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傅府——
孟家与傅家世代交好,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孟家小姐孟望舒比傅长生小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大婚那日,傅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大红的双喜字。
宾客盈门,贺声如潮,整座沧州城都沉浸在傅孟两家联姻的喜气之中。
傅长生一身大红喜服,站在正堂门口迎客。
吉时已到。
孟望舒被喜娘搀着从花轿中走出,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踏过火盆,走到他面前。
傅长生伸出手。
红盖头下的那只手坚定地握住他。
他们并肩走入正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傅长生牵着孟望舒的手走进张灯结彩的新房。
“等我。”
红盖头点头。
傅长生转身回到宴席上,陪宾客饮酒。宾客们笑着闹着,灌了他一杯又一杯。
喧闹到一半,傅长生忽然放下酒杯。他的手顿在半空中,酒杯倾斜,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他的喜服上。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一片铺天盖地的的黑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将夕阳的余晖一寸一寸地吞噬。
傅长生的脸色大变。
尖叫声撕裂喜庆的空气,鲜血喷溅在红色的喜字上。
傅府的花园瞬间变成屠宰场。
傅长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扯下碍事的喜服外袍,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化作三道金光,击穿迎面扑来的两只狼妖的头颅。
他朝内院冲去。
他推开新房的房门,孟望舒已经掀盖头,怀里正抱着傅景雪。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剑。
孟望舒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外面……”
“是妖族。”
傅长生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砖。
砖下有一个阵盘。
傅长生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阵盘上。鲜血沿着纹路蔓延开来,阵盘亮起微弱蓝光。
傅长生从孟望舒怀里抱过傅景雪,将妹妹的手按在阵盘中央。
傅景雪哭着挣扎。
“哥哥不要丢下我!哥哥!”
“雪儿听话,哥哥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人会照顾你。你要乖乖的,等哥哥去接你。”
“我不要!我不要!”
傅长生将妹妹小小的身子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将她推进阵盘。
蓝光大盛。
“哥哥!哥哥!”
她朝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房门被一道巨力撞开,妖爪探进来,五根利刃般的指爪直直朝孟望舒抓去。孟望舒出剑刺穿狼妖的喉咙,鲜血喷涌,溅了她满身。
红色的喜服上又添一层红色。
门外,妖族的身影密密麻麻,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傅长生朝孟望舒过来:“我挡住它们,传送阵还可以用一次,你找机会走。”
孟望舒摇头:“不,我要同你一起。”
傅府在燃烧,沧州城在燃烧,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皓冥宗,小天峰——
月清睁开眼,他推开窗,看见天际有一道微弱的蓝光正朝这边坠落。
那蓝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砰”的一声,落在他窗外的树下。
月清走出去,看见一个小女孩蜷缩在树根旁,她昏迷着,小脸惨白,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蹲下身,认出了她。
月清沉默,伸出手将小女孩从树下抱了起来。
青石砌墙,竹木为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傅景雪醒过来,愣愣地躺在那里,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她侧头看过去。
“醒了?”
傅景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名字?”
傅景雪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回道:“傅景雪。”
“几岁?”
“八岁。”
月清点了点头,端着那碗粥走到床边,递给她:“喝吧。”
傅景雪没有接。
“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月清将粥碗又往前送了送:“喝完再说。”
傅景雪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接过碗。
碗底最后一口粥被喝干净,傅景雪将碗放在床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用一种月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哥哥是不是死了。”
月清:“不知道。”
这是实话,沧州城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傅长生是生是死,他确实不知道。
傅景雪低下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月清。”
“我哥哥说你会照顾我。”
月清没有否认。
傅景雪从床上下来。
“我哥哥说过,受人恩惠要还。你现在照顾我,就是我的恩人。等我长大了我会还你。”
月清笑了一下:“你哥哥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傅景雪说。
月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走吧。”
“去哪?”
“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管。”
傅景雪跟上去。
云雾缠绕在半山腰。
“月清师兄。”守门弟子抱拳行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小女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是?”
“故人之妹。”月清说,“来拜师。”
守门弟子没有多问,引着他们上山。
花/径庭的峰主叫轻衡瑶,她坐在素心殿的正座上,目光在傅景雪身上停留片刻。
“灵根尚可,留下吧。”
月清将傅景雪往前推了推,“去吧。”
傅景雪站在殿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清以为她只是怕生,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傅景雪抿了抿唇,转过身跟着一位女弟子往后殿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门帘后面。
月清在花/径庭待了会儿,和轻衡瑶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傅长生托付的事,他算是办妥了。
花/径庭是皓冥宗最好的女修修习之地,轻衡瑶修为高深,为人正直,傅景雪在这里不会有任何闪失。
月清回到小天峰推开门的瞬间皱眉,目光扫过屋内,停在床角。
一团小小的东西正蜷缩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月清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转身出门,找到月冉。
月冉告诉他说:傅景雪在花/径庭待了不到半柱香,趁轻衡瑶去开峰主例会的空档,从后殿的窗户翻了出去,走山路一路摸到的小天峰。
月清:“……”
傅景雪醒了后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她看见月清进来,既没心虚,也没害怕,甚至没有一丝做了错事的愧疚。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月清问他。
“跟着你走的。”傅景雪说,“你来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
记性倒是不错。
“为什么要回来?”月清又问。
“我不要去花/径庭。”她说,“我要跟着你,你收我为徒吧。”
月清:“皓冥宗有规矩,三代弟子不可收徒。”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并不想找一个麻烦带在身边。
傅景雪皱了皱鼻子,像是在说“那又怎样”,她的逻辑简单粗暴道:“我哥哥把我托付给你,不是托付给花/径庭。我不认识花/径庭的人,我只认识你。”
月清看着她,觉得很荒谬,没有同意。
很快,皓冥宗弟子前往沧州,月清也在其中。追杀作恶妖物时遇到妖王,月清一剑将其斩杀,名声大噪。
他在傅府找到了傅长生和孟望舒的尸体。
“……”
月清收了傅景雪做弟子。
“有三个条件。”
傅景雪点头。
“第一,”月清竖起一根手指,“我说的话,你要听。我问你的事,你要如实回答。能做到吗?”
傅景雪点头。
“第二,”月清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会教你修行,但在我可以收徒之前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傅景雪又点了点头。
“第三。”月清竖起第三根手指,停了片刻,“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所以你要一遍记住我的话。”
“哦。”傅景雪点头,她伸出手,小指翘起,“那拉钩。”
月清沉默三秒,伸出手勾住她的的小指。
“嗯。”
傅景雪郑重其事地摇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月清教傅景雪打坐,教她炼气,教她剑术。傅景雪十二岁那年,月清带她下山。
“去哪?”她问。
“北寒之地。”月清手里捏着一枚玉简,是他从皓冥宗藏经阁翻出来的地图,“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冰天玄铁。”
千年寒铁之精,生于北寒之地万丈冰渊之下,是铸造本命飞剑的绝顶材料。修仙界有一句话叫“冰玄一出,万剑俯首”,说的就是这东西。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现在。”
傅景雪随即转身跑进精舍收拾行囊。她将行囊背在肩上,把不淮系在腰间,站在月清面前。
“我准备好了!”
风雪大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近在咫尺的树影都被风雪吞没。
傅景雪将灵力催到极致,仍然冷得牙齿打颤,她将行囊抱在怀里,低着头跟在月清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突然,风雪骤停。
傅景雪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连绵起伏的山峦被万年寒冰覆盖,冰峰高耸入云,峰顶有云雾缭绕,云雾中隐隐有光闪烁。
“冰天玄铁在冰渊最深处。”月清站在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冰峰,“那里有上古禁制,我进去取铁,你在外面等着。”
月清让她等在一处避风的冰洞中,傅景雪坐在冰洞中等着。突然,冰渊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冰洞的洞壁上出现裂纹,碎冰簌簌地往下掉。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冲天而起,落在冰洞前的雪地上。
月清浑身覆着一层薄冰,衣袍被冻成硬邦邦的冰甲,头发和眉毛上全是白色的霜。他的右手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矿石通体漆黑,内部隐隐有光流动,一明一暗,像心跳。
月清将那块矿石抛给她:“滴血。”
傅景雪慌忙接住,入手的瞬间刺骨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玄铁上。以血为引,让玄铁认她为主,这样即使后面玄铁被人枪了也是一块废铁。
“回去之后,找人铸成剑。”
“谢谢师父!”
傅景雪说着,目光落在月清左手上看着像是灵芝的东西上,好奇问:“这是什么?”
月清闻言道:“雪灵芝。”
傅景雪疑惑:“做什么用的?”
月清闻言,抬手将雪灵芝往天上一抛。
傅景雪懵了:“诶!”
突然,一道红色身影在一片苍白中闪现,一口叼住雪灵芝。
“!!!”
傅景雪寻着看过去,只见那抹红色身影落在月清身上,竟然是一只小狐狸。
那狐狸一口把雪灵芝吞入肚子,完了还朝着目瞪口呆的傅景雪吐舌头。
傅景雪:“……”
傅景雪问:“这个是你的灵宠吗?”
月清点头。
傅景雪看了一眼,莞尔。
月清:“?”
傅景雪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握成一个圆滚滚的雪球。她将那枚雪球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眯起一只眼,瞄准,猛地将雪球朝狐狸掷了过去。
雪球呼啸而出,狐狸被击中,重心不稳从月清肩膀上滑落。
“……”
狐狸瞪了傅景雪一眼。
傅景雪心里“咯噔”了一下。
瞬间,灵力灌注的雪球凝聚成形。
傅景雪瞪大眼睛,转身就跑。
晚了。
一颗雪球精准地砸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一个踉跄。傅景雪扑倒在雪地里,碎雪灌进她的衣领,凉得她“嘶”了一声。
狐狸发出一声得逞的笑,刚刚笑出声它就愣住了。
同时愣住的还有月清。
狐狸反应了一下,又试探性的咳了几下,咳出声音后它眼睛亮起来,目光看向月清,眼底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这边,傅景雪坐起身,正在拍自己头上的雪。
小狐狸看过来,“嘿嘿嘿。”
傅景雪听见声音动作一顿,她愣愣回头。
一颗又一颗的雪球正在从狐狸周围飞出。
傅景雪:“……”
“太过分了!”
她左躲右闪,上蹿下跳。
“不公平!”
月清笑了一声,没有理会他们的打闹,任由他们闹了半天才开口制止。
两人离开北寒之地。
回程途中路过一处,空气中混着血腥气浓得刺鼻。
月清收剑落地,落在高处。
傅景雪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眼前的景象让她大惊。
道上三三两两走着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傅景雪在皓冥宗读过关于凡间灾荒的记载,但读到和看到是两回事。“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落在纸上不过是冷冰冰的四个字,而眼前这些人的眼睛才是真正的灾荒。
“山匪。”
月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前方。
“你在这待着。”
说着,他落下去,救下这里被山匪拦住的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