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围巾

柳林知发现墨凌云不对劲,是在圣诞节后几天。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没有发呆,没有傻笑,没有上课走神。

墨凌云上课本来就经常走神,这个判断不成立。

柳林知的不对劲感来自另一个方向:墨凌云最近不骂他了。

以前他们打游戏,墨凌云嘴上从来不饶人。柳林知枪法飘了,他说“你打的是空气”;

柳林知被人阴了,他说“你眼睛长后脑勺了”;

柳林知赢了他不说话,输了他说“你菜得稳定”。

不是真的骂,是那种“我跟你熟我才说你”的骂。但最近不说了。

柳林知空了一梭子子弹,墨凌云在旁边“嗯”了一声。

柳林知被人打死,墨凌云说“没事”。

柳林知觉得这不是墨凌云,这是另一个人。

他把这个发现跟周屿说了。周屿是他们篮球队的,打中锋,高二,人高马大,但脑子比身体转得快。

他听完柳林知的话,把篮球从地上捡起来,在指尖上转了两圈,说:“你管他呢。他高兴就行。”

“我没说他不行,我就是觉得奇怪。”

“你奇怪什么?”

“奇怪他变了。”

“你他妈也变了。”周俊杰把球扔给他,“你以前从来不关心别人变没变。”

柳林知接住球,没说话。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江砚辞收到墨凌云的消息,问他晚上出不出去。

江砚辞说去哪,墨凌云说随便。

他说了你别随便,墨凌云说那你说去哪。

江砚辞想了想,说不知道,墨凌云说我查一下,过了五分钟,墨凌云发过来一个链接,某商场有跨年倒计时活动,有灯光秀,有乐队演出,有抽奖。

江砚辞看了,问他想去吗,墨凌云说你去我就去,江砚辞说那去。

不是说好了去吗,怎么又说一遍,墨凌云说我确认一下,江砚辞说你确认了。

墨凌云说嗯。

他们约的是晚上九点。

商场不远,离江砚辞住的地方坐地铁四站路,离墨凌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

八点五十,江砚辞到了商场门口。

墨凌云已经在等了,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换了,不是之前那条,是深蓝色的,格子纹,看着像新的,也可能是旧的但他没注意过。

“你围巾换了。”江砚辞说。

墨凌云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我妈买的。圣诞礼物。”

“好看。”

“你呢,圣诞收到什么了?”

江砚辞想了想。他妈寄了一箱橙子,他爸发了一条“圣诞快乐”,转了2000块给他,没有礼物。江曼丽给了他一顶帽子,灰色的,毛线,他还没戴过。

“橙子。”他说。

墨凌云看着他。“橙子?”

“嗯。”

“没了?”

“没了。”

墨凌云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半,绕在江砚辞脖子上。

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一起,像两棵被藤蔓缠住的树。

“你干嘛?”江砚辞问。

“你围巾太薄了。”

“我没戴围巾。”

“所以我的给你。”

“那你呢?”

“我不冷。”

江砚辞看着他的脖子,露在外面,空荡荡的,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皮肤被风吹得发红。

他想说“你明明冷”,但没说。

他知道墨凌云不会承认。

他们进了商场。

跨年活动在商场外面的广场上,他们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站在舞台前面等倒计时。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喊自己没找着朋友。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天。

音响放的是那种节奏很强的电子音乐,低音炮震得胸口发麻,像有人在心脏旁边放了一面很大的鼓,一下一下地敲。

“你饿不饿?”墨凌云喊。

“什么?”

“你饿不饿!”

江砚辞听清了,摇了摇头,墨凌云点了点头。

他们在人群里等。

倒计时开始了。

全场一起喊。

十、九、八——江砚辞没有喊,他看着头顶的天,天黑透了,看不到星星,只有灯光照在云层上,把云染成一种奇异的橘红色,像天在发烧。

他想起去年的跨年夜,他在浙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手机里随便想着“新年快乐”的消息,他回了几个“新年快乐”,然后睡了。

没有倒数,没有派对,没有人在他旁边喊数字。

他以为跨年就是这样的,就是一个人待着,等一年变成另一年,然后继续过同一种日子。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全场欢呼。

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哨子,有人在拥抱。墨凌云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江砚辞没听清。

“你说什么?”

“新年快乐。”

他听清了。

人群开始散场了。

一些人走得很快,一些人在拍照,一些人站在原地等人。

墨凌云把围巾收回去,重新绕在自己脖子上。

围巾上还带着江砚辞的体温,他系好之后,用手摸了摸。

“你刚才说什么?”江砚辞又问了一遍。

“新年快乐。”

“不是。你说新年快乐之前。”

墨凌云想了想。“我说——外面冷,别着凉了。”

“你不是说这个。”

“就是这个。”

江砚辞看着他。

墨凌云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说谎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到你以为他说的是真话。

但江砚辞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因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嘴型不是“外面冷别着凉了”。

那个嘴型更短,只有一个音节。

一个音节。

好?嗯?走?

不像是。

他没办法确认。

他们去吃了麦当劳。

凌晨一点。

麦当劳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刚跨完年的年轻人,穿得很少,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拿着汉堡和可乐,坐在位子上大声说话。

墨凌云排队点餐,江砚辞占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很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在地上扫出一道很长的光。

有人在路边放烟花,不是那种大的,是很小的、拿在手里甩的那种,金色的火星在黑夜中画出一圈一圈的弧线,像有人在用笔在黑色的纸上写字,写完了就消失了。

墨凌云端着托盘回来,两个汉堡,两杯可乐,一份薯条。

他把一个汉堡递给江砚辞,自己拿起另一个,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你今天几点出来的?”江砚辞问。

“八点。”

“你妈知道吗。”

“她不管,只要不留宿就行。”

“哦。”

江砚辞看着他,咬了一口汉堡。

他今天晚上话不多,心情不好不坏,就是平静,平静到有点空。

墨凌云边吃边说,“我感觉……像在做梦。”

“做梦?”

“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没什么,可能是吃多了。”

江砚辞没接话。

他吃东西本来就不快,这次更慢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拖延。

吃完麦当劳,快凌晨一点了。

他们走出麦当劳,外面冷了很多,风比来的时候大了。

墨凌云把围巾又解下来,围在江砚辞脖子上,这次没有绕两个人。

“你回去吧。”江砚辞说。

“我先送你。”

“这么晚了,不回去?”

“还早。”

他们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

路上的行人很少,大部分已经散了,只有零星的几个,裹着大衣,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像两个黑色的、沉默的句子。江砚辞走得很慢,鞋子在地上蹭,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墨凌云问。

“没什么。鞋带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

系得很慢,不是鞋带不好系,是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墨凌云刚才在倒计时的时候说了什么,他想不出来。他系好鞋带,站起来。

地铁站里很空,不像白天那样人多到要挤着走。

只有几个夜归的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站台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列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停了。

“你坐几号线?”江砚辞问。

“这么晚了,地铁都下班儿了。”

“哦,那就打车。”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嗯。”

出租车来了,门开了,他们上了车,车里只有三个,墨凌云坐在他旁边。

江砚辞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墨凌云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有东西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唱片机,唱针在沟槽里慢慢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想起刚才在广场上,墨凌云转过头来说了什么,嘴型很短,只有一个音节。

那个音节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枚硬币掉进了洗衣机,叮叮当当地转,转得你头疼,但你就是拿不出来。

到站了。

江砚辞下车,墨凌云也跟着下车。

“你不用送我。”江砚辞说。

“没事。”

“你不是要早点回去吗。”

“一点和一点半,区别不大。”

走在那条梧桐树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很多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像在招手,又像是在拒绝。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很多很多很薄的木片上。

江砚辞走在前面,墨凌云走在后面,还是隔着一步的距离,跟第一次从食堂走回来的时候一样。

江砚辞停下来,转身。

“到了。”

墨凌云抬起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栋楼。“你住几楼?”

“22楼。”

“灯还亮着。”

江砚辞回头看了一眼。他姑姑叫他来她这里,估计他姑姑已经到家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来,在大楼暗灰色的立面,像一颗很小的、发光的果实。

“我姑姑家。”

“嗯,你上去吧。”墨凌云说。

“你回去吧。”

“我看你上去。”

江砚辞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小区。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

墨凌云还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围巾绕在脖子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墨凌云。”他喊了一声。

“嗯?”

“没事。”

但他没有追问。

他转回头,继续走。

电梯上到22楼。

他出了电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得整个客厅很柔和。

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围巾——墨凌云的围巾——还绕在他脖子上。

他伸手摸了摸,毛线的,软软的,还有一点体温,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墨凌云。

他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墨凌云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对面秒回:?

江砚辞:在干嘛?

墨凌云:车上。

江砚辞:你围巾在我这儿。

墨凌云:你帮我收着。

又是这句话。

你帮我收着。

上次是帽子,这次是围巾。

墨凌云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留在他这里,像在做一个标记——这里是江砚辞的家,我的东西在这里。

江砚辞不知道墨凌云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也许是有意的,也许只是忘了拿,也许是不想拿。

也许他喜欢把东西留在江砚辞那里,这样下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有理由说“我来拿我的东西”。

你把围巾和帽子放在一起,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墨凌云说的话——新年快乐。

不是这句。

是那句没说出来的。

只有一个音节。

好?嗯?走?

想不出来。

但记住了。

这时洗手间门开了。

江曼丽敷着面膜走出来,看到江砚辞,“回来了?”

“嗯。”

“在桌子上拿我的手机,点点夜宵。”

江砚辞拿起江曼丽的手机。

他输入密码,发现密码错误。

改密码了?!

“姑姑,密码。”

“11517”

他输入后,点开美团。

“你想吃什么?”

“想吃烧烤,什么都行,顺便在点点儿酒。”

“什么酒?”

“你不会看啊?”

“酒这么多,我哪知道你要喝哪种。”

“果酒。”

“哦。”

江曼丽坐在沙发上,她脸上敷的面膜,泥状的,绿色的,像绿巨人一样。

“姑姑,你是在扮演绿巨人嘛?”

“死小子,我这个是面膜,什么绿巨人!”

“看起来像。”

结果喜提了跟姑姑同款绿巨人。

“哈哈哈哈。”

江曼丽拿起手机边笑边拍照。

“你也变成绿巨人了。”

“嗯。跟你一起精致一下吧。”

等待外卖中,这外卖真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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