也是春婶第一个问她:
“阿鸢,你为什么把头发剪了?”
“什么?”易鸢回过神来,看到面前的女孩正捧着汉堡嚼嚼嚼,眨着无辜的眼睛看她。
“我说,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女孩加大了音量,引得旁边座位的人发出一声轻笑。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咋呼,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尴尬。
“你小点儿声......天热,我就剪了。”易鸢有点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打开面前的板烧堡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哦。搞叛逆啊。”女孩冷不丁地发出暗箭。
“叛......个屁。”汉堡还没吃几口,易鸢就有点消化不良。
“哎,你别不服气。姐姐我可是过来人,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容易搞叛逆了。”
“说得你多大似的......”
“姐可年底就17了,再过一年多就18岁成年了。”
这人怎么说起年纪来都有种没来由的骄傲感啊,易鸢在心里嘀咕。就比我大一岁多,竟然就能摆出那种呛她一句“多大”就是不尊老的样子,也是蛮搞笑的。
两个人吃完了汉堡,坐在一起吸可乐。易鸢抬头,冷不丁对上女孩审视的目光,她眨了眨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你......那天是去面试的吗?”
见对方露出心虚的神情,女孩接着问。
“虽然你长得还可以哈,但我看你也不像会唱歌跳舞的样子啊......”
“我......”
“你......”
短暂的沉默里,易鸢的脑袋里经历了一场小风暴。
要说实话吗?现在自我介绍“其实我是旭日公司老总唯一的掌上明珠”?
......
嘶,还是不要吧......易琛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恶心死人了。而且她是来公司面试的,现在才说,太奇怪了。而且,这人也不可能相信吧。
......
要不就咬死自己是去面试的?不行不行,以她的尿性,不得让我当场表演一段啊。
......
哎呀,瞎编一个好了。
“我,是陪朋友去的。她......紧张。”
“朋友?不会是内种朋友吧.......”女孩的眼睛眯了起来。
“?”
“你早恋啊?”
易鸢一口可乐呛在嗓子眼上,一边咳一边回答。
“咳......咳咳,别胡说,咳,是我同学,叫小绰。”小绰,对不起了,借你用一下。反正她也不认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你这么激动干嘛。”
女孩一边笑一边给她递纸巾,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易鸢自觉出了糗,擦了擦嘴巴起身走出了餐厅大门。
“哎,别生气。姐带你去个好地方。”女孩追了出来,挽起她的胳膊就往前走,好像她们不是才见了两次面的陌生人,而是一起玩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易鸢看着拉着自己走的人,视线在两人交叠的胳膊上停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去。”
“去嘛去嘛,我们阿鸢最好了,好不好?嗯?好不好?”
......
夏天眼看就要过去了,晚上**点的样子,是一天中最清凉的时段。
昏黄的路灯把道路两边的梧桐树照得更加影影绰绰,歪七扭八的人行道看起来也不那么兵荒马乱了。易鸢任由着拉着她胳膊的女孩带着自己游弋在不知名的街道里,那是她第一次闻到城市里的花香。
走了十多分钟,她们在一栋老楼前停下。
夏妙指着楼下的一辆电动车对易鸢说:
“介绍一下,这是嘟嘟。”
“?”
易鸢愣了。
“我的爱车,嘟嘟。”
“?”
见易鸢没反应,女孩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径直往楼道里走了,一边走一边说。
“别瞧不起我们嘟嘟,跑起来那叫一个快,回头那天没事儿了,姐带你去兜风。”
“哦......”
到了三楼,女孩喊了两声楼道里的灯都没亮。于是摸黑在包里找钥匙,找了半天,只听到“叮”一声,钥匙掉地上了。
“唉......”
俩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弯下腰找钥匙。
易鸢摸了几下,隐约摸到锯齿状的小铁片,应该就是钥匙。
抬起身的时候,又来了个火星撞地球。一个头上本来就没什么毛,一个嘴巴张着也没防备,俩人都疼得龇牙咧嘴。
“哎呦......嘶......”
一波三折后,俩人终于开了门。夏妙摸着墙打开了灯。
“登登登登!!!欢迎来到姐的秘密基地!!!”
房子本身不大,简单来说就是个带厕所的单间。
一入眼,满墙都是女团的海报。一张棕色的沙发床靠在窗前,上面摆放着几个抱枕。沙发床右侧是一个四层货架,除了各式各样的CD、小卡、周边,还有一整排的写真集、声乐书、韩语书,塞得满满当当。沙发床的左侧是电视机柜,摆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下面插着DVD。
房间里的场面,对14岁的易鸢来说,确实是不小的“震撼”。
因为你很难把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完全具象化——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她当时觉得,16岁的夏妙所有的热爱,完整地呈现在了这个小房间里。
没等易鸢反应,女孩就脱了鞋进去打开播放器,小小的空间很快就被音乐包裹,女孩哼唱着把易鸢拉进那片温柔的暖光里。
“姐租的房子,牛吧。”
“牛。”
女孩拉着她跳舞,易鸢有点手脚不协调,但还是跟着她轻轻地摆动着。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儿,易鸢也有点嗨了。两个人交错的时候,她问:
“就这么喜欢吗?”
“什么?”女孩正在兴头上,没听清对方说什么。
“就这么喜欢吗!唱歌跳舞!”这好像是她们认识以来易鸢第一次这么大声讲话。
“对!就这么喜欢!”
女孩大声回应,但是好像还不够,于是她继续说。
“你相信吗!有一天我会站到很大很大的舞台上,有很多很多的粉丝,他们会为我尖叫!”
“?”
“你相信吗!以后会有很多人听我的歌!喜欢我的舞台!我的脸会出现在每一个大屏幕上!”
“相信......”
“你相信吗!以后我会很有钱很有钱!开最好的车!住最好的房子!让所有人羡慕!”
“相信!”
女孩是夏末的一场烈火,灼烧着易鸢的眼睛。很多很多年后,她仍然能回忆起那种滚烫。
她知道,她一定会成为她最想成为的人。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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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