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剑东海还归途

冰冷涌来,君逢北在海水中缓缓下沉。

好冷。

好黑。

好疼。

“师尊……”

海水灌进他的嘴里,咸涩的味道充斥着他的感官,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

他笑了笑。

算了……不想了。

疼疼,疼……好疼……太疼了。

那个被剑捅出来的洞在往外淌着什么东西,君逢北认为那应该不是血,而是其他的什么。

仙凡有别,师徒有别,天地君亲师,伦常不可僭越。

他要死了,沉在东海万丈深渊的海底,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慢慢死去。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

师尊,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为什么呢?

师尊……

他的意识涣散,那点心口的光越来越暗。

“常安。”

君逢北指尖猛地一颤,费尽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什么都没有。

底下有东西升上来,它向着君逢北伸出触须。

“常安。”

谁?

君逢北费力回头。

瞬间,天翻地覆。

“常安,你外出要多加小心,凡事莫要逞强。”

“知道了知道了,师父你都唠叨了好几天了,别担心!”

少年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和面前的老道人道别。

“我走了老头头,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照顾自己!”

老道人看着远去的少年,大着声音叮嘱:“你第一次出谷,外面凶险,你多加小心——!”

“知道了!”

少年人间游走,行至一处小镇。

“道长道长!”

“蛇,好大一条蛇!”

“道长救命!妖!妖!有妖怪啊!”

少年手中剑光如瀑,撕开子夜的天幕。

他一身玄青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边还噙着一抹不知天高地厚的笑。

“小道士,你莫要欺妖太甚!”

少年闻言大笑:“欺妖太甚?你伤人害命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一人一妖水上斗法,江水旋转。

少年一惊:“水缚阵!”

面前的漩涡收紧,数道水龙从江面腾起。

蛇妖洋洋得意:“小道士,你还是太嫩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江水灌入口鼻,冰冷刺骨。

他在漩涡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剑在混乱中脱手,剑身上最后一点光芒也在浑浊的江水中熄灭。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一声闷响在水底显得格外钝重。意识在这一刻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都裂成了碎片。他最后看到的是幽暗水底深处,蛇妖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他。

“喂,喂……”

耳边有声音,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

“小道长,你别死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君逢北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光。光晕摇曳,火光映在粗糙的岩壁上。

他躺在一张草铺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头顶的岩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一颗滴落下来,在他身旁的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你醒了?!”那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带着惊喜和慌张。

君逢北偏过头,动作牵动后脑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清楚火堆旁蹲着一个少年。

“谢天谢地!真是吓死我了!”

少年生了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孔,眉目细长,眼尾上挑。他的头发散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两只毛茸茸的狐耳竖在那里,一只是完整的,另一只的耳尖缺了一小块。

君逢北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又看。

“……是你……救的我?”

少年往前凑了凑,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是我!你还记得我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漂在河滩边上,后脑勺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水都红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别乱动,你伤得很重。我给你敷了草药,是我在山里采的止血草和续断。”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发烧了,烧了一整天,我差点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君逢北愣愣地道:“一整天?”

“准确来说是一天两夜。”少年竖起两根手指,耳朵跟着抖了抖。

君逢北沉默一瞬,问:“东海那边,魔族是什么情况?”

少年眨了眨眼睛:“啊?什么魔族?东海怎么了?”

君逢北闭上眼睛,又睁开。

果然,他回来了。

君逢北看向少年,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救过我啊。”他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君逢北记得。

那天他路过青岭,救了一只被困的狐狸。那狐狸蜷在陷阱里,浑身是血,毛都结成了一绺一绺的,气息微弱。他以为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山狐,掰开夹子后就走了。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狐狸一眼,后来他去斩杀蛇妖落入河水中,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八百年后。

他的宗门消失,亲人离去。

现在,他又从八百年后回来了。

君逢北沉默。

少年还在嚷嚷道:“你救了我,所以我也要救你。这是道理。”

君逢北看着他,笑了笑,“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一剑把你斩了?”

少年的耳朵抖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哦,那你斩吧。”

君逢北被噎住。

“你叫什么?”君逢北问。

少年眼睛里映着火光和少年的倒影。

“景阳。”他说,“我叫景阳,风景的景,太阳的阳。”

君逢北盯着他看:“你知道我是谁吗?”

景阳回答得很快,“幽谷的小道长。”

君逢北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幽谷的人?”

景阳的嘴闭上。

“……我打听过的。”他最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君逢北忽然笑了。

“师父要是知道我让一只狐妖救了,怕是要气得把拂尘都薅秃了。修道之人,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你救我在先。”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妖。”

“那你知道之后呢?”景阳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你要斩我吗?”

山洞里安静下来。

君逢北没有回答,他发现那个答案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

景阳:“什么?”

他突然问:“你觉得我是魔吗?”

“啊?”景阳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小道长不是修仙的吗?怎么变成魔了?”

君逢北自嘲地笑了笑。

后半夜,君逢北的烧又起来了,景阳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换药。

君逢北烧得意识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胡话。

景阳凑近,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

他跪坐在草铺边上,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少年。

“你可别死了啊。”他小声祈求着,“你死了小菩萨会把我的皮扒下来当毯子的。”

他想了想,心一横伸出手悬在君逢北的眉心上方。一股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那光芒温暖柔和,带着奇异的生命力。他将掌心覆在君逢北的额头上,金光渗入少年的皮肤,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

君逢北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景阳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尾巴卷过来盖住自己的脚背。

凌晨时分,君逢北的烧退去。

景阳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懈下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歪倒在草铺边上,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君逢北在天光微亮的时醒来,他侧过头,看到蜷缩在草铺边上的景阳。

山洞外,天光越来越亮,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

“……”

君逢北慢慢地坐起来,盘腿坐好,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运完功后君逢北站起来,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地走到洞口。

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山洞在半山腰,下面是一条蜿蜒的河谷。

景阳揉着眼睛坐起来,头顶的耳朵先是竖了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洞口的方向。当他看到君逢北站在洞口背光而立的身影时,眼睛一下子瞪圆。

“你怎么起来了?!你不能起来!你伤还没好!”

他连滚带爬地从草铺上起来,跑到君逢北身边伸手要去扶他。手刚碰到君逢北的手臂,就被君逢北轻轻挡开。

“我没事。”君逢北说。

“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还有溪水,我去打水。”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被君逢北一把拽住后领扯回来。

景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坐下。”君逢北指了指洞里的草铺,“我有话问你。”

景阳乖乖地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君逢北靠着洞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

他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那条蛇妖,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景阳点头说,“它在柳河一带盘踞了多年。它想要化蛟,但化蛟需要渡天劫,它怕死,一直不敢渡。它最近在收集精血。牲畜的血、妖兽的血、呃……还有人的血。它用这些精血来淬炼自己的鳞甲,试图以量取胜,绕过天劫。”

君逢北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难怪鳞甲那么硬。

“你捡我的时候,看见我的剑了吗?”

“哦!看到的。”

景阳从草铺下面摸出一把剑,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君逢北接过福泽剑。

“谢了。”

景阳连忙摆手:“不客气。”

君逢北盯着福泽看了两秒,开口问:“你知道它的弱点吗?”

景阳的声音从草铺那边闷闷地传来:“我听说每一条蛇妖都有逆鳞,那只蛇妖的逆鳞在它的下颌,第七片鳞的位置。但因为它在用精血淬炼鳞甲,逆鳞被它藏得很深,寻常手段根本找不到。”

君逢北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景阳从草铺后面探出头来,耳朵动了动。

“我最近在柳河一带活动。它是这片水域的霸主,我一直在躲着它。躲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摸清它的底细。狐火对它的精血淬炼有帮助,它追我很久了。半个月前我被夹子夹住,就是因为我在逃命的时候没注意看路。”

君逢北闻言笑了一声,扶着洞壁往外面走。

景阳立刻紧张地跟着过来,伸手想去扶他但又想起之前被挡开的经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

“你要做什么吗?”景阳问。

君逢北看着山下的河谷,目光沉静。

他说:“去算账。”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全。”

他转过身,看着景阳。

“我救你,你救我。我们已经扯平了,剩下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了,你走吧。”

君逢北转身踏出洞口,纵身跃下山崖。

“哎!等一下等一下!你还有东西没有带走……”

景阳看着空无一人的洞口,声音弱小去。

君逢北的道袍在风中展开,他脚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卸力,稳稳地落在河谷的乱石滩上。

河水在他面前流淌,波光粼粼。

柳河在下游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潭。

君逢北站在潭边的巨石上,低头看着水面。

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蛇妖昼伏夜出,白天是最虚弱的时候,现在离正午还有一刻钟。

君逢北纵身跃入潭中。

光线在水下迅速消失,十丈以下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潭底的地形巨大的岩石错落分布,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沟壑和洞穴,洞穴里残留着被啃噬过的骨骼。君逢北的目光在这些骨骼上停留一瞬,继续下潜。

潭底前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巨大的蛇身蜷缩成一座小山。它身上的青鳞在黑暗中泛着光,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逆鳞在下颌,第七片。

他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中,他就要面对一条暴怒的蛇妖,而他身上还带着伤。

君逢北手指搭上福泽剑的剑柄悄无声息靠近。

巨大的蛇身随着呼吸起伏,蛇头搁在自己盘绕的身躯上,下颌紧贴着鳞片,看不出逆鳞的位置。

君逢北的目光从第一片扫到第十片,在心中标记出第七片的位置。剑尖精准地刺入第七片鳞片与第六片之间的缝隙。

“铛——!”

金石交击的声响在水中炸开,震得君逢北虎口发麻。

鳞片下面,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精血淬炼出的护体血罡!

君逢北心中一惊,他低估了这蛇妖的防御。

蛇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两道幽绿色的竖瞳像两盏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是你。”

蛇妖的声音在潭底回荡,带着被吵醒的暴怒和对来人的惊讶。它巨大的身躯舒展,潭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浑浊的水瞬间吞没一切视线。

君逢北手一翻,剑出如龙吟将周围的水流全部搅动起来。

潭底的水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化入漩涡之中与水流融为一体,气息全无,蛇妖的神识扫过整个潭底,捕捉不到他的位置。

“雕虫小技。”

蛇妖张开巨口,一道水箭从它喉中喷出。水箭所过之处,潭水沸腾,岩石融化,泥沙都被腐蚀成黑色的泡沫。

君逢北从漩涡中现身,擦着水箭的边缘掠过。道袍的袖口被蹭了一下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他顾不上这些,福泽剑横斩而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潭水,直奔蛇妖的七寸。

蛇妖扭动身躯,用背甲硬接这一剑。剑气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没见。

蛇妖的尾巴猛然横扫,裹挟着万钧之力。

君逢北被蛇尾扫中,整个人击飞,他在水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潭壁的岩石上。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前胸,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

蛇妖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得令人发指,它一个转身就欺到君逢北面前,巨口张开,露出两排森白的毒牙。毒牙上渗着黑色的毒液,在水中拉出丝丝缕缕的黑线。

君逢北咬牙,福泽剑竖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福泽剑在他身前织出一道水幕。

蛇妖的毒牙撞上水幕,水幕的反弹力将蛇头弹开,蛇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在水中翻滚了一圈。

君逢北抓住这个机会,从潭壁上挣脱出来。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冷厉的光,剑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

蛇妖的竖瞳收缩。

君逢北咧嘴一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蛇妖冲过去。福泽剑在他手中燃烧,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剑身随时都会崩碎。

蛇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就逃。庞大身躯在水中疯狂扭动,搅起滔天的泥沙,拼命往潭面上窜。

君逢北在它身后紧追不舍,他将福泽剑掷出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柄剑推向蛇妖的七寸。

福泽剑在水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击中逆鳞。

“砰!”

潭水炸开,推向四面八方,露出潭底的岩石和泥沙。阳光从水面上直射下来,照在蛇妖庞大的身躯上。

蛇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在水中疯狂抽搐,尾巴胡乱扫荡将周围的岩石打得粉碎。它扭过头,张开巨口朝着君逢北的方向喷出一团浓烈的黑雾。

君逢北已经没有力气躲避,整个人在水中沉下去,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朝他笼罩过来。

突然,一道金光从水面上方射下来精准地击中那团黑雾,金光与黑雾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灼热的气浪。

水面上,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天而降。

景阳从水面上一跃而下游到君逢北身边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的狐火朝外一推将蛇妖的毒雾隔绝在外。

蛇妖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瘫软下去。巨大的蛇头重重地砸在潭底的岩石上,那两盏幽绿色的竖瞳永远地熄灭。

潭底安静下来。

两个人爬上岸。

君逢北咳了几下,开口道谢:“谢谢。”

景阳拧着衣服上的水,闻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景阳拧了半天拧不干,没招了直接变回原型。

君逢北看着变成狐狸在地上打滚的景阳,“你救我是有目的的吧。”

景阳打滚的动作僵住,一个鲤鱼打挺又变成人身坐起来:“很明显吗?”

君逢北点头。

景阳:“好吧好吧,那就不骗你了。我是青丘的狐狸,不久前修为出现瓶颈怎么都突破不了,小菩萨说是因为我有恩未报。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你,果然不出我所料,你遇难了!”

“哦,对了对了。”景阳耳朵一动,“我这次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刚才发现你还有东西没有带走,你走得又太急,我来给你送的。”

君逢北疑惑:“什么?”

他不记得还有什么东西。

“这个!”

景阳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君逢北。

看清楚景阳手上东西的瞬间,君逢北僵在原地。

“诶?”景阳见君逢北的表情不对,犹豫了一下问:“怎么了?这个不是你的吗?”

君逢北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哑着声音开口:“你……哪来的?”

“哦,我捡你的剑的时候看见它们缠在你的剑柄上,我以为是你的,所以就一起带回来了。原来不是你的啊。”

“……”

“……是我的。”

他哑着声音又说了一遍:“是我的东西。”

君逢北颤抖着伸手去接过景阳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九勾玉佩还有一条……发带。

他目光黯淡的看着手上的东西:“谢谢。”

“没事没事。既然这样,那我要走了,我有信心我这次觉得会突破成功。小道长,你可千万别轻易死掉啊。”

君逢北抬头看他,莞尔:“好。”

景阳朝他挥手:“日后你来青丘记得报我的名字,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日落山头,君逢北瞳孔中倒映着景阳的背影。

“……”

他转身往幽谷的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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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