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宵

外卖还没送到,已经超时10分钟了。

江砚辞看了一眼手机,外卖员在三百米的距离停顿了一下,大概有5、6分钟。江砚辞也没有去催,毕竟跨年夜,店里人多也正常,路上的车也很多,外卖员也是人,又不是机器人。

“还没到?”

"快了。”江砚辞说道。

“你这是第几次说快了。”江曼丽说的这种语气可能是因为有点不耐烦了。

"从来都没碰过送外卖送的这么慢的。”

“真快了。”

门铃响了。江砚辞去开门,外卖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着蓝色的冲锋衣外卖服,头盔没摘,手冻的通红,喘着粗气,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不好意思,超时了,店里人太多了,等了半天。”他看着江砚辞,像是准备好了一顿臭骂,然后接收一条差评。

江砚辞接过袋子,“没事,辛苦了。”

外卖员愣了一下,转身就走了,走到电梯门口前,江砚辞关上门的瞬间,听见了很用力的咳嗽声,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打开袋子,烧烤的香味就涌了上来,混着孜然味和辣椒味。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土豆,馒头片,烤蔬菜类的,还有一盒子锡纸花甲粉。

江曼丽从洗手间出来,她早就把脸上的面膜洗掉了,“去洗脸,再来吃。”

江砚辞走到洗漱台面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从科幻片现场走出来一样,泥膜的边缘已经干裂了。

他弯腰,开水龙头,泼脸,他洗的很用力,手指在脸上搓了好几遍,洗完了,抬头看向镜子,脸上的面膜洗没了,可能因为搓的太用力,脸颊有些红。

江砚辞看向台面两边的各种护肤品,随便拿一个面霜涂抹了一下。

回到客厅,江曼丽已经吃完好几串了,江砚辞坐在她的旁边,拿起一串吃了起来。江曼丽倒了一杯果酒,“会喝酒吗?”

“不会。”

“都十八岁了,还不会?”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才十八岁。”江砚辞说,“十八岁不会喝酒很正常。”

江曼丽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下,她想着一些事情——他和他哥,要不是他和江海军长的有几分相似,她有时候还真会怀疑江砚辞和江海军是不是亲生父子。江砚辞和江海军这两人来对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江海军在江砚辞这个年龄的时候,天天在酒吧里泡着,喝酒比谁都能喝,抽烟也抽,逃课也逃,抽烟喝酒逃课,样样精通,一样都没落下,被老师叫到学校的次数比他爸进抢救室多,一个星期有七天,有六天泡在酒吧的,巴不得要把酒吧当成第二个家。

她记得很清楚。江海军年龄不到20岁,穿着黑色皮夹克,头发留得长,坐在酒吧的卡座上,手里叼着一根烟,别人劝他少抽,他不理,非要抽。别人劝他喝酒,他偏喝。他喝酒不需要理由,不高兴的时候喝,高兴的时候喝,抽烟不分场合,在大街上抽,在饭桌抽,在酒吧抽。

江海军长的很好看,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这么觉得了。高鼻梁,眼窝深,肤色健康,整个人看着痞帅痞帅的,年轻的时候,被女生追过,从高中到大学,魅力值爆棚,要不然他的母亲为啥会看得上江海军。

那时候的江海军抽烟喝酒逃课,什么坏事都干了个遍。他母亲就是那种成绩优异,长的好看,家庭又比较好的那种,那时候年轻还不懂事,只觉得坏坏的是一个很迷人的事。

江海军现在已经中年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他不再穿皮夹克,系着领带穿着西装,头发剪短还梳上去了,烟戒了,酒也很少喝了。眼角有一小块皱纹,他笑起来还是当年一样。

江砚辞就不一样了。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逃课,成绩优异,时间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花在一个人待着上,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不交乱七八糟的朋友——不对,应该交了。

“你想什么呢?”江砚辞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肉很嫩,孜然很香,辣椒粉有点多,辣得他吸了一口气。

“喝点,反正你以后都得喝。”江曼丽没回答他的问题,把果酒瓶子推到他面前。

江砚辞看了看那瓶果酒。粉红色的,标签上印着草莓的图案,看起来不像酒,像饮料。他知道它不是。

他看了一眼江曼丽,她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看不出是期待还是挑衅,也许是等着看他喝了之后皱眉的样子。

他拿了杯子,倒了一杯。粉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融化的宝石。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然后是酸的,然后是涩的,然后有一种温热的东西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停在那里,像一颗很小的、温暖的石头。

“怎么样?”江曼丽问。

“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

江曼丽笑了。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酒气和一种类似于“你跟你爸一样嘴硬”的东西。

第一杯喝完的时候,他的脸没有红,头没有晕,胃里有一团温热的、小小的火在烧,不烫,刚好。他又倒了第二杯,喝了一半,停下来。有点晕了,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晕,是那种“脚步比平时轻了几两”的晕。

“好酒量。”江曼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果然如此”——他像他爸的时候,她总是这个表情。果然是一家人,果然流着同一个人的血。不是像在喝酒这件事上,是像在“明明不会喝但喝起来很自然”这件事上。

凌晨四点。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黑得很彻底,像有人把一瓶墨汁倒在天空上,倒得太多了,连星星都被淹死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烧烤已经吃完了,只剩几根竹签子和一盒没吃完的花甲粉。竹签子上还残留着孜然和辣椒的痕迹,像很小很小的、被火烧过的森林。

“姑姑,我可以睡觉吗?”江砚辞问。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他困的不行。

“不行。”江曼丽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杯子,里面的果酒还剩一小口,在杯底晃来晃去,“今天我要玩的开心,好不容易休息一回。”

“你都休息一晚上了。”

“一晚上够吗?我一年才休息几天?我平时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去出差的路上。你以为三十几岁的女人容易吗?”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再玩会儿。”

江砚辞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开始后悔来姑姑家了,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怎么比年轻人还能熬?难道三十几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岁的灵魂?还是说成年人的休息方式就是熬到天亮,然后说终于休息了。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圆的,像一个月亮被关在了房间里,出不去。

“姑姑。你三十几了,身体不垮吗?”

“三十几怎么了?”江曼丽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生气的瞪,是“你再说一遍试试”的瞪,“三十几正是能熬的年纪。二十几熬的是青春,三十几熬的是命。”

“那你还熬?”

“就是因为是命,所以更要熬。”

江砚辞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酒喝多了不要跟喝多的人讲道理。

“再陪我打一局就睡觉。”江曼丽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上涂了裸色的指甲油。

“打什么?”

“什么都行。”

“你手机没电了。”

“充着。”

江砚辞看了一眼她的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亮着,电量百分之四十七。她什么时候充的?不知道。

“一局。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说好了一局。

实际赢了还想赢,输了不服气。

江砚辞发现他姑姑打游戏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是那种走路背挺得很直、说话不拐弯抹角、逛商场像在赶路的人。打游戏的时候她是另一个人,会喊,会叫,会骂队友——隔着屏幕骂,骂完还笑,笑完又骂。“上上上!”“你跑什么跑?”“你是来逛街的吗?”“这个人是不是用脚在玩?”“我奶奶都打得比你好。”“你站在那儿是等人来给你送花吗?”

赢了的时候,江曼丽会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一口气,像刚跑完八百米。“看到没有?你姑姑我还是有两下子的。”输了的时候,她会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像在分析一道做错的数学题。“再来一局,这局输了我不服。”

江砚辞没有说话。他不在乎输赢,他只是机械地操作着。

凌晨五点。

江砚辞被强制清醒,现在真清醒了,眼皮不打架了。

江曼丽的头歪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手机还握在手里,电量从四十七掉到了十二,充电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拔了。

江砚辞把手机关了,放到茶几上。他看着江曼丽,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慢,胸口的起伏很轻,像水面上一片很薄的叶子在晃动。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不,不是年轻,是安静。

醒着的时候她像一个战士,永远在准备打下一场仗。睡着的时候她不用打仗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累了、需要睡觉的女人。

凌晨六点。

天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六点,可能是六点半。他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机屏幕上的失败界面,红色的“失败”两个字,在屏幕中央亮着。然后画面消失了,被锁屏壁纸取代,是默认的,一张渐变的蓝色图片,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一些声音。窗帘被拉开的声音——哗啦一声,像有人在撕一块很大的布。阳光涌进来,不是灰白色的了,是金黄色的,烫的,像有人在窗外倒了一锅刚烧开的水。他被那道光刺醒了,眯着眼睛,看到江曼丽站在窗前,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

“几点了?”他问,声音是哑的,像昨晚被什么东西磨过。

“快十一点了。”

他坐起来,头疼,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感觉。但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毛线的。

他不知道这条毯子是什么时候盖在他身上的。

江砚辞喝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冰线。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是蓝的,没有云,蓝得很彻底,像一块很大的、蓝色的布铺在天上,铺得太平整了,连一个褶皱都没有。

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在白天看不太出来,但你知道它亮着。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砚辞问。

“七点。”

“七点?你睡了不到一小时?”

“等会要补觉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和墨凌云。

江砚辞突然开口:“姑姑,一个人嘴上说了一句,放出的嘴型却是另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观察真仔细。”江曼丽正刷着牙,说。

“电视剧看多了。”

“那是哪个电视剧?”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这孩子,”江曼丽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漱了漱口,“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江砚辞没接话。

他走到阳台,站在二十二楼的栏杆前。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像有人在后面拉着他的头发往上拽。楼下的街道很小,像蚂蚁一样,远处的楼群层层叠叠的,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从灰色到蓝色,一直到天边,分不清哪里是楼哪里是天。

北京很大。他是知道的,但这个“知道”以前只是一个概念,像地理课本上的数字——面积一万六千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两千多万。数字没有形状,没有尺寸,不会呼吸。

现在他站在二十二楼的阳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忽然觉得北京的大不是数字能说清楚的。北京的大是你在二十二楼往下看,觉得所有人都在别的地方。墨凌云在别的地方,学校在别的地方,他爸在别的地方,浙江在别的地方。只有他自己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在。

他拿出手机,打开墨凌云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他发的“晚安”,墨凌云没有回。他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你围巾在我这儿。

发出去。等了半分钟,没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站在阳台上。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眨了眨眼,看到远处有一架飞机在往西飞,很小,小到像一只银色的蚊子,拖着一条很细很细的白色尾巴,尾巴慢慢扩散,变成云。

手机震了一下。

墨凌云:帮我收着。

没有“新年快乐”,没有“昨晚睡得好吗”,没有“你在哪”。就是“帮我收着”。跟上次一样,跟帽子那次一样。墨凌云把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留在他这里,用一种不容拒绝的、不需要商量的语气说——帮我收着。不是“你帮我收着吧”,不是“你先帮我收着”,是“你帮我收着”。四舍五入就是“这是你的了”。

江砚辞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风把他的手机吹得微微晃动,他把手机握紧了。

好。他打了这个字,发出去。

他没有问墨凌云昨晚几点睡的,没有问他围巾要不要拿回去,没有问他那个音节到底说了什么。

他站在二十二楼的阳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像一个被风吹乱了的人。他是一个被风吹乱了的人。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想站在这里。

站在有风的地方,站在有人把围巾留给他的地方,站在有人用“帮我收着”来告诉他“我会再来”的地方。

二十二楼,往下看,所有人都在别的地方。

下一章是江海军年轻时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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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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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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