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场浮生梦

黄昏

算算路程,应该很快就能到皓冥宗的地界。

月清脚步突然一顿,他皱眉,不由放轻脚步循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他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几十间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中,像是一个普通的山间村落,只不过村子里没有活人,到处都是……尸体。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鲜血将黄土染成黑褐色,苍蝇嗡嗡地聚集在伤口上,空气中弥漫着腐臭。

月清站在村口,表情有些震惊。

山匪?妖兽?还是修士?

若是修士干的,那就有意思了。残杀凡人,在天道的账上可是要记大过的。

他迈步走进村子。

血味越来越浓。

他目光在各处扫视,一道微弱的哭声让他停下脚步。

月清偏头,循声望去。

他跨过门槛上的一具尸体,走进屋内。

房梁塌了一半,碎瓦片和焦木散落一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女人蜷缩着身体,背靠着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已经死了。那细弱的哭声,从她的怀里传出来。

月清蹲下身,轻轻将女人的尸体推开。女人的身体僵硬,他费了些力气才掰开她紧抱的双臂。

她怀里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身上裹着一件旧衣裳。婴儿哭得很轻很轻,应该是没有力气大声哭了。那双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含着泪水,茫然地望着头顶塌了一半的房梁。

这婴儿身上,有天道的气息。

“……”

月清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忽然笑了。

又一个气运之子。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被他碰到,哭声顿了一下,那双眼睛转向他,含着泪水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倒影。

“你倒是命大。那么多人都死了,偏偏你活了下来。果然是气运所钟,天道不弃。”

他将婴儿从女人僵硬的臂弯里抱出。

“在这个地方捡到你看样子是天道的安排了,跟我走吧。”

他站起身来,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从废墟里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婴儿重新裹了裹,系在胸前。

他迈步朝皓冥宗的方向走去。

皓冥宗

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他就上来打招呼。

他走进山门,一路上不断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师弟”“师兄”的称呼此起彼伏。

月清,掌门核心弟子,皓冥宗最优秀的徒弟,宗门未来的期望。天资卓绝,悟性奇高,修行进境一日千里,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厚,待人接物谦和有礼,宗门上下无一人不称赞。

可谓是前途无量。

他走到天枢峰,正要进去复命,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你怀里揣的什么?”

月清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问话的是个小姑娘,扎着双髻,圆脸杏眼。

主八峰之一花/径庭的弟子,月清的师妹,月冉。

月冉踮着脚尖,伸着脖子往他怀里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月清解开胸前的布包袱,露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正睡着,小嘴嘟起,睫毛又长又翘。

月冉看着月清怀里的那个婴儿,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最后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眼神诡异的看着月清。

月清将婴儿往怀里拢了拢,对着月冉目瞪口呆的表情笑了笑:“想什么呢,路上捡的。”

“哦哦。”月冉尴尬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哈哈哈,我就说嘛,肯定是师兄捡的,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哈哈哈哈,真的是。”

月冉尴尬地挥了挥手走开。

殿内,檀香袅袅。

月清跪在殿中,皓冥宗宗主轻衡道正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一卷未读完的典籍,手边搁着一盏茶。

月清挑了一部分游历的事情禀报。

轻衡道听完,微微点头:“小月清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月清没有动。

轻衡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小弟子身上。

“怎么了?”

月清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布包袱,解开来,露出里面那张熟睡的小脸。

轻衡道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眉头一皱。

“弟子回宗途中,路过一个村子。全村上下,无一活口。弟子赶到时,大火已经烧了大半个村子,遍地都是尸体。弟子找到这个孩子,他母亲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身上中了数刀,至死都没有松手。弟子掰开那母亲的胳膊,才把孩子抱出来的。”

“弟子知道宗门规矩。”月清声音诚恳,“皓冥宗不收襁褓婴孩,弟子本可以将他托付给山下的农户,或者送到城里的育婴堂去。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弟子在废墟中抱起他的时候,想到了自己。”

轻衡道闻言一愣。

当年他在乱葬岗里捡到月清的时候他也才两三岁,缩在死人堆里哭,见了轻衡道就抓着他的衣袍不放手。

轻衡道一想到这里心不由软了下来。

“弟子斗胆,恳请师尊留下这个孩子。弟子愿以一力抚养他,绝不让他打扰宗门清修,更不会让他坏了宗门规矩。等他长大些,若天资尚可,便拜入宗门修行;若资质平庸,弟子便送他去山下做个寻常百姓。只求师尊给他一条活路。”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只安静地跪着。

轻衡道拿起手边那盏茶,凑到唇边又放下了。他的目光在那个跪着的少年和那个睡着的婴儿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什么。

“月清,你抬起头来。”

月清抬起头,少年的眼睛干净、赤诚、毫无保留。

轻衡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也是在这样的目光中,将这个孩子抱回了皓冥宗。那时的他已是掌门之尊,一言九鼎,没有人敢对他的决定说一个不字。如今规矩成了规矩,条条框框将宗门围得像铁桶一般,连他这个掌门也不能轻易破例。

“宗门规矩,三代弟子不得私收弟子,更不得在宗门内养育世俗之人。”

“师尊!”

“你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月清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急忙将婴儿抱起来递了过去。

轻衡道接过那小小的襁褓,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婴儿伸出细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轻衡道垂下来的衣袖。

轻衡道笑了。

他将婴儿重新递还给月清。

“那就依你,留下吧。”

月清眼睛一亮:“多谢师尊!”

婴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你来给他取名字吧。”

月清闻言眨了眨眼睛:“我吗?”

轻衡道哈哈一笑:“既是你带回来的孩子自然就由你来取名了”

月清想了想,道:“叫阿黎吧,黎明的黎。”

远处,演武场上传来弟子们收功的呼喝声。藏经阁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皓冥宗的一天快要结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阿黎四岁那年春天,皓冥宗的山桃开得漫天彻地。

他站在石阶上踮着脚尖去够最低的那根桃枝,够了好几次都差一截。他瘪了瘪嘴,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自己去搬来了个小板凳,摇摇晃晃地踩上去,终于折下那枝开得最盛的桃花。花瓣落了满头满脸,他咯咯笑着,将花枝小心翼翼地插进窗台上的陶罐里。

“阿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黎回头,看见月清正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食盒。他不知站了多久,目光落在那枝歪歪扭扭插在陶罐里的桃花上,神情有些奇怪。

“师兄!”阿黎从小板凳上蹦下来,跑过去抱住月清的腿,仰起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看我摘的花!好看不好看?”

月清低头看着那张仰起的小脸。

四岁的阿黎已经和四年前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判若两人。他生得极好,小小年纪就肤如凝脂,眉目如画。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

“好看。”他弯腰将食盒放在石阶上,伸手拂去阿黎头上的桃花瓣,“吃早饭了吗?”

阿黎摇摇头,眼睛已经盯着食盒挪不开了。

月清失笑,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粥,粥面上浮着几颗通红的大枣和几片薄如蝉翼的灵芝。

他将碗端出来,递给阿黎自己用勺子吃。

院门口轻衡道负手而立,花白的胡须在山风中微微飘动。

“师尊。”月清发现院门口的人,站起身来行礼。

阿黎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放下勺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宗主爷爷”。

轻衡道笑着点头,走进院中,弯腰摸了摸阿黎的脑袋。他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灵根已经开了?”轻衡道问。

月清点头:“上个月刚开的。弟子用天灵草和洗髓丹替他拓宽了经脉,又用了一枚凝气丹引气入体。他的灵根底子很好,是……”

他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是什么?”轻衡道追问。

“是天品灵根。五行俱全,无偏无废。”

轻衡道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品灵根,五行俱全。

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百年难遇的资质。

皓冥宗立派八百年,只出过两位天品灵根的弟子,那位弟子后来飞升天界成了宗门至今流传的传说,而另一位就是眼前的月清。

他重新看向阿黎,目光已与方才完全不同。

这时月清借机道:“弟子恳请师尊收阿黎为徒。”

“……”

“他的资质,师尊已经看到了。”月清继续说,“天品灵根,五行俱全,这样的资质若不入修行之道,是暴殄天物,也是天道不容。弟子修为浅薄,教不了他。宗门之中,唯有师尊的修为与见识,堪为其师。”

轻衡道负手站在院中,沉默了很久。

“青峦。”

“?”

轻衡道:“把他送去青峦,你师叔那一脉单薄,应该很乐意收下他。”

月清垂下眼帘,嘴角上扬。

“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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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