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江砚辞接到了江海军的电话。
他当时刚放学,走在梧桐树的那条路上。书包不重,但左肩的带子总是往下滑,他走几步就要耸一下肩。夕阳在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一个瘦长的、沉默的跟随者。
手机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墨凌云。墨凌云最近经常在放学后给他发消息,有时候问他在干嘛,有时候说今天训练太累了,有时候发一张食堂的菜,配一句“今天的排骨跟上周的不一样”。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每天都有,像一种不用言说的习惯。
但屏幕上显示的是“爸爸”。
江砚辞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马上接,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字,看了大概三秒。来电的震动在掌心里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路过的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人看着手机不接电话。
他接了。
“喂。”
“放学了?”江海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背景很安静,没有办公室的嘈杂,没有翻纸的声音,应该是在家里。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北京的进度比浙江快,你跟不上就跟老师说,别自己硬撑。”
“知道了。”
沉默了两秒。江砚辞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他知道这种沉默。在浙江的时候,他爸每次跟他说话都会出现这种沉默——该问的都问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电话还没挂。
“你妈让你多穿点。”江海军说,“北京冷得快。”
“穿了。”
“你那个房子,暖气试水了没有?”
“不知道。”
“你回去看看。暖气片旁边有个阀门,拧开看看有没有水出来。没有的话找物业。”
“知道了。”
又沉默了。江砚辞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下来。树冠很大,把夕阳遮住了,他站在树荫里,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听筒里微弱的电流声。他爸没有挂电话。他也没有。
“你姑姑上周带你吃饭了?”江海军问。
“嗯。跟她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宋宜,一名律师。”
江海军沉默了一下。“宋宜,我知道她。她的业务能力挺强的。”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聊了聊天。”
“聊了什么?”
江砚辞想了想。“聊了她在北京考了两年大学。”
江海军没有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你跟别人说话,注意分寸。”
江砚辞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分寸?”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江海军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你刚去北京,认识的人不多。跟人说话的时候,多想想再说。”
……
江砚辞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的树影,光影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听到了吗?”江海军问。
“听到了。”
“那就这样。有事打电话。”
“嗯。”
电话挂了。江砚辞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时长显示1分47秒。不到两分钟。他爸从浙江打来的电话,跨越一千多公里,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其中一半时间是沉默。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发出很轻的碎裂声,像踩在很薄的冰面上。他没有低头看,径直走了进去。
到家之后,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很淡,像被水洗过一遍。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有一些已经落了,有一些还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想起他爸说“注意分寸”。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寸”。在浙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知道——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交的朋友不交,不该想的事情不想。那就是分寸。但到了北京之后,他发现这个分寸不管用了。因为这里的人不问“你爸是做什么的”“你妈为什么不上班”“你家住多大房子”。他们问“你吃了吗”“你周末干嘛”“你觉得这个好吃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些问题面前保持“分寸”。因为这些问题不需要分寸。它们只是日常。
手机震了一下。墨凌云:你到家了?
江砚辞:到了。
墨凌云:我妈今天又出差了。
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说“那你一个人”?太像在同情。他说“没事吧”?太像在担心。他说“哦”?太像不在意。
他打了几个字:你吃饭了吗?
墨凌云:还没。不想吃。
江砚辞:为什么不想吃?
墨凌云:不饿。
江砚辞看着“不饿”两个字,觉得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追问。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看了看冰箱。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半个西红柿、一袋速冻水饺。他拿出那袋水饺,烧了一锅水,把饺子下进去。水饺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很小的、白色的鱼。他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防止它们粘在锅底。
手机又震了一下。墨凌云:你吃的什么?
江砚辞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锅里是翻滚的水饺,热气模糊了镜头。
墨凌云:速冻的?
江砚辞:嗯。
墨凌云:你天天吃速冻的?
江砚辞:不是天天。有时候做西红柿炒鸡蛋。
墨凌云:你会做饭?
江砚辞:会一点。
墨凌云:那你改天做给我吃。
江砚辞看着这条消息,顿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行啊。又觉得太随便了,删掉。打了“再说”,又觉得太敷衍了,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有机会。
墨凌云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饺子煮好了。江砚辞把饺子捞出来,盛在碗里,倒了点醋和生抽。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速冻的,皮厚,馅不多,味道一般。但他不挑。在浙江的时候,家里的饭菜是阿姨做的,味道比他做的好。阿姨做的菜是阿姨的味道,不是他妈的,也不是他爸的。他妈以前也会做饭,后来不做了。为什么不做?他没问过。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江曼丽。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江砚辞放下筷子。“嗯。”
“他说什么了?”
“问我学习跟不跟得上。让我多穿点。让我看看暖气试水了没有。”
江曼丽沉默了一下。“就这些?”
“还说了别的。”
“说什么了?”
江砚辞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我跟人说话注意分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曼丽说:“你别听他的。”
江砚辞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跟人说话,正常说就行。不用想那么多。”江曼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是生气,是一种很认真的、一字一句的笃定,“他不是你,他不知道你在北京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知道的也就那一套。你在北京,不用全听他的。”
江砚辞看着碗里的饺子。饺子已经凉了,皮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灯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很淡的光。
“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就好。”江曼丽顿了一下,“暖气试水了吗?”
“还没。”
“你明天看看。暖气片旁边有个小阀门,拧开看看有没有水出来。没有的话找物业。”
“我爸也这么说的。”
“因为这是常识。”江曼丽说,“不是你爸的专利。”
江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食堂吃的,不好吃。”
“你也在食堂吃?”
“单位食堂。天天吃。吃腻了。”江曼丽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很长,“行了,不说了。你早点休息。”
“嗯。姑姑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江砚辞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凉了的饺子皮有点硬,馅更咸了,但他还是吃完了。他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然后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明天早上带下去。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墨凌云没有发新消息。刘媛也没有。通知栏里有一条新闻推送,说某地的某个学校发生了什么事,他没点开看。
他打开和墨凌云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最近的对话都是日常——吃了吗,吃的什么,到家了吗,明天见。没有一句是重要的,但每一条都留着,像一个人在路上捡到的石子,没什么用,但舍不得扔。
他翻到上周的一条。墨凌云说:你明天来不来?他说:来。墨凌云说:那明天见。他说:明天见。就这么几个字,他看了两遍,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窗外起了风。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打在窗户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玻璃。江砚辞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性一般,路灯的光还是能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晕。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墨凌云:你睡了吗?
江砚辞:还没。
墨凌云:我睡不着。
江砚辞:为什么?
墨凌云: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江砚辞看着这行字,想了想。
江砚辞:数羊。
墨凌云:数了,数到三百多只了,越来越清醒。
江砚辞:那你别数了。
墨凌云:不数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墨凌云又发了一条:你明天中午吃什么?
江砚辞:食堂。
墨凌云:我跟你吃。
江砚辞:你不是不吃食堂吗?
墨凌云:吃。
江砚辞:几点?
墨凌云:十二点。食堂门口见。
江砚辞:好。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一些东西,他爸说“注意分寸”,江曼丽说“你别听他的”。墨凌云说“我跟你吃”。三句话,三个人,三种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三片落叶被风吹着,没有方向,但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谁说得对。他爸说的“分寸”是什么?江曼丽说的“别听他的”是指所有事,还是只是这一件?墨凌云说“我跟你吃”,是真的想吃食堂,还是有别的意思?
他想不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想清楚。也许“想不清楚”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风大了些,树枝刮在墙上,发出一种很细的、持续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很久没拉的大提琴。江砚辞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呼吸变深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很小的、蓝色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