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明河影下(下)

“就算她们串供了又能怎样呢?”吴抟风忽然笑了,“月隐虽然做过冲冠一怒的事,显得呆呆傻傻的,甚至答应了和许麾成亲,表现的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但我总觉得她没那么简单。刺客不都是无心无情的人吗?就算许麾是我们当中最会迷惑人心的说客,就算动用一些手段,也未必真能把月隐驯得服服帖帖。”

“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安排了许麾今夜动手。其实命运就是这样残忍的啊,哪有那么多幸运可言呢?普通农家的弃女能够拥有这样多的身份,已经是苍天莫大的仁慈。”

“这可是一个大秘密,我本来想谁都不想告诉的。”吴抟风很无辜地看着杨凛。此刻看客们全都意识到不对了,慌乱的叫骂声与奔走声中,吴抟风依旧从容地站在杨凛对侧,好像大火只是一场幻觉,他眼下最想做的事只有和杨凛聊聊天。

他轻一振袖,台上恰时落下花儿来。鲜嫩的花瓣纷扬而落,细碎的浅香一层层漾起来,漫过台下看客的鼻尖。

看客已经来不及拍手叫好了,而杨凛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微微带笑的,仿佛胜券在握一般,杨凛蓦然想到了央心地界那万年不肯消融的冰潭,他的眼睛或许就像那一汪深深的潭水。

“人在重大的决策面前心性总是摇摆不定,这个时候,差的只是第一个伸出手的人。所以知道这么多秘密之后,公子还愿意和我同行吗?”

这大概是吴抟风说话以来最沉静甚至于温婉的语气,可是杨凛不再看他了。于是吴抟风也偏过头来,看向门口突兀出现的那个人。

这是杨凛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余尘。

余尘似乎又长高了。

“小子吴抟风,见过余少掌门。”吴抟风居然很认真地打了个招呼。

余尘很想现在直接动手除掉这个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幕后黑手,可是他和杨凛站在一起,动手有点麻烦。

没有人再说话,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什么。火在大家已经能看到的地方燃烧着,很快就要烧进四香阁。船客们挤来挤去涌向甲板,怀铭和刚登船的官府援兵站在显眼的位置,疏散船客,让大家不要挤在一起、一切听从安排。

可是舞剧居然还没结束。冷溪绑着一条红绫站在四香阁的高处,口中还在唱着剧终的唱词。

“风起云扬,高墙望断,冰泪断柔肠。只听得、画角声里,随风远寄万里秋霜。”

她摘下遮面的纱巾,露出脸上连连的泪水,吊着海盐腔,轻声道起夏惜儿最后的念白。一曲终了,这是惜儿对一生的回瞰,这场舞终于到了幕落的时刻。

火光已经窜进了四香阁,朦朦胧胧的,居然像是红色的大雾。她不由得想起太江那大雾垂江的场景,“阴阳既乱,穹昊无光,恍惚奔腾,纷纭杂沓”,才是世间绝景。她喜欢那浩浩漫漫的江水,从云水流肆的高山而来,绝云气,负青天,纵横浩放,一泻千里。

千里之外,就是她曲终时将要去的地方。

她已经看到了吴抟风。

————

余尘这辈子大概也忘不了这一幕。身穿华服的冷溪携一把尖刀从梁上飞跃下来,刀尖直指吴抟风胸口。杨凛同时动手了,吴抟风距离自己手中的武器只有几寸的距离。

可是忽然,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炸响,四香阁的顶部居然被砸穿了一个大洞。有什么东西进来了,居然是一只巨鹰。

场内场外包括杨凛在内全都震惊了一瞬,谁也不曾见过这般从天而降的巨兽,而它从容张开利爪,轻易就将主人提了起来。

杨凛和冷溪的动作同时偏离了原本的计划,尖刀没能刺中心脉,没入吴抟风的左胳膊,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他低低嘶了一声,鲜血迸溅到了杨凛身上。

难怪吴抟风没有为自己留离开的后路,他的宠物会来接他。巨鹰的降临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登云船彻底失去了平衡,大船彻底向着一侧倒去,哭嚎声与求救声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飞扑而过,接住了从红绫上摔落下来的冷溪……

“快,上船!”余尘朝着怀铭大吼,“我和杨凛会水,但花吟不行,你带她上船。”

不需要余尘提醒,怀铭已经小步跑出去了。此刻四香阁内的看客都走干净了,吴抟风消失在茫茫碧空之中,令他意外的是,八仙和其他舞者们也不见了,甚至疏散得更早,只留下了尾声独舞的冷溪。

他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画中的黄玉奴。她很早就退场了,此番回来只拿走了那根长长的红绫,绑在栏杆上,轻轻一跃就跳进了大海。

海面上居然停着一艘渔船,渔船之上已经坐满了人,是一个船夫和各位舞者。见黄玉奴来了,船夫高兴地吹了一声哨子,撑着船朝着封滩的方向远远驶去了。

她似乎提前知道今夜的变故,提前打点了渔船在此接应。但不管怎样,她们暂时安全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余尘终于舍得转过身来看杨凛一眼,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滔天的火焰,热浪推着他们走向右舷,很快就要跳进大海。

很多很多回忆在脑海中闪灭,海面上洋洋洒洒尽是铺陈开来的月光,像是一幅高手执笔的水墨画。月隐又明,不知为何,余尘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月隐,明白了她口中的罪恶与遗憾,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吴老爷最后拖着将死之躯也要去找月隐“赎罪”了。

他从逆子逆孙们口中得知了吴祈风的故事,以为她真的是月隐的女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多年来积攒的愧疚和悔恨与毒药一同冲垮了这个善良又糊涂的老人。他跪在月隐面前的时候,因为厉毒发作而站不起身来、不得不跪在月隐面前的时候,心中闪回的,是这么多年来那个捡来的小姑娘在家宴上跳起的垂花舞和灿烂的笑容,还是她被吴砀关在密室里日夜颠倒吃着新调配出来的毒药与解药时的画面…

一股难言的疲惫感像是汹涌而来的海潮,余尘恍然发现自己的眼底已经流下泪来,甚至都看不清游在前面的杨凛的身影。

潮湿的气味夹杂着腥咸的海风扑打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心里空空的。

为时未晚,为时未晚……

太迟、太迟。

——————

远远的,吴彻风呆在故仙双璧崖上,搭了个眼棚,只看到一个巨物的残骸一点点消失在了大海里。她趴在山头上,没人看得见她,这也导致她看不太清那边的局势。

她没有找到想要除掉的月隐的师父。那个老东西跑掉了,不过问题不大,他本来也活不了太久。于是她乘着桑梓追上了哥哥的脚步,提前到了故仙。

她松开手,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巨鸟的背脊上。月亮升起来,她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

却忽然有个熟悉的歌声传来。吴彻风皱了皱眉,翻身坐起来。

“哥哥?你受伤了!”

“无妨。”

吴抟风的一只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面色苍白如雪,只是神色依旧从容,还能唱歌。他从巨鹰上疆的背上滚落下来,吴彻风呆在那里,似乎已经忘了要做什么。

桑梓闻着血腥味,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同上疆一起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毒素已经蔓延了小臂,两个时辰内会蔓延到肩膀。这山里有一位名医,贺大夫。”他强撑着环顾四周,“如果他还住在这里,在那个方向,你扶我过去。”

“好,我带你去。”吴彻风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她没有多说话,已经开始检查伤口。

“是斑竹毒?妹妹打伤的?”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还是到了这一步。”他垂下头去。吴彻风第一次看到他这样遗憾又或者是落寞的神色。

“不过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一条胳膊而已。”吴抟风看着她强忍着没哭出来,伸出完好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快走吧。处理及时的话,五派会典开场时,我还能陪郦苍出席。”

吴彻风简单利落包扎了伤口,二人小步疾行,她始终拖着哥哥,巨鸟缩在林子里休息了。

“我就知道杨凛不会受我们控制,哥哥你这次轻敌了。”吴彻风还是没忍住,低声指责了一句。

“无妨,本来只是想赌一把,赌注几个银元罢了。我不需要杨凛成为我们的朋友——但还是有点遗憾,本来我确实想过,那价值一百银元的玉平,可以买来一位同行的盟友。”

吴抟风顿了顿:“他完全可以作为敌人踏入那片土地,我唯一需要的,只是他踏进那里而已。”

“哥哥那么笃定他一定会去会典吗?如果他赖着不去,哥哥你又要费好大的劲去抓他了。”

“他一定会去的。”吴抟风罕见的吐了口气,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棚屋。他是个擅长做一切打算的人,也料到自己可能会受伤,让吴彻风在此接应就是考虑了医师的住所。只是他摸不准医师的性子,就怕扑个空来。

肩膀越来越麻木了。他觉得两眼一黑就要昏死过去,却突然听到母鸡勾勾叫了两声。他最后向悬崖边望去,目光似乎要透过层层叠叠的海和陆地,看到命定的终局。

“因为他这一生就是为了那一个目标而活着。再者,风樯也一定想要回到自己的尸骨旁边。”

门口的医师愣住了。他扶过吴抟风,示意自己的鸡仔们回到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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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明河影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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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小春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