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涌来,君逢北在海水中缓缓下沉。
好冷。
好黑。
好疼。
“师尊……”
海水灌进他的嘴里,咸涩的味道充斥着他的感官,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
他笑了笑。
算了……不想了。
疼疼,疼……好疼……太疼了。
那个被剑捅出来的洞在往外淌着什么东西,君逢北认为那应该不是血,而是其他的什么。
仙凡有别,师徒有别,天地君亲师,伦常不可僭越。
他要死了,沉在东海万丈深渊的海底,在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慢慢死去。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
师尊,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为什么呢?
师尊……
他的意识涣散,那点心口的光越来越暗。
“常安。”
君逢北指尖猛地一颤,费尽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什么都没有。
底下有东西升上来,它向着君逢北伸出触须。
“常安。”
谁?
君逢北费力回头。
瞬间,天翻地覆。
“常安,你外出要多加小心,凡事莫要逞强。”
“知道了知道了,师父你都唠叨了好几天了,别担心!”
少年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和面前的老道人道别。
“我走了老头头,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照顾自己!”
老道人看着远去的少年,大着声音叮嘱:“你第一次出谷,外面凶险,你多加小心——!”
“知道了!”
少年人间游走,行至一处小镇。
“道长道长!”
“蛇,好大一条蛇!”
“道长救命!妖!妖!有妖怪啊!”
少年手中剑光如瀑,撕开子夜的天幕。
他一身玄青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边还噙着一抹不知天高地厚的笑。
“小道士,你莫要欺妖太甚!”
少年闻言大笑:“欺妖太甚?你伤人害命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一人一妖水上斗法,江水旋转。
少年一惊:“水缚阵!”
面前的漩涡收紧,数道水龙从江面腾起。
蛇妖洋洋得意:“小道士,你还是太嫩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江水灌入口鼻,冰冷刺骨。
他在漩涡中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剑在混乱中脱手,剑身上最后一点光芒也在浑浊的江水中熄灭。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一声闷响在水底显得格外钝重。意识在这一刻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所有的画面、声音、感知都裂成了碎片。他最后看到的是幽暗水底深处,蛇妖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他。
“喂,喂……”
耳边有声音,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
“小道长,你别死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君逢北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昏黄的光。光晕摇曳,火光映在粗糙的岩壁上。
他躺在一张草铺上,身下垫着厚厚的干草。头顶的岩壁上渗着水珠,偶尔有一颗滴落下来,在他身旁的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你醒了?!”那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带着惊喜和慌张。
君逢北偏过头,动作牵动后脑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清楚火堆旁蹲着一个少年。
“谢天谢地!真是吓死我了!”
少年生了一张极其清秀的面孔,眉目细长,眼尾上挑。他的头发散着,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两只毛茸茸的狐耳竖在那里,一只是完整的,另一只的耳尖缺了一小块。
君逢北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又看。
“……是你……救的我?”
少年往前凑了凑,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是我!你还记得我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漂在河滩边上,后脑勺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水都红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你别乱动,你伤得很重。我给你敷了草药,是我在山里采的止血草和续断。”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发烧了,烧了一整天,我差点以为你挺不过来了……”
君逢北愣愣地道:“一整天?”
“准确来说是一天两夜。”少年竖起两根手指,耳朵跟着抖了抖。
君逢北沉默一瞬,问:“东海那边,魔族是什么情况?”
少年眨了眨眼睛:“啊?什么魔族?东海怎么了?”
君逢北闭上眼睛,又睁开。
果然,他回来了。
君逢北看向少年,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救过我啊。”他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君逢北记得。
那天他路过青岭,救了一只被困的狐狸。那狐狸蜷在陷阱里,浑身是血,毛都结成了一绺一绺的,气息微弱。他以为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山狐,掰开夹子后就走了。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狐狸一眼,后来他去斩杀蛇妖落入河水中,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八百年后。
他的宗门消失,亲人离去。
现在,他又从八百年后回来了。
君逢北沉默。
少年还在嚷嚷道:“你救了我,所以我也要救你。这是道理。”
君逢北看着他,笑了笑,“你就不怕我伤好了之后一剑把你斩了?”
少年的耳朵抖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哦,那你斩吧。”
君逢北被噎住。
“你叫什么?”君逢北问。
少年眼睛里映着火光和少年的倒影。
“景阳。”他说,“我叫景阳,风景的景,太阳的阳。”
君逢北盯着他看:“你知道我是谁吗?”
景阳回答得很快,“幽谷的小道长。”
君逢北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幽谷的人?”
景阳的嘴闭上。
“……我打听过的。”他最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君逢北忽然笑了。
“师父要是知道我让一只狐妖救了,怕是要气得把拂尘都薅秃了。修道之人,以斩妖除魔为己任。”
“你救我在先。”
“我救你的时候不知道你是妖。”
“那你知道之后呢?”景阳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你要斩我吗?”
山洞里安静下来。
君逢北没有回答,他发现那个答案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
景阳:“什么?”
他突然问:“你觉得我是魔吗?”
“啊?”景阳一下子摸不着头脑:“小道长不是修仙的吗?怎么变成魔了?”
君逢北自嘲地笑了笑。
后半夜,君逢北的烧又起来了,景阳蹲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换药。
君逢北烧得意识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胡话。
景阳凑近,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
他跪坐在草铺边上,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少年。
“你可别死了啊。”他小声祈求着,“你死了小菩萨会把我的皮扒下来当毯子的。”
他想了想,心一横伸出手悬在君逢北的眉心上方。一股光芒从他的掌心亮起,那光芒温暖柔和,带着奇异的生命力。他将掌心覆在君逢北的额头上,金光渗入少年的皮肤,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
君逢北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景阳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尾巴卷过来盖住自己的脚背。
凌晨时分,君逢北的烧退去。
景阳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松懈下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歪倒在草铺边上,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君逢北在天光微亮的时醒来,他侧过头,看到蜷缩在草铺边上的景阳。
山洞外,天光越来越亮,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
“……”
君逢北慢慢地坐起来,盘腿坐好,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运完功后君逢北站起来,扶着洞壁一步一步地走到洞口。
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山洞在半山腰,下面是一条蜿蜒的河谷。
景阳揉着眼睛坐起来,头顶的耳朵先是竖了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向洞口的方向。当他看到君逢北站在洞口背光而立的身影时,眼睛一下子瞪圆。
“你怎么起来了?!你不能起来!你伤还没好!”
他连滚带爬地从草铺上起来,跑到君逢北身边伸手要去扶他。手刚碰到君逢北的手臂,就被君逢北轻轻挡开。
“我没事。”君逢北说。
“那……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还有溪水,我去打水。”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被君逢北一把拽住后领扯回来。
景阳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坐下。”君逢北指了指洞里的草铺,“我有话问你。”
景阳乖乖地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君逢北靠着洞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
他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那条蛇妖,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景阳点头说,“它在柳河一带盘踞了多年。它想要化蛟,但化蛟需要渡天劫,它怕死,一直不敢渡。它最近在收集精血。牲畜的血、妖兽的血、呃……还有人的血。它用这些精血来淬炼自己的鳞甲,试图以量取胜,绕过天劫。”
君逢北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
难怪鳞甲那么硬。
“你捡我的时候,看见我的剑了吗?”
“哦!看到的。”
景阳从草铺下面摸出一把剑,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君逢北接过福泽剑。
“谢了。”
景阳连忙摆手:“不客气。”
君逢北盯着福泽看了两秒,开口问:“你知道它的弱点吗?”
景阳的声音从草铺那边闷闷地传来:“我听说每一条蛇妖都有逆鳞,那只蛇妖的逆鳞在它的下颌,第七片鳞的位置。但因为它在用精血淬炼鳞甲,逆鳞被它藏得很深,寻常手段根本找不到。”
君逢北看向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景阳从草铺后面探出头来,耳朵动了动。
“我最近在柳河一带活动。它是这片水域的霸主,我一直在躲着它。躲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摸清它的底细。狐火对它的精血淬炼有帮助,它追我很久了。半个月前我被夹子夹住,就是因为我在逃命的时候没注意看路。”
君逢北闻言笑了一声,扶着洞壁往外面走。
景阳立刻紧张地跟着过来,伸手想去扶他但又想起之前被挡开的经历,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
“你要做什么吗?”景阳问。
君逢北看着山下的河谷,目光沉静。
他说:“去算账。”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全。”
他转过身,看着景阳。
“我救你,你救我。我们已经扯平了,剩下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了,你走吧。”
君逢北转身踏出洞口,纵身跃下山崖。
“哎!等一下等一下!你还有东西没有带走……”
景阳看着空无一人的洞口,声音弱小去。
君逢北的道袍在风中展开,他脚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卸力,稳稳地落在河谷的乱石滩上。
河水在他面前流淌,波光粼粼。
柳河在下游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潭。
君逢北站在潭边的巨石上,低头看着水面。
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蛇妖昼伏夜出,白天是最虚弱的时候,现在离正午还有一刻钟。
君逢北纵身跃入潭中。
光线在水下迅速消失,十丈以下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潭底的地形巨大的岩石错落分布,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沟壑和洞穴,洞穴里残留着被啃噬过的骨骼。君逢北的目光在这些骨骼上停留一瞬,继续下潜。
潭底前方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巨大的蛇身蜷缩成一座小山。它身上的青鳞在黑暗中泛着光,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逆鳞在下颌,第七片。
他只有一次机会,一击不中,他就要面对一条暴怒的蛇妖,而他身上还带着伤。
君逢北手指搭上福泽剑的剑柄悄无声息靠近。
巨大的蛇身随着呼吸起伏,蛇头搁在自己盘绕的身躯上,下颌紧贴着鳞片,看不出逆鳞的位置。
君逢北的目光从第一片扫到第十片,在心中标记出第七片的位置。剑尖精准地刺入第七片鳞片与第六片之间的缝隙。
“铛——!”
金石交击的声响在水中炸开,震得君逢北虎口发麻。
鳞片下面,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精血淬炼出的护体血罡!
君逢北心中一惊,他低估了这蛇妖的防御。
蛇妖的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两道幽绿色的竖瞳像两盏鬼火在黑暗中亮起。
“是你。”
蛇妖的声音在潭底回荡,带着被吵醒的暴怒和对来人的惊讶。它巨大的身躯舒展,潭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浑浊的水瞬间吞没一切视线。
君逢北手一翻,剑出如龙吟将周围的水流全部搅动起来。
潭底的水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他化入漩涡之中与水流融为一体,气息全无,蛇妖的神识扫过整个潭底,捕捉不到他的位置。
“雕虫小技。”
蛇妖张开巨口,一道水箭从它喉中喷出。水箭所过之处,潭水沸腾,岩石融化,泥沙都被腐蚀成黑色的泡沫。
君逢北从漩涡中现身,擦着水箭的边缘掠过。道袍的袖口被蹭了一下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
他顾不上这些,福泽剑横斩而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潭水,直奔蛇妖的七寸。
蛇妖扭动身躯,用背甲硬接这一剑。剑气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血都没见。
蛇妖的尾巴猛然横扫,裹挟着万钧之力。
君逢北被蛇尾扫中,整个人击飞,他在水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潭壁的岩石上。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前胸,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
蛇妖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得令人发指,它一个转身就欺到君逢北面前,巨口张开,露出两排森白的毒牙。毒牙上渗着黑色的毒液,在水中拉出丝丝缕缕的黑线。
君逢北咬牙,福泽剑竖在身前,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福泽剑在他身前织出一道水幕。
蛇妖的毒牙撞上水幕,水幕的反弹力将蛇头弹开,蛇妖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在水中翻滚了一圈。
君逢北抓住这个机会,从潭壁上挣脱出来。
他的眼中掠过一抹冷厉的光,剑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
蛇妖的竖瞳收缩。
君逢北咧嘴一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蛇妖冲过去。福泽剑在他手中燃烧,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剑身随时都会崩碎。
蛇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转身就逃。庞大身躯在水中疯狂扭动,搅起滔天的泥沙,拼命往潭面上窜。
君逢北在它身后紧追不舍,他将福泽剑掷出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那柄剑推向蛇妖的七寸。
福泽剑在水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击中逆鳞。
“砰!”
潭水炸开,推向四面八方,露出潭底的岩石和泥沙。阳光从水面上直射下来,照在蛇妖庞大的身躯上。
蛇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它在水中疯狂抽搐,尾巴胡乱扫荡将周围的岩石打得粉碎。它扭过头,张开巨口朝着君逢北的方向喷出一团浓烈的黑雾。
君逢北已经没有力气躲避,整个人在水中沉下去,眼睁睁看着那团黑雾朝他笼罩过来。
突然,一道金光从水面上方射下来精准地击中那团黑雾,金光与黑雾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灼热的气浪。
水面上,一个单薄的身影从天而降。
景阳从水面上一跃而下游到君逢北身边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的狐火朝外一推将蛇妖的毒雾隔绝在外。
蛇妖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瘫软下去。巨大的蛇头重重地砸在潭底的岩石上,那两盏幽绿色的竖瞳永远地熄灭。
潭底安静下来。
两个人爬上岸。
君逢北咳了几下,开口道谢:“谢谢。”
景阳拧着衣服上的水,闻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景阳拧了半天拧不干,没招了直接变回原型。
君逢北看着变成狐狸在地上打滚的景阳,“你救我是有目的的吧。”
景阳打滚的动作僵住,一个鲤鱼打挺又变成人身坐起来:“很明显吗?”
君逢北点头。
景阳:“好吧好吧,那就不骗你了。我是青丘的狐狸,不久前修为出现瓶颈怎么都突破不了,小菩萨说是因为我有恩未报。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你,果然不出我所料,你遇难了!”
“哦,对了对了。”景阳耳朵一动,“我这次不是故意跟着你的,我刚才发现你还有东西没有带走,你走得又太急,我来给你送的。”
君逢北疑惑:“什么?”
他不记得还有什么东西。
“这个!”
景阳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给君逢北。
看清楚景阳手上东西的瞬间,君逢北僵在原地。
“诶?”景阳见君逢北的表情不对,犹豫了一下问:“怎么了?这个不是你的吗?”
君逢北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哑着声音开口:“你……哪来的?”
“哦,我捡你的剑的时候看见它们缠在你的剑柄上,我以为是你的,所以就一起带回来了。原来不是你的啊。”
“……”
“……是我的。”
他哑着声音又说了一遍:“是我的东西。”
君逢北颤抖着伸手去接过景阳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九勾玉佩还有一条……发带。
他目光黯淡的看着手上的东西:“谢谢。”
“没事没事。既然这样,那我要走了,我有信心我这次觉得会突破成功。小道长,你可千万别轻易死掉啊。”
君逢北抬头看他,莞尔:“好。”
景阳朝他挥手:“日后你来青丘记得报我的名字,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日落山头,君逢北瞳孔中倒映着景阳的背影。
“……”
他转身往幽谷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