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头，你也是来面试的吗？”
2012年。旭日娱乐，19楼。
一个紫色头发的女孩在人群攒动的等待室里孤零零地坐着，她戴着有线耳机，时不时跟着哼两句，一会儿抖腿一会儿东张西望。
抬起头的时候，女孩看见靠近后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单薄的小孩。小孩穿着牛仔外套，袖子很长，盖住了半个手掌。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看着蔫蔫的。搞笑的是，这人竟然留着小寸头。
女孩说完话，在小光头旁边的座位坐下。小孩抬起头瞄了来人一眼，也没好气。
“你还小紫毛呢。”
刚坐下的人一下子笑出了声，引起了几个前排参赛者的侧目。她连忙捂住嘴，压低了声音。
“这是今年最流行的，你懂不懂？”
小光头没理她。女孩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不过你刚才抬头那一下看着还挺清秀的哈，你是准备用这个发型引起评委老师的注意吗？你别说，看多了各种颜色的头发，你这个小寸头说不定真的有用。但我好像不适合这个发型，我的脸太窄了你懂吧，没有头发显得有点怪......”
“你好吵。”小光头又发话了。
女孩噘嘴瞪了她一眼，倒也没生气。
“我可是参加过好多次练习生选拔了，前辈跟你分享经验呢，你可别不识好歹。”
“无聊。”小光头说完，离开了座位。走得不快，但很干脆。
身边的座位空了，女孩的心再次被一种不受控制的心慌笼罩。
那种心慌她熟悉。
小时候上台前会有，面试前会有，一个人坐地铁回家的时候也会有。她不知道它在怕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它来的时候，她就会赶紧找点事来做。做什么都行，唱两句、找人说话、或者把歌词再背一遍。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展现出了对舞台的偏好。最开始，是小学文艺汇演，表演小天鹅舞，她为了最中间的位置哭天抢地。后来，是青少年歌手大赛，她一边学韩语一边练唱跳。
初中的时候，她偷偷报名了一个地方台的选秀。初赛过了，复赛被刷了。她那时候才十四岁，站在镜子前面，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些都太业余了。
只有通过娱乐公司的练习生选拔，才有可能真的成团出道，登上更大的舞台。
她软磨硬泡了父母很久，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再不想宠也只能宠着。于是，女孩开始了面试之路。开始独自面对一个又一个严格的审视、并不亲和的面孔、甚至是带着刺痛的评价。
有一次面试，一个评委压根没听她唱了什么、跳了什么，只是在结束的时候翻了翻她的资料，说“长得还行，但没什么特点”，就刷掉了她。她笑着说谢谢老师，出门之后在楼梯间站了很久。她把眼泪逼回去，然后给妈妈打电话说“今天表现挺好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
十六岁，在练习生选拔里已经不算小了。很多公司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培养，她起步不算晚，但也不早。她知道自己不能等。等一年，就老一年。等两年，机会就没了。
女孩轻轻呼了一口气，给自己调整心态。
这次来旭日，她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旭日是老牌娱乐公司，选人的规则非常严苛。除了身高、体重、艺能之外，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地方，都可能成为被淘汰的原因。
就比如，发型、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甚至是鼻子大了一点、嘴巴小了一点这种非常主观的判断。
但她还是来了。因为不来就什么都没有。来了，至少还有“万一”。
她告诉自己，这次来就当是增长经验。重点是一个月之后塞克娱乐的面试。那边的标准会低一些，她的把握也会更大。
“119号！”
“来了来了！”
女孩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用手把身上的号码牌抚平了一些。她扬起那个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检查了无数遍的笑容，走进了面试的房间。
“评委老师们好！我是119号！净身高171.5，体重48公斤，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
女孩的号码比较靠后，等她走出来的时候，等待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一般来说面试的结果会在一个月内通知。但事实上，如果没有进二面，基本就杳无音讯了。
女孩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只是有个转胯的动作好像还是没有做得很到位，看来还是得找专业老师指导一下才行。
想到此处的时候，电梯到了一楼。
旭日真的是个“壕”到离谱的公司，一楼大厅装修得跟五星酒店大堂一样，不知道还以为是那种不正经的夜总会呢，这有钱人的品味也不咋地啊。
哎？门口那不是小光头吗？
女孩远远看到那小孩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手插在口袋里。阳光打在她的寸头上，反了一点光。她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要不要走。
“嘿！你也面试完了吗？”
女孩挎着随身包风风火火地迎了上去，小光头远远看到就往门外走。
“哎？你这人，我跟你说话你跑什么？”
女孩一个箭步过去揪住小孩，感觉到她挣扎，索性直接用胳膊锁住了对方滑不溜秋的脑袋。
“你！你放手！”小脑袋终于说话了。
“服了没有？啊？说服了我就放。”
“服了，服了......”
女孩放了手，小光头一脸不忿的样子，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的树下面，有点尴尬。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小光头把被弄乱衣服整理了一下，没有看女孩。女孩看着她的小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好玩。不是那种“有趣”的好玩，是那种“明明很在意但装作不在意”的好玩。
“额......那个，姐今天心情好，请你吃饭，去不去？”女孩再度开口。
小光头还是一脸的别扭，又有点无奈。
“我说不去，你是不是还要夹我脑袋？”
“哎？你别胡说，我可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你要说不去，姐立马就走，消失在你的世界。行了吧？”
看小光头还是不为所动，女孩清了清嗓子。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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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总是太痛 让我无法就此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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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我要放下心爱的你，离开你的身边
......
女孩穿着纯白色的T恤，一条紧身牛仔裤。她左手握成拳头放在嘴巴前，右手放在胸前的位置，身体跟着旋律摆动。唱到转音的时候，她拉开“麦克风”，闭上了双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又紧紧盯着眼前那个“唯一的观众”，露出刚好的笑。
小光头忍不住笑了，在她还没察觉的时候。
有极少数的人，天生就带着某种魔力。她们太适合被注视，天生就被聚光灯追逐。她们是传道者，带着不容抗拒的感染力，成为很多人平凡生命里的小小奇迹。
哪怕只是在街角，哪怕只有一个观众。
“姐的韩语还不错吧？”看到对面的人笑了，女孩唱完就凑上来耍宝。
“嗯。”小光头吸了一下鼻子。
“你刚刚是不是偷笑来着？”
“我没有。”
“我都看到了！我视力0.5！”
小光头没有再接话，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那走不走？”女孩问。
“去哪？”
“这附近有家潮汕牛肉火锅挺好的，成不成？”
“成。”小光头终于给了准话。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城北的方向溜达。
当然，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女孩在说。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韩流和女团的。说她最近淘到了的正规一辑签名版、说她买的山寨打歌服、说有首歌的拍子她总是进不准。
说到激动的时候，她拿出iPod，塞了一只耳机到小光头的耳朵上。
“你懂吗？要不你帮我听听，拍子到底对不对......”
那天她们还有什么对话，两个人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两人来到潮汕牛肉火锅店，点了几个菜吃了起来。没过多久，女孩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急匆匆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说：
“单我买过了，你把剩下的两盘牛肉吃了哈。你看你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好好吃饭知道吗？我先走了！”
没等回答，女孩走出餐厅，消失在街角的光里。
小光头在店里愣了一会儿，起身要走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两盘手切牛肉。她的眼前闪过几个场景，是比现在要光鲜亮丽的餐桌，夹杂着高谈阔论的声音。不同的是，在那里，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又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把生肉放进沸腾的锅里，牛肉稍稍变色，捞进油碟。
其实还是挺好吃的。这么想着的时候，消息提示音响了。
“我的小粉好像落在店里了，你帮我看看！急！”
“小粉？”
“就是听歌的那个！”
小光头起身，果然在对面的座位上看到了。
“在店里。”
“你.......”“回来拿”这几个字还没有打完，对方又急吼吼地回了消息过来。
“我现在有点急事儿！你先帮我收着！下次见面给我！”
下......下次？
“那里面下载了二代团的全碟专辑，还有翻唱曲、演唱会Live什么的，对我真的很重要，好好保管！求求了！”
小光头看着手里的粉色小东西，外壳上贴了几颗水钻，边角有点磨损，像是被用了很久。
她有点后悔吃饭的时候加了联系方式。
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她把它收进口袋里。她的外套口袋很浅，走路的时候不得不用手按着，怕它掉出来。
那天晚上，她把iPod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在还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她叫她“小光头”，她叫她“小紫毛”。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们都想过同一个问题——
她们是如何在只有彼此知晓的记忆里，成为对方“如果不提及对方，就无法完全描述这一生”的那个人的呢？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都是后来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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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见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