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好梦留人睡(上)

镜花吟缓缓睁开眼睛,她闻到了有一点潮湿的咸咸的海风味道。手微微动了动,很小的动作,但瞬间吸引到了一个影子的注意。

“师妹你醒了!”怀铭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立马凑了上来。

“船…”

“放心,船客都没事,援兵来得很及时。现在是子夜,我们在洗文镇的一个小客栈里,只有两对客人,另一对是余尘和杨凛。”

他又想起来手中的毛巾,犹豫了一下:“我想帮你擦擦脸,又怕吵醒你….”

听他说着,花吟渐渐恢复了一点记忆。在戏台上跳舞的时候,她已经能感觉到体内的浊流生发作了,后背发麻的同时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好在吴抟风没动,除了出去确认贵客们的安全之外一直呆在自己的位子上,她没有失去目标。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已经闻到了烟熏火燎的味道,只不过四香阁燃着四种香,掩盖了不少。她隐约觉得不对劲,告诉茵茵,让她带着其他人在最后一幕戏的时候离开。

“我们都知道啦,玉奴早就准备好了船只,在海上等着,万一坏人动手了就由这条船把我们接回封滩,之后各奔东西。玉奴和一个人达成了交易,她会帮他一个忙,而那个人会安排好我们的去处。我们永远不会再回迢鸾了。”

茵茵还在换装,话说得比较急促:“你是最后一个走的,但玉奴说或许会有人接你,她不确定,要等到最后一刻、确定你安全了,我们才走。所以我没跟你说这个。”

她又把眼睛笑着眯起来,就像下午一样,伸手虚拍了一下冷溪的肩膀。“但我下午也说了,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但一定是更好的地方!”

那时她松了一口气,告不告诉自己无所谓,只要自己的同伴有接应就行。她也无所谓有没有人来接自己,她心里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是吴抟风的性命。

惜儿的故事即将结束,此时全场已经乱成一团,异变陡生,在她的视角里,除了吴抟风和杨凛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疯狂外涌、仓皇逃窜,甚至有人爬到了台上,想要从后面出去。此时台上只剩下了花吟一人,此刻剧终,伴舞都没有了踪影。

而此时台下无动于衷的,也只有两个人。吴抟风不知道在和杨凛寒暄什么,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是吴抟风精心策划的闹剧,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但他又回到了现场,静心欣赏着这一出大戏。

这也是她期待的大戏。

最后一舞,她站在大概是这条船最高的地方,俯瞰着这乱成一团的人们,俯瞰着,确认着,下一个瞬间,她从梁上系着的一条很长的红绫飞落下来。

她早就在贴身的衣物内藏了一把抹了毒的短刃。

整个过程太快,人们恰在此时回头,只看见那一袭红衣从场中飘落,那是一个在火光中依旧亮眼的影子。

她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其实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她的后背麻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眼里已是灰黑一片。她只确认自己的刀刃确确实实扎进了吴抟风的胳膊里。

很遗憾,他躲开了一点。

“我居然被救下来了….”

怀铭正在仔仔细细为她擦手,闻言一愣,好像有点意外。花吟很快补了一句:

“是你救的我…?”

怀铭点了点头。

“谢谢。我想吃点东西。其实还想喝点酒。”花吟的神志恢复了一些,现在能看清东西,后背似乎也没那么疼了,像是回光返照,让她能够相对舒服地度过这个夜晚。

怀铭自然是不会让她喝酒的,只给自己盛了一杯,又把一块枣糕递了过去。

“有个重要的人跑了。”花吟忽然想起来什么,皱了皱眉,“吴砀极为重要的搭档,一个倒卖药草多年的贩子,吴砀多亏了他才能研制出那么多奇诡的药来。他也是第一个离开的贵客。”

“他们被接到了一条小船上,但不知道会去哪里。”

“吴砀去哪他就去哪,吴砀不会放弃这个重要的人。但是现在这二人的行程已经很难追踪了吧,可惜我没能杀了吴抟风,不然吴砀说不定会来一趟。”

怀铭沉默了一会儿,自然又有点不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身子虚弱,吃完就继续休息。我叫了一碗热汤,待会儿会送来。”

花吟摇了摇头。“我刚睡醒,趁现在我还有点精神,师兄,陪我聊聊天吧。”

她其实不太想聊自己的事,她从来都是个不想打扰和麻烦别人的人,可是现在,怀铭或许是最后一个能听到她说话的人了。

她还想解释一些事情。

“在颂一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她慢慢嚼着枣糕,“直到来到颂一,我才第一次有了去争取什么、保护什么的念头。师兄,我来讲个你不知道的小故事吧!刚拜入颂一不久的时候,有一次我为自己配药不小心算错了剂量,一下子把体内的寒毒激了起来。”

她心情似乎不错,模仿着打了个寒颤,开始讲述这段怀铭不知道的秘密往事。“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我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拜入颂一的幸运,我很害怕如果我死在了这里,怜乐长老和掌门一定会非常自责,而我又不知道自己的死期究竟在哪一天到来。”

“我又继续去想更坏的可能,哥哥他们的阴谋会不会对掌门造成威胁?如果我其实是一个完全不自知的间谍内应呢?如果我是被安插进来的呢?那天晚上我很害怕很愧疚,我不该因为自己想要尝试改变生活就贸然闯进别人的生活,哥哥不会给我这种幸运的,他还会需要我来做什么,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师兄你没必要拦我。”怀铭示意她别再想伤心事,花吟摆了摆另一只没被他牵走的手,“话要说开就说开,我花了很久才有直面这些过往的勇气,请允许我把话说完。第二天早晨我迷迷糊糊醒了,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怜乐长老将我送到了掌门那里。我决定告诉掌门我所知道的一切,我不能让善良的人因为我而承担风险。”

“掌门一直安静地听着,我的头还昏昏沉沉的,讲得颠三倒四,后来控制不住哭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怜乐长老安慰了我很久,后来掌门说,他知道。”

“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个上午——之一,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吴家之外,还有另一股旗鼓相当的势力在暗中观察搜索。”她低头拍了怀铭一下,哈哈笑道,“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本来,我就应该相信还有这么一群人的存在。”

“掌门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虽然有些怀疑吴家为什么会把我送过来,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猜忌而造成一些他不愿看到的后果,于是选择了相信我。掌门说他也喜欢花花草草,也有一些人脉,会天南地北为我寻找解毒的草药。我说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吴砀大概是天底下首屈一指的毒师,他在我身上实验了这么多年调配成功的剧毒,就算配出来了解药,我体内积蓄的根也拔不掉了。”

“我说我早就尝试接受自己随时降临的死亡,现在我有真正的底气了,因为我找到了真正值得信任的人。那大概也是我人生中态度最坚定的一个上午。我还想为潜在的受害者配药,如果能够借掌门的人脉、发动更多药师去配药,自然更好。掌门答应了我的请求。我清楚地记得说完这一切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

“但是那一刻我忽然感觉无比轻盈,心头的石头落定,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有这么一群默默对抗的人在,我不会害怕。我偷偷盯着给吴砀送药的驴车,琢磨有哪些药材,又在颂一看了大量书籍,想要编写一本解药的册子,没想到还收获了那么多来自师姐师兄们的信任。”

“我想去见小时候一面之缘的黄姐姐,于是时不时让遥墙——一只经过训练可以载着我在天际翱翔的巨鹰——带我偷偷溜下山,去迢鸾,我想要学会一支舞。虽然旧日的阴影又追上我了。哥哥说我既然喜欢她,那就编入迢鸾吧,我舞跳得好能挣不少钱。哥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利用我的机会,但我不怕他了。”她眨了眨眼,“我还想要保护本家一脉,爷爷中毒已深我无能为力,只尽力帮助了叔父和灵许姐姐。”

她越说越开心起来:“我还想要认认真真看一次封滩的风景,在那条南下的游船上,那一场短暂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逃亡之路上,我虽然算不上心无旁骛,但有师兄你在身边,我确实很开心。”

“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第二个上午。”

还没等怀铭反应过来,花吟的神色忽然暗了下去。“但是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子又追上来了,那是我无法摆脱的噩梦。我看着咳出来的血,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美好的幻梦里沉浸了太久,久到我真的有了一种可以成为颂一弟子去仗剑天涯惩恶扬善的错觉。我对自己太宽容了,那不是属于我的生活。”

情绪急转直下,怀铭本能地想要反驳,可是自己实在嘴笨,他短时间不知道怎么准确地说出能安慰到她的话。她很聪明,她其实也知道怀铭想说什么。

“那些茫然无措的时候,顾影自怜的时候,很多很多。我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环绕在我身边的,歌也好舞也罢,很快就都要离我而去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抓不到带不走,所以我不想太苛求自己做到多么坦然。”

“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曾流落江边,如果我不曾遇到吴砀,如果我生在一个普通但和乐的家庭,如果我真的灵根聪慧、能够凭借实力进入颂一站到你的面前,我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无声地笑了笑,沉默了片刻。

“怀铭,我真的幻想过另一个时空里那样的生活。”她忽然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呆呆望着窗外的夜空,“可是我终究不是另一个时空的旋月辞抑或镜花吟,我只是吴祈风。颂一教会了我一定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该为琐碎的小事停留。所以我来做我想做的事了,来刺杀吴抟风。”

怀铭很想说诸如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此类安慰的话,可是这些话放在这里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再次握紧了她的手。

小二敲了敲门,是热汤送来了。

“所以怀铭,在船上的时候,我没有回应你的喜欢,只是因为我既没有过往,也已经不再有精力去想明白这件事了。”话锋一转,铺垫了这么久,这其实才是她真正想跟怀铭说的话,“如果我有资格懂得什么是喜欢,如果我有资格选择与人相爱….”

她接过怀铭递来的汤,一饮而尽。

“可惜没有人教我什么是爱,我想不明白,我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师兄,还记得园游会那天我说的那些煽情的话吗?如果你能就这样抛弃那些拘谨的礼数,来到我身边坐下,我会很开心。那大概就是我能说出来的最难为情的话了。”

“我真正想说的是,不管这段路上,你来与不来、什么时候来、做了什么事,我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明白。”

怀铭没有犹豫,直直说出了这三个字。四目相对,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你有没有难过,哪怕只是一个瞬间?”花吟忽然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这算是被我拒绝了吗?”

“说不难过是假的,我难过的事情太多了,不要问了。”他也闷闷地回答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得又紧了些。相较于怀铭而言她瘦得像是一把骨头,轻易就能把整个人收拢怀中。

怀铭明白。甚至不需要问,他已经能猜到她经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她曾经极度痛恨吴家带来的一切,在那本已经被烧掉的日记里,她曾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着那些人,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那些见不得光的筹谋,歇斯底里,像个蓬头垢面的恶鬼。

后来她又总是抱着枕头缩在墙角,一哭就是整日整夜,仿佛他能亲耳听到很多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的声音,嘈杂的、无序的、关于身老病死的喧嚣,关于抱憾而终的遗言...她写的并不具体,只是字迹泣血。她曾想过就这样结束。

后来有段时间,她忽然悟出了一种名叫知足常乐的智慧,她意识到那些讨厌的人事物永远不会放过她了,但也永远不会抛弃她,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去适应他们,逃避着逃避着,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讨好,学会了装楚楚可怜的样子去讨哥哥的欢心,麻木着麻木着,状态也渐渐平稳下来。

可是顺从了很多年之后她又回归了最初的本性,人是没办法一直骗自己的内心的,她不是一个安于顺从的人。所以她又“误闯”颂一,所以她愿意以自己最痛的经历作为载体去帮助月隐,所以兜兜转转最终她还是刺出了那把刀,她做了很多遵从本心的事,桩桩件件,历数分明。

知足常乐,她学不会知足,因为实在是无法欺骗自己对所见之物视而不见。

“兜兜转转,我还是擅自向往纯粹的情感,擅自讨厌利益导向的交际与周旋。我很羡慕月隐,因为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并且为此付出一切也无怨无悔,因为她永远都在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大概是一种天赋,而我却用了十六年才勉强学来。”

“但是我觉得已经很棒啦,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得过且过,而我居然这么年纪轻轻就有了明确想要的东西,无关爱恨,只是我自己想要的、在离开之前一定要做到的事情。作为一个非常摇摆不定的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在遗书里是这样写的。

“总之师兄,我已行至此处,也不算孤独,要说爱其实我承担不了这样的重量。如果一定要寄托给我什么情感,请替我去恨一些东西吧。”

漫长的沉默总该有人第一个开口,她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虽然声音依旧轻轻的:“恨讨厌的人,恨讨厌的事,为不公扼腕,为悲剧叹惋,保持敏感,保持洞察,保持愤怒,保持清醒,敢爱敢恨,人生本该如此。”

“好,我答应你。”

“其实这些翻来覆去讲的大道理谁不懂呢?只是很难做到。但连我都能处理好一切复杂的情绪,怀铭,你不要为我难过了。”

她从怀铭的怀里抽身出来,望着窗外,怀铭也同她一起望着窗外。极目远眺,隐隐能看到不远处故仙岛的狭长海岸,岸边停了一排渔船,迎着海风,或许仔细就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谈话。

灯光映亮了一小片海面,星影浸在灯火中,染了一层血色。那血色又随海水一层层荡下去,荡开去,蔓延,攀附,仿佛能覆到每一个角落。世人有相信星命的,这星盘上的星与光,又究竟昭示着什么?

花吟无声笑了笑。她裹着毯子靠着窗子,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小屋里的烛火熄了,怀铭这才发现窗外的天居然那样的亮。今夜满月,月光冷冷的,但是极亮。不知何时,花吟又睁开了眼睛,望着窗外,眼睛同样也是亮亮的。

“对了师兄,我其实不是月隐的女儿。她求我帮她,这样可以骗取许麾的信任,我答应了。我想说的说完了,讲讲你的故事吧。”她轻声说道。

“好。”

于是他开始讲述自己的一生。他其实不太会讲故事,需要跳来跳去不断补充才能讲明白前因后果。他说起自己的爹娘和兄长、家中几位姐姐,说他们曾一同去过永望夏地界,那个时候怀铭才刚刚记事,他印象里只有连绵无尽的群山。

“我喜欢永望夏。”半睡半醒间,花吟忽然开口。怀铭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那里的鱼很好吃,嘿嘿。”

于是怀铭又开始讲他被鱼刺卡喉咙的令人哭笑不得的经历,说起家里的几匹马,姐姐染布用的颜料需要排队才能买到,自己的大哥年长五岁,去年娶了同村一个年轻的姑娘。花吟听得很认真,但她很累了,怀铭也渐渐不再说话。

“在颂一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我常想自己真是个苦命的家伙。”怀铭想去把帘子拉上,她忽然开口了,“后来我又发现这不该称为好或者坏,它只是太沉重,就像冬天时候要裹的那一层又一层的厚棉被,我不觉得难过,也不会开心,我只是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在最后,我想有一个轻盈又温暖的结局。”她睁开眼睛,看了看从窗外透进来的如水的月光。“等我死后,如果师兄你还惦念,如果有心,请将我送到温暖的地方。”

她最后抬眼看了一眼南方,那里隐隐有一点灯光,大概是唤云港的灯火。今夜官府的人一定很忙,毕竟出了这么大乱子,可惜她看不清了。

那一瞬间她又想起了很多很遥远的事情,最后只剩半梦半醒间的一句呢喃:

“每到叶子都掉光的时候,我就想去看看温暖的地方。”

怀铭再看去时,她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怀铭伸手把她扶了下来,又替她掖好了被子,犹犹豫豫的,他还是决定在她身边躺了下来。这些动作多半又把她弄醒了,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很多很遥远的事情,也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他无法准确表达出来。到底怎么用文字去捕捉那些极细微的情绪呢?那些微妙甚至于玄妙的、像蜻蜓点水一样转瞬即逝的却又是点睛之笔的波动,他说不明白。

那就不要再说了。

于是在洒满一地的月光中,怀铭俯下身来,似乎是用了很大很大的勇气,又似乎是毫无经验太过笨拙,最后只是像蜻蜓点水一样,颤抖着吻了吻她的双唇。

或许他该感谢月亮,这大概是世间最宽仁最悲悯的造物了,毫不吝啬也毫无保留地把月光洒满大地,而现在正是皓月当空最圆满的时刻。

或许他还应该感谢一下今夜,没有云海抑或狂风,让他得以看清漫天繁星,和镜花吟微微扬起的嘴角。

只是它的轮转太快,怀铭再次醒来时,如水的月光已悄然消失在地平线之外,像是离岸的潮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好梦留人睡(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