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亥初。
杨凛从一片浓密的树影下走出来。虚长二十余年,他读过太多太多关于封滩风物的诗词名篇,可是当身临其境俯瞰这片土地时,才真正体会到文字的力量终究有限,甚至连名家的画作也只能还原盛景两三分。
这是他放弃颂一大弟子之位、离开颂一的第二十八天,来到封滩郡加入回岚山的第三天,化名“林阳”,刚刚结束了第一个任务赚了点小钱,现阶段的目标是成为仗剑江湖的逍遥客,如果足够有幸,希望能拜入枫山。
天下武修分为五派,中盈颂一,故仙凌鸿,兼明泽阳,夏蔚云山营,封滩枫山,还有个编外的回岚山永济盟。封滩郡与望树郡由东西走向的古梁山脉完全隔开,崇山峻岭,天险难越,最东端的枫山是当中赫赫有名的主峰,人迹罕至;其西侧的回岚山地势相对平缓,穿越古梁最好走的通道——老鸦山口也位于此处,因此总会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山贼勒索过路人的买命财和命,屡禁不止。
直到百年前,一群来自兼明、中盈的游侠一路劫富济贫至此,于回岚山东麓安营扎寨,自发守卫起了老鸦山口,自名为“刺客盟”。常言道只有野路子才能镇得住野路子,刺客盟不按常理出牌且下手狠辣,几年内便稳住了场子。恰好吴氏船行开发了全新的四时海航线、把一部分山贼吸引过去当了海盗,回岚山这才得享百年安宁。
随着商贸交运的发展,刺客盟也在不断审时度势,调整着运营策略。现任盟主月隐接手后进行了一番大刀阔斧的改制,将刺客盟更名为永济盟,并在回岚山上平地建起了气派的双塔酒楼——这还是前任盟主积极和官府疏通关系后拿下的许可,倒给月隐省了件麻烦事。
毕竟她劫天牢却又全身而退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了,杜撰的秘闻都不知道传了几个版本,自然从官府那里讨不来好眼色。
不过官府向来对刺客盟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朝皇帝旋允启又大力推行重商政策,正好月隐还有些头脑会挣钱,大家也就其乐融融一起开始挣钱了。
双塔酒楼本意只接待各路武修、游侠,旨在为天下豪杰提供一个相交会友的歇脚点,但盛世太平、各派的登仙之路亦不顺畅,客源并不多。后来山下的回岚街热闹起来,游人如织,瞅着半山腰的小楼都甚是新鲜,双塔也逐渐开放投宿了,前两年还把天井改造成了大家喜闻乐见的戏台。
但月隐依旧致力于笼络天下豪杰,待人气旺起来之后,又在酒楼的基础上开办了永济镖局,不管是正经门派出来的弟子还是洗心革面的土匪地痞,只要有点本事、想干点好事都可以来留名,经过严格训练成为镖师。
随着镖局不断壮大,稳定下来之后,月隐还下放了一些权力,比如允许帮众及镖师承接封滩郡内各项短期委托,根据雇主要求去跑腿奔走、为民除害。常见的有捕蛇、催债、守门……打手一对一跟雇主交易,而永济则从每一件琐事中抽得两至三成利,名利双收。
经过二十年的发展,如今的双塔已经是回岚地界颇有名气的酒楼了,永济镖局也有了几路口碑较高的成熟镖队,回岚山成为群侠集散之地,声名日渐远扬。这些都离不开背后操持运转的真正的永济盟帮派成员,人数并不多可能只有几十人,却都是对月隐忠心耿耿的得力属下。
永济盟虽然是个不正宗的四不像门派,但口碑却比封滩郡内的名门正派枫山还要好。
杨凛也久仰永济大名,清晨刚到回岚地界,下午就去双塔酒楼留名入选镖师,次日就被封滩第一大世家吴府请去抓了条小蛇,顺便道听途说了不少新鲜事儿。毕竟云游在外,前路坎坷尚未可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算是个必备技能;这里人流密集,往来频繁,江湖八卦天天更新,方便自己随机应变。
他还有了一间永济临时提供的歇脚静室,虽然环境挺破败,就是简单粉刷的砖瓦房,但杨凛本就不在意这些,生活了二十年的颂一,食宿条件也不见得强到哪去。
回岚山下的长街名为回岚街,是封滩三大商街之一,碧瓦飞甍鳞次栉比,各路商品琳琅满目,没有宵禁,年年岁岁热闹得很。现在杨凛正准备下山买点吃食,毕竟初入尘世,他对万事万物都抱有平等的好奇心,诸多旧事或有不快,但此时此刻,心思早就被及时行乐占据了大半。
又是一声叫卖。杨凛扫了一眼,他昨天吃过的玉菇汤包,不咋地,便扭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搜寻着店铺。杨凛自知酒量奇差,也不打算去闹笑话,七拐八拐便进了一家牌匾“铁莲泊隅”的茶楼。回岚街东临铁莲河,传说古代某位帝王格外喜欢铁莲花茶,曾下令这一带种满了茶叶,故名铁莲河。
小二颠颠迎过来,茶先备好,约定俗成一般张口就问道:“客官,来盘烧鸡?”
“好。”
“客官可是好品味。这封滩名吃铁莲糯米鸡呀,绝对不会让客官您失望~客官稍等!”
杨凛寻思着这是你的话头,怎么成了我有品味了。他又想着这封滩名吃,要说名吃,在封滩,应该吃鱼和鸭子才对。封滩的鱼以鲜美少刺、肉质紧致著称,配上特有的酱料,举境闻名,河鲜超越海鲜的奇迹,也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演。
当然,封滩东临四时海,海鱼也不缺。只是传说海里有什么上古神兽,惊扰不得,每年的休渔期比别处要长上许多。鸭子更是无需多言,淳南和灵湖为了争夺“鸭王”的称号打了好几辈子的架。
杨凛嚼着开胃的小菜,顺便把醒茶的茶汤倒进桌上的盆景。右前方的客人们茶余饭后结账走人,让出了一片视野,杨凛不经意抬头,却猛的看到了最远处角落里的两个人影。
他虽眼神不太好 ,但不知怎的,轮廓抑或直觉抑或熟悉的气息,他一眼认定了那两个模糊的面孔:
怀铭,镜花吟。
————
“师兄?”
几乎是同一时间,怀铭也向这边看了过来。他倒是眼尖鼻子灵,一眼就认出了阔别几个月的大师兄,偏头向镜花吟问了几句,然后就携着正在怡然自斟自饮的师妹来到了杨凛桌前。
杨凛已经躲不掉了。
“师兄怎么在封滩?”怀铭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面上居然多了几分喜色。“师父说,因为师兄你到了瓶颈期,需要闭关一段时间,这才让我来灵湖做法事的。既然师兄出现在了这里…莫不是成功领悟了…?”
杨凛微微一愣。多少年了,余桐居然还在用“瓶颈”这个用烂了的理由敷衍同门弟子,而怀铭居然又再次真的相信了。他们交流不多,仅有的几次闲聊也是余尘组的局,怀铭看他是天纵奇才,脾气不好无可厚非;杨凛看他才像是门中大弟子该有的样子,作为少掌门余尘的左膀右臂,光明磊落义胆侠肝。
“没什么,下山散散心而已。”
“有道理!师父经常说不要钻牛角尖,换个思路换个心情,或许就会事半功倍。”
怀铭没想到在异乡的深夜能偶遇故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都透着满满的欣喜。杨凛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镜花吟,后者只是安静听着两位貌似旧友的人叙旧,脸上挂着一层盈盈的笑意。
镜花吟不够资格参加灵湖法会和五派会典,缘何会和怀铭一并出现?
“同门多年,承蒙师兄关照,请。”
镜花吟似乎发现了杨凛的欲言又止,但并未多言,只是主动拈过一个杯子,柔声客套两句,自觉斟了一杯茶。
杨凛眉头微皱。他不喜欢与人套师门的近乎,况且她师承的姊一峰实际距离离颂一主峰最远,又只收女弟子,杨凛别说照顾她,在五月的苍京法会之前都不一定认得出这张远近闻名的脸。但此时此刻对方已经把所谓的承蒙厚爱递到了自己嘴边,冰冷生硬的回绝也太不留情面。
杨凛不置一言,举杯回敬。
两位旧日同门的出现,让杨凛下定决心要忘记的与颂一相关的一切卷土重来,这些秘密他暂且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很遗憾,他下山并不是为了见见世面散散心,从镇山石旁走过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到这里,几年几十年,甚至生死不见。
香气扑鼻的烧鸡适时端了上来,杨凛多年的下厨经验告诉他主厨师傅确实有点手艺。怀铭一愣,把他们那桌一模一样的糯米鸡也端了过来,面面相觑了一瞬间,不知该由谁先开口邀请大家随意享用,还是镜花吟率先扯下了一片鸡腿肉,在干碟里滚了滚,放进了怀铭面前的小碗里。
怀铭瞬间红了脸,说了半截的半推半就的话硬生生换成了干巴巴的“谢谢”,杨凛也瞬间来了兴致,觉得饶有趣味起来,心间的阴云散了些。他在山中常年足不出户,不曾注意过师弟师妹们之间的针锋相对抑或眉目传情。
怀铭连忙转移话题,叫小二上了一小坛封缸酒:“话说师兄,余尘也来回岚了,就在不久前才和我们打过招呼。不过神神秘秘又行色匆匆的,拦也拦不住,最后也没来一起逛园游会。”
余尘?杨凛的神色一沉,但立刻意识到镜花吟在看着自己,便又舒展了眉头。他不喜欢让任何人觉察自己的想法,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园游会?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件事情。他略略回忆了一下,昨日去吴家捕蛇的时候曾听吴老爷提起过这场集会,最近余桐来灵湖了,封滩也到了一年中灵气最盛的时候,吴老爷便定在今日除日修禊雅集,开放了在悦河沿岸的群成院,友人路人都可随意前往。
吴府还准备了一些曲水流觞、竞诗罚酒的小活动,优胜者可以获得一条香冰珠手绳,杨凛再一看怀铭手腕上系了一根编织精巧的红绳,还挂了颗圆润的翠色珠子,想来他们刚从那边过来。
怀铭的目光亦触及了腕上红绳,嘴角微不可觉地向上勾了勾。他今夜心情格外的好,话多,气氛逐渐活络起来,讲到他第一次离开中盈南下封滩的所见所闻所感,口味习俗如何,物候分野如何,头头是道,俨然半个封滩人的模样,从始至终都在精神抖擞地口若悬河;只是绕开了园游会的故事,想来那是他和镜花吟的秘密回忆,不愿同外人分享。
镜花吟偶尔说一两句话,怀铭频频点头,看向镜花吟的目光总是躲躲闪闪却难掩热切。杨凛坐在对面,有时候走走神,回过头来时二人自顾自说着小话也不知道聊到哪里去了。他心思微微一动,忽然觉得自己的走神有点不合时宜,这么一个风平浪静饮酒尽欢的良夜,好像没必要用来思考那些沉闷的话题。
酒足饭饱后已近夜半,三人次第起身准备离开。
“今夜先去双子楼休息吧,明天如果起得来,就先去留春庄,然后再去帆江和掌门汇合。”镜花吟的语气轻巧而明快。她个头才到怀铭胸口,整个人包在兜帽里,轻轻打了个哈欠。
溶溶月色落满枝头,大概再有一刻便进入子时,上山的大道人影寥落,亦没有灯,山下的灯火透过稀稀落落的树照上来,连带着长街上的人声漫如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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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塔酒楼矗立回岚前山,招待四方来客,分为彤湖楼和黛宇楼,东彤湖宴客,西黛宇雅间,中央天井设勾栏“景汇堂”,不时会有戏班登台,现在好像就有什么表演正酣。
杨凛向来不喜欢人流密集的热闹地方,怀铭镜花吟也都困了,于是三人就此分别。倦意袭来,杨凛转身便要回到后山的清净寒舍稍作歇息。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杨凛眼中寒芒一闪,猛然看向三楼那间天字号房间。他太熟悉了,逾八年的朝夕相伴,他怎么可能听不到云镜剑骨的铮鸣。
他把它留在了窥竹居,如何追着他的脚步来到了这里?怀铭提到的那个跑来回岚地界的余尘,为何…
更为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杨凛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这门内缘何只有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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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见江头故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