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chapter14

佟韫经过一楼的时候,张姨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听见脚步声,她笑着打招呼,“小韫回来了?”

看她兴致不高,她才换上了安慰的语气,“先生太太每次都不会多待,等你去了德国就可以一直在他们身边了。”

这话落进耳中,佟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声音没了气力,“我去德国的事,张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张姨只当她是好奇,“大概十二点的时候,夫人特意打了电话过来,吩咐我提前给你收拾好去德国的行李,说是别让你累着。”

她听完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们都安排好了,她这个要被打包送去德国的当事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过了好半晌,她才极轻地 “嗯” 了声。

上楼前,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句,“不用收拾,我不去德国。”

张姨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刚才从佣人房过来,正巧碰到先生和夫人要走,小韫说什么都要去送,这会是人走了难过了?可是舍不得的话,不更应该去德国吗?

……

二楼走廊一片寂静,佟韫不自觉走到了占聿的房门口。

门板近在眼前,抬起的手僵持了几秒,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这不是她家,占聿也不是她弟弟。

没有多久了,她填好了志愿就会离开江州,或许,少一些牵绊,才会少一些不舍……

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关门声后,房间里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她走到床边坐下,沉默了许久,抬手从衣领内侧轻轻拉出一条一直贴身戴着的细链。

链条被体温捂得温热,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吊坠,那是舅舅把她送到占家后,离开时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说这是她妈妈的,等她长大了可以戴上这条项链了,妈妈就会来接她。

那时候她真蠢,竟然信了。

骗子。

情绪像潮水般漫上来,嘴角笑着,心底却闷闷的发酸。

她不想哭……

只想回庭州,离妈妈近一些。

佳敏说过,逝者已矣。

她又何尝不明白,即使她回到了庭州,她的妈妈也不可能活过来。

可她始终是那个固执的想要妈妈来接她回家的小女孩。

仰头把眼泪憋回去,舅舅不让她回,她就偷偷回,庭州那么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处。

心里正做着打算,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她瞬间就知道是谁。

慌得立刻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意,低声清了好几次嗓子,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快速用手机相机看了一下,还好眼睛没什么红肿。

快步冲到门后,她下意识抵着门板,“占聿,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故意把声音压得很平。

安静一瞬后,外面传来少年低低的声音,“现在才八点,姐姐从没睡过这么早。”

她慌忙找补,“我打算洗个澡就直接睡了。”

“那我等姐姐洗完,”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看不出她在推脱,“等会我还得给姐姐洗衣服呢。”

帮她洗衣服?

又能洗几天呢,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隔着门板,她把那句藏了很久的话,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占聿……”

大概是这么多年吃穿用度都是占家的,衣服换下来有他洗,生理期有他看顾,现在自己坚决要走,多少有点心虚,“我要回庭州了,后天填了志愿我直接从学校出发。”

话音落下,门板那头陷入了死寂。

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刚才站在门外的人凭空消失了。

她的心一下子慌了,刚才硬撑起来的底气散得一干二净。

他生气了吗?毕竟他一直不想让她离开。

脑海中浮现起前一次他质问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永远”的阴沉模样。

指尖忍不住抓住了门把,还在犹豫要不要拉开一条缝看看,门外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

“开门。”

很平静,没有半分怒气,可是佟韫更慌了,只好转动门把手。

占聿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胸肌轮廓。

额前的软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他的眉眼,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他嘴角带着一点纯善无害的笑。

完全没有她预想里的冷脸和戾气。

佟韫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发疯的迹象。

趁她还在发愣,占聿先往前凑了凑,刚好卡在门缝处不让她关门,声音愉悦,“那姐姐带上我好不好?家务我都会做,姐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行!”见他没生气,佟韫又恢复了往日的气焰,“别说凌姨和占叔叔不会同意了,我自己也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更好的学校……”

她垂眸,“我不需要你为我付出这些。”

又是一阵沉默。

他实在太高,佟韫一抬头就对上他直勾勾压下来的视线。

心口一滞,说不清缘故的感觉到压抑窒息,她转身避开他的视线,朝房间里走去,怯声怯气,“我只是回家,又不是不跟你往来了。”

占聿跟着进来,顺手关了门。

“姐姐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付出?”

他理所当然,“我本来就是姐姐的。”

佟韫顿住脚步,回过身看他。

她心跳有些失控,为什么,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占聿这句话怪怪的。

说的是他属于谁,可话音里那点阴郁,却像在宣示和标记所有物。

只一瞬,他又眼尾弯起来,变回了刚才那副乖弟弟模样,走到她面前,还扯了她袖口,声音带着点无辜的委屈,“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惹姐姐不高兴了?”

“可是姐姐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姐姐去哪,我就应该去哪。”

佟韫还在错愕中,来不及细想到底哪不对劲,口袋里的手机先响了,突兀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占聿眼睫微动,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手指微弯,不舍的放开她的袖口。

接吧。

接了这通电话,你就该安心待在我身边了……

佟韫快速摸出手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没看清就直接滑到了接通键。

手机还没递到耳边,佟修节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韫韫,听说你要回庭州。”

他软着语气,像长辈对着不懂事的晚辈一遍遍劝,“你妈妈嘱托我把你送走,如果她还在世上,一定不希望在庭州看见你的身影。”

佟韫心口猛然一阵紧实的钝痛,泪水瞬间聚集在眼眶打转。

“听舅舅的话,安心待在江州,也当成全你妈妈的遗愿。”

舅舅的声音温和却沉重,字字泣血扎在心上,她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脏东西,一句话没说,手指发颤重重按下了挂断键。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她按照别人画好的轨迹走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妈妈来胁迫她……

她知道妈妈的死有隐情,要不然她为什么会被嘱托把舅舅叫作“爸爸”,甚至连妈妈的名字都要刻意隐藏。

为什么……她连调查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一下午的糟心事成了导火线,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顾不得占聿在,她放声哭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肩膀控制不住的发抖。

占聿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没做迟疑,长臂一捞将她拥进怀里,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克制着,像是怕把她碰碎。

他下颌紧绷,气息沉郁,像暗处缠上来的影子,将她所有的狼狈尽数裹住。

佟韫哭得浑身发软,下意识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肆意宣泄着所有委屈。

占聿没料到姐姐会主动抱过来,整个人僵了一瞬,全身泛起一阵酥麻,最后聚集在某处。

他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心脏却随着她的哭声揪疼,“别怕。”

他声音艰涩,用脸贴上她的发顶,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胀意越来越明显。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让姐姐发现。

他拉开些距离,气息克制不住的有点粗重,“姐姐留在这,我可以去庭州把妈妈的骨灰迁过来,姐姐想她了,随时都能看到。”

他听见她的哭声停了一下,随即是低低的抽噎……

把妈妈接过来?

她心间一动,这样的话,她就可以不用离开占聿,也可以随时看妈妈。

可欢喜还来不及发酵,心就沉沉坠了下去。

妈妈愿意离开家乡吗,那是她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还带了些鼻音,“我妈妈不会离开庭州。”

在她的记忆中,爸爸这个角色只存在妈妈的口中。

“妈妈马上就好了,好了之后,要去雾川找爸爸,回来时给韫韫带最好看的画笔好不好。”妈妈柔弱的声音犹在耳边,承诺却同她一起被埋葬在了小小的盒子里。

“爸爸不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妈妈非常思念爸爸,可到最后她也没有离开过……”

或许是因为我。她在心里默念。

占聿的目光寸步不离黏着她,看她转身走向窗边的沙发,在边缘坐下,犹豫的拿起手机又放下。

他站着看了会,等那处消下去,才过去挨着她坐下,拇指抚上她的眼角,为她抹去眼泪。

“我不是非得回庭州……”

她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眶红得发粉,鼻尖也透着淡淡的绯色,像是哭累了,在平静又麻木的述说自己的情绪。

占聿安静听着,微眯起眼睛。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姐姐在怀疑妈妈的死,也知道一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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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溺
连载中春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