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见江头故人(下)

“嗨没想到吧我…什么人!滚……杨、林阳?”

语气变了三变,叱骂戛然而止,四目相对,一个面色红润一脸福相的小女孩,正擎着一个只能照亮她的脸的小烛台缩在角落里龇牙咧嘴,眼露凶光,手还想向柜子里掏家伙什出来防身。

她唐突叫出了他的化名,杨凛听着那稚嫩的声音有些许耳熟,微微侧过头去,但愣是没想起来何时何地见过这位妹妹。

“快进来,关门关门。先别急着打招呼,我们都是小名人,出门在外的要多备几个假名字。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易清!”

姑娘从角落窜出来,手边的背包也散了,衣服和凌乱的首饰糕点铺洒一地,杨凛这个洁癖不禁皱了皱眉。这作风他更熟悉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因为个性过于鲜明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稀客忽然从记忆里闯了出来:

难道是…

“我是旋凝,你不会认不出来了吧?”她凑过来小声说。

杨凛的表情在呆滞了几个弹指之后陡然古怪起来,他万万没想到余尘金屋藏娇,藏的居然是这么个重量级的…小丫头。杨凛刚到封滩的时候就听到了“小公主私自离宫”的消息,皇帝已经派兵四处搜捕了,但没成想小公主自己大摇大摆跑到了人多眼杂的回岚山来。

杨凛花了很大劲才把眼前这个有点憨傻的福娃娃和印象中古灵精怪、总穿着橘红色花罗裙的小姑娘重合起来,小公主花了不少心思易容,只凭画像很难认出来她的真实身份。

但是再怎么乔装打扮她还是一个小孩子模样,怎么能够通畅无阻从乾元宫一路南下到了封滩?她应该随身带着的心腹侍女们呢?她在店历上登记了什么胡诌八扯的虚假信息才能蒙混进来的?她不会真的用了易清这个化名吧,生怕别人不知道跑了的小公主封号是清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很神通广大嘛!喝点啥还是吃点什么?”插曲结束,旋凝又擎着烛台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这间屋子的主人一会就到,他在楼下凑热闹呢,和大人物混在一起。”

旋凝小公主从不知道哪个夹缝里摸出来几块方糖递过来。“说起来,我出宫本来是奔着余桐去的,今天早晨才知道你也跑来了封滩。早知道就来找你了,你现在是颂一第一,跟着你我更安全!”

旋凝跟蹦豆子一样自顾自突突突说着,杨凛觉得比起根据画像找人,行事作风应该是更加明显的线索。每年春夏秋冬,颂一都会去苍京、封滩、兼明、中盈四处汇集了天地灵气的圣地举行法会,馨香祷祝,祈求天佑大盈,保佑旋盈王朝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今年春末的苍京法会,余桐带着余尘、杨凛和怀铭去了宫里,杨凛就是那个时候和小公主打过照面。

后来杨凛离山,余桐就又抓了二弟子怀铭来参加这次灵湖法会。旋凝应该就是瞅着这个机会颠颠过来找保护伞了,也不知道她和余桐一行碰头后有没有产生什么龃龉,毕竟余桐自称和皇帝是知交,应该不会放任小公主满地乱跑。

“你知道,宫斗嘛,宫里的女人很容易成为牺牲品。”旋凝又凑上来,压低了声音,“我要是再不逃出来,估计现在已经死在姓吴的那个坏女人手里了。大国师是我义父,说什么也不能不管我,我就一路南下到了灵湖,跟他们一起住了几日。前两天怀铭跑出来玩了,今天余尘也跑出来玩了,我也想出来玩,就来了。”

旋凝见他不吃糖,便捧了一袋子花椒、生姜、桂皮等调料,加上糖一起去煮茶了。宫里总喜欢喝调饮的茶水,和杨凛的口味大相径庭。

大国师就是余桐,因为和皇帝走得比较近,封了个好听的名号。

“法会不应该明天结束吗?”杨凛有些好奇这窝人总不至于都游山玩水去了,他一个人可以不守规矩离山,再来三五个的话,整个颂一怕不是都要被带的散架了。

他清楚渺然峰和碧眉峰弟子们刺探消息的灵通劲,在各地都有些人脉,余桐在公开场合的一举一动都会悉数报回山里,想阿谀奉承的能够更细致地描摹掌门的丰功伟绩,想把他拉下神坛的能够更细致地谋划如何让他沦为阶下囚。

余桐总说出世是过时的哲学,寻仙问道是纸面上的艺术,你们学成之后最当第一时间重返人间,但没学成的时候就要在山上好好呆着,现在你们心智尚不成熟,用剑太轻佻,下山之后盲目自负很容易惹出事端。

但苦口婆心说着说着就成了敷衍,年轻人太容易看腻深山老林里的孤云野鹤,谁不想去那莺歌燕舞甚至于夜夜笙歌的地方纵酒狂歌,“莫辜负枕前**、尊前花月”?

杨凛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些私心,苍京法会结束后他深思权衡了两个月,然后下定决心同余桐道别;他满腔壮志出来闯荡世间,可这世间浩大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前二十年他只见过颂一后山那小小一片天,在一尺见方的小屋里踱步推演着他将如何揽阅这天下,可是壮志尚未酬,他却在回岚山短暂歇脚的途中三番五次的偶遇故人。

“法会爱什么时候结束就什么时候结束,倒是你,杨凛,你就不好奇余尘跑过来干嘛?”

旋凝的目光直勾勾钉向杨凛,好像相比她自己,杨凛才是更应该被通缉的那一个。杨凛心中猜出了大概,但还是嘴硬了一句:

“玩。”

“别装了,你心里清楚,他就是来找你的。”

杨凛微微闭了闭眼。他不怎么愿意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用脑子想就知道,离别前夜他的那套敷衍说辞完全没有什么说服力,余尘或许惆怅了一阵,或许想到即将到来的灵湖法会又开心了一阵,或许在封滩收获了什么不得了的见闻新鲜了一阵,但灵湖风景总有看腻的一刻,索然无味的瞬间,他绝对会忿忿于杨凛约等于不告而别的告别,又纠缠余桐告诉他自己的下落。

很显然,余桐很不负责任地说他就在回岚这边喝茶。杨凛回答了余桐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没叮嘱他保守秘密,也就把保守秘密与否的主动权交给了这位几乎算是自己养父的掌门。

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可能自作多情了。

离山前夜,余尘一无所知又来找他闲聊的时候,他曾纠结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以余尘的性子,他一定会当场说支持师兄的一切决定,然后第二天杨凛离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窥竹居门口死缠烂打,要求他留下或者带着自己离开。

余尘生来粘人,会讨人欢心说漂亮话,来者皆是交心友人,也因此在少年时期吸引了一大堆小迷妹;可是杨凛深谙他的“浪荡”本性,他只是爱耍嘴皮子爱玩,山盟海誓甚至没有一顿好吃的热乎饭重要。不过话虽如此,他倒没真的欠下多少风流债,只有云芸一处,还被外人截了胡。

说到云芸,这也有桩不堪回首的趣闻。云芸是余尘的初恋,当年大家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情窦初开,很快就你情我愿定了些白头偕老的青涩约定。云芸主动追求的余尘,结果就在余尘答应下来、即将献祭自己的初吻的时候,突然半路杀出来了一个虢麟,一通甜言蜜语把云芸哄了去。

余尘郁郁了好几天,刚缓过劲来,又听到云芸开始在姊一峰和渺然峰散布“杨凛觊觎她的美色”的荒诞谣言,虢麟则在一旁拍手叫好,气得余尘又去大吵一架……年少的荒唐事扯来扯去没人当真,后来余尘得知云芸根本不喜欢他、只是奔着下任掌门的名头去的,再后来,余尘就跟看破红尘一样再未搭理过任何一个女孩子。

“会说话和不会说话就是不一样,虢氏之心路人皆知,但他们父子俩沆瀣一气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忽悠了多少人,倒把绝对不可能篡位的杨凛说成了反贼。”杨凛曾意外听到余尘和怀铭在酒窖为自己鸣冤,不过后来酒劲上来了开始控诉自己的不言不语不争不抢不明不辩,杨凛不是很想听,就离开了。

说回余尘的“浪荡”本性。余尘觉得杨凛只是看着凶其实很好说话,所以会时不时就跑来窥竹居鸠占鹊巢,但也只是爱玩而已,如果杨凛一时心软答应了他留下来,他立马就会矛头调转其他师兄弟继续吃喝玩乐;如果他坚决离山并带了余尘走,他吃喝玩乐够了之后又会调转矛头跑回山里找师兄弟们,不再纠结杨凛独自在人间的生死悲欢。

这些不必要的麻烦就省去吧,杨凛想着,所以纠结了一晚上之后,他只说自己在苍京法会时被大千世界吸引,想要外出游历个把月,余尘加冠礼的时候就会回山。那天余尘偷偷喝了点酒,好像看人也透彻了些,问杨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杨凛只是一如既往的摇头,余尘头一次没有多言,只是仰头又灌了几杯酒。

颂一明令禁止饮酒,但从来没人管他们几个,余尘好饮,轻易不会酩酊大醉,但是爱装醉然后借着由头发疯,杨凛一般不会管他,顶多把他移到窥竹居西厢的床上,备好一碗醒酒汤。

半夜杨凛再去看,有时候余尘已经睡着了,有时候余尘已经走了,有时候明明走了却又回来了,说今夜月明适合在窥竹居赏月,说他好久没看过好龟龟了要和乌桂培养一下感情,说后山新长出来的竹子很适合练剑今夜注定无眠,奇奇怪怪的想法很多,杨凛依旧不会管他。

其实他摸不透余尘的性子,所以说他“浪荡”,但是这种“摸不透”却一直让他觉得还算安心,不管他途中觉得有聊无聊了要去找什么事干,最后都会回到窥竹居抱着被子看月亮。

但这些往事都被他抛在遥远的中原了。现在,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义务把计划悉数禀报余尘。

“他来找我做什么?”

“你真想知道?”旋凝换了一副略带玩味又兴致勃勃的表情,看得杨凛心里直发毛。

“不想知道。”

“你若真不想知道,又为何踏进这间屋子来?根本不是因为我在这里,而是因为那柄剑吧。”

话声不大,却仿佛喝问,在杨凛耳中宛若惊雷炸响。是啊,他若是打定心思不愿与颂一的旧人旧事有任何瓜葛,余尘携云镜找来又如何,偷偷金屋藏娇又如何,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避而不见、藏去天涯海角。

可是他还是走了进来。

“你是会心软的人吗,杨凛?”旋凝笑笑,看了眼滴漏,“还是说心太空,从来不曾在意过任何人?他还有约莫一刻钟回来,你还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是走是留,我都会帮你。人生又有多少二次选择的机会呢?救人杀人,亦全在一念之间。”

死一般的寂静中,杨凛忽然觉得有点头疼,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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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