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上
明月清神魂不稳,痛入骨髓。
他还需要再撑一会儿,撑到……
“明,月,清。”
声音从天裂中传来。
明月清一愣,他抬眸,视野里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降。
对方起初只是一团黑影,模糊不清,紧接着那黑影缓缓下沉,每下降一寸空气中的魔气便浓重一分。
黑影散开,一朵黑色的莲花在万丈高空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是由最为精纯的魔元凝聚而成,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莲花正中站着的魔身量极高,一袭玄黑长袍,长发漆黑如墨。对方脸上戴着面具,此刻他正低头看着底下的明月清。
突然,他笑了一声,“你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我看了这么久怎么就……还没看够呢。”
他最后几个字的尾音上扬带着调笑的意味,让人深感不适。
明月清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开口问:“阁下是?”
男人的笑容凝固一瞬,几秒后仰头大笑起来。
明月清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他笑够了,“你受伤了。金丹碎裂,经脉寸断,仙骨碎裂,生机流逝……你现在还剩下几成功力?三成?两成?”
他说着摇了摇头,声音变得轻柔,像情人间的呢喃:“你当真不认我了吗?”
明月清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奇怪的打量他。抬手虚虚一握,一道剑光从他掌心亮起,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明月清手腕下沉,手上剑锋偏转,剑身骤然亮起,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剑尖迸发而出,直刺男人的胸口。
男人侧身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他身后的虚空中切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裂缝。裂缝中涌出狂暴的空间乱流,吹得男人的黑发飞舞。
“好剑。”
男人称赞了一句,语气真诚,手却没有半分客气,五指如钩,直取明月清的咽喉。
明月清身形急退。
男人的身影如鬼魅般紧贴上来,五指贴着明月清的咽喉。
明月清挥剑,剑光将他笼罩其中,男人的五指探入剑光的瞬间指尖上的魔气被剑光削去一层,黑色的雾气如碎屑般飘散。
男人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被留下的一道浅浅白痕。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的剑,今天还是第一次。你也从来都没有教过我这些剑招。”
他向前踏了一步,踏出那一步的瞬间他周身的魔气暴涨。那魔气从他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虚空碎裂,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明月清。”
男人叫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无比温柔。
“你知道吗,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他说着又往前踏了一步。
魔气如海啸般涌来,明月清被迫后退一步,他的衣物在魔气的侵蚀下袖口和衣摆的边缘微微发黑。
“想你的眉眼,想你的声音,想你握剑时的样子,想你喝茶时的姿态。”
他停下脚步,与明月清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中关于自己的倒影。
“你知不知道,在下面是什么感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寒冷。”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
“可我不觉得苦,因为我有你在想。”
“我想着你,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十年,百年……我把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我的魂魄深处,刻进了我的每一寸骨血里。”
他的笑容一变。
“可我越想越恨。”
他的声音拔高,魔气随着暴涨。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咆哮着,双眼中的地狱之火熊熊燃烧,魔气如狂龙般在他周身盘旋咆哮。
男人的声音突然又带着哽咽问他:“……为什么要推开我啊?”
风停,魔气静下。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明月清看着男人沉默不语。
男人“啧”了一声,抬手想要将他嘴角的血擦掉,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止住动作。
“话说回来,我和你一个分身说这么多干什么。”
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瞬间面前的明月清化成灰被风吹散。他的目光落在三道法阵最外面的高处。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方圆百里的魔气在同一瞬间向他汇聚,瞬息间他出现在那人身后。他掌心凝聚一团魔元,那魔元之中裹挟着无数细碎的黑色闪电,噼啪作响的拍下来。
他面前这个真真正正的明月清头也不回,只是将手上的剑随意反手一横,剑身挡在背后,恰好接住那一掌。
“阁下能看出我的分身,实力不凡。”
他转身,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人,“听阁下的意思是,我们认识?”
对方闻言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真是令人寒心。”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明月清后退半步。这半步的后退让男人的笑意更盛,他像是对这个反应感到十分有趣。
“你躲什么?”
明月清浑身一震,猛地侧身。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欺近到他身侧,那只手探过来,不偏不倚地按住明月清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从交握的指缝间传来。
明月清试图抽手,但男人的手却将他牢牢地扣住。
男人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拇指摩挲过明月清的指节。
“放开。”
明月清的声音带上几分寒意。
男人笑了一下:“不放。”
突然,风大了起来,天地变色。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月清趁机挣脱束缚,拉开距离。
剑未至,寒气先到。
空气中的魔气被寒霜凝结。
男人皱眉,魔气在他身周凝成实质化作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条锁链的末端都系着一枚暗金色的铃铛。
铃铛无风自鸣,发出摄人心魄的声响。
明月清的剑与锁链碰撞在一起。
“轰——”
一声巨响,明月清的身形在碰撞中被震退数丈,男人也在同一瞬间退后了几步。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肉眼无法捕捉,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山崩地裂般的震荡。
对方的魔气锁链仿佛有生命一般,那些锁链末端的铃铛发出的声响不仅能扰乱对手的神识,还能在人的识海中制造幻觉。
明月清突然愣了一下。
这个人虽然没有执剑,但招式让人眼熟。
就在他这一滞的间隙,男人的锁链缠上他的手腕。
明月清猛地运力,想将锁链震碎成数段,但为时已晚。男人趁这个机会欺近身来,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那一掌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掌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明月清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剑横在胸前,硬接这一掌。
“嘭——!”
明月清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穿一块巨石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单膝跪地,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
“……”
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没事吧?”
明月清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男人。他缓缓站起身来,拔出插在地上的剑。
他眉头一扬,评价道:“还不算赖。”
他说着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将手上的剑平举至眉心。
明月清一剑祭出。
男人抬起手,掌心朝前迎向那道剑光。手掌与白光接触的瞬间他的整只手变得模糊。
他见状眼底一愕,非当没有收回手,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固执的一步又一步地走向明月清,每一步都让自己的存在被抹除一分。他的手臂变得透明,然后是肩膀,再然后是半边身体。
“呵呵呵……”
他面具下的薄唇弯着一抹笑。
“太上忘情……好一个太上忘情……”
他猛地向前一冲,整个人穿过那道光。半个身体变得透明,用仅剩的右手一把握住明月清的剑刃。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滴在剑身上。
明月清神情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
男人手仍握着剑刃,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落下,他向前倾身,凑近明月清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可闻。
对方的气息温热干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与魔气应有的腐朽气味截然不同。
明月清的呼吸一滞。
男人语气中带着苦涩的笑意,“你认识我的,认识的。”
他松开握着剑刃的手,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抬起伸向明月清的脸。指尖触到明月清嘴角上沾染的血迹,轻轻地擦拭着,可是却越擦越脏,越擦越脏。
“……”
明月清站在原地,任由男人随意动作。
他沉默两秒,抬起手要去取对方的面具,手却突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怕面具下的那张脸会证实他心中那个猜测。
“……”
他伸手扣住面具的边缘,缓缓掀起。
面具下的面容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先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然后是眉骨,鼻梁,颧骨……
明月清看着这张脸的同时手中的面具掉落。
“啪嗒!”
他认识这张脸。
“师尊!”
记忆里的少年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笑得眉眼弯弯。
“师尊,我方才来的路上瞧见这花开得特别好,就想着也让您看看,怎么样?好看吗?”
少年将手上的花递了过来,“鲜花配美人,送给师尊!”
明月清的手猛地一抖。
男人笑了笑:“怎么?见到我不开心吗?师、尊。”
男人轻声唤他,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温柔。
明月清目光愣愣的看着他,突然,他笑了一下。
“还好。”
说着,他大手一挥。
面前君逢北的动作猛地僵住,他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月清。
这个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布下了封魔阵来困住他!
天空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明月清绕开他,带着愤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君逢北乃魔族内鬼,拿下他!”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这边这个君逢北。
面前这个君逢北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质问。
为什么?
明月清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提剑朝东海岸边过去。
他站在断崖边上,等着那两个人上来。
上岸后的君逢北脚步突然顿住,后面跟着的顾嗜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君逢北没有说话。
顾嗜顺着他的目光往前面看过去,猝不及防看见了明月清以及他手上的剑。
风吹过,掀起明月清的衣袂和发丝,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师尊?”君逢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怎么了?”
“君逢北。”
君逢北愣了一下。
师尊很少直呼他的全名。
明月清问他:“你与魔族是何关系?”
君逢北的大脑瞬间空白。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顾嗜更是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有这个情节吗?
明月清冷着声音道:“你只需要回答我,你与魔族是何关系。”
“没有关系!”
君逢北几乎是喊出来的,“师尊,弟子清白!”
顾嗜在旁边道:“宗主,在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明月清瞥了顾嗜一眼。
“……”
顾嗜瞬间乖乖闭嘴,挪到一边去。
君逢北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看着明月清。
“师尊,您信我。”
明月清沉默着看着他。
这是他的弟子,他手把手教他剑法,一字一句为他讲解功法要义。君逢北天资极高,悟性极佳,他为他骄傲过。可那张面具下的那张脸却与他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人长得如此相似。
君逢北在明月清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信任。
“师尊,”他的声音哑了,“弟子愿意以天道誓言起誓,弟子与魔族绝无任何关系。若有一字虚言,叫弟子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
“够了。”
明月清打断他的话,他抬手,剑指向君逢北的眉心。
三尺青锋,寒气逼人。
君逢北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尖,语气苦涩,“师尊……”
他隔着剑锋看着明月清的眼睛,神情恍惚。
风起,明月清的衣袖往上扬起,君逢北突然觉得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线格外刺眼。
“师尊,您不信我?”
明月清:“一切都太巧了,不是吗?”
“常青他们发现魔息的时候,你刚好来到华山。席位上的人这么多,你刚好挑战我。天下门派众多,你偏偏选中皓冥宗。皓冥三十六峰,为什么一定要入我座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刚好皓冥宗镇守封魔印,刚好苍兰功法与封魔印相生相克,刚好……做我的徒弟。”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重一分。
君逢北急了:“师尊,弟子冤枉!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封魔印,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师尊我是无辜的,师尊……师尊,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若师尊不信,”
他张开双臂,胸膛迎向剑尖。
“那便请师尊动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顾嗜闪过来,身体挡在君逢北面前。
“宗主,三思而后行啊!说不定真的是误会呢!”
我去!别搞啊!
什么情况!!!站在这个位置的应该是明月黎才对吧!为什么会是君逢北啊?!
“师兄!”
暂时困住沐音他们的明月黎赶过来,见状愣了一下,也道:“想来定是误会,不要冲动,我们可以一一调查。”
明月清没有理会他,他握剑的手一紧,对着面前的顾嗜道:“让开!”
顾嗜没动。
明月清抬起另一只手一挥,顾嗜“扑通”一声跪下。
顾嗜:“……”
你大爷……
明月清看着君逢北那张年轻、倔强、含着泪不肯低头的脸,他想起那张面具下的脸,那张与君逢北分毫不差的脸。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与魔族到底有何关系?”
君逢北绕过顾嗜往前面靠了一步。
“师尊……”
明月清的手指猛地一颤,剑尖刺入君逢北的胸口。鲜血沿着剑刃涌出来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君逢北低头看着剑刃上蔓延的血色,血一滴一滴地落下,他鼻子一酸。
不是很疼……
他抬起头,看着明月清,眼眶红了起来。
“若只能以鲜血才可以洗清弟子的罪名,那弟子愿意。可是师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骗你的。”
“我初来此地,一切都很陌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找不到家了。我听说华山论剑召集天下宗门及英豪,我以为……我以为或许在那里我可以找到熟人。可是没有,我没有看到。”
“这么多人里面,我第一个看见你……师尊,我见你如故。我只是想一直一直跟着你……”
他还记得,那年他站着华山的擂台上时一道目光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顺着感觉看过去,看见了一张让他看不真切的脸。
“若弟子的死能让师尊安心……那弟子愿意的。”
君逢北一步一步上前,让明月清的剑捅的更深。
“只是……师尊,弟子只求你信我,弟子无辜……”
“师尊,师尊,你不要我了吗?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家的吗?师尊,你才是骗子……”
君逢北红着眼眶看着明月清,哑着声音说话,抵在胸口的剑刃一寸一寸的刺进他的血肉,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君逢北苍白着脸,轻声唤他。
“师尊……”
天空又是一声巨响,一道雷霆朝着他们的位置劈了下来。
雷霆落下来的瞬间,明月清将剑刃在君逢北的胸口里用力一捅,随即无情拔出。
鲜血带着余温溅在他的脸上,同时他伸手将君逢北往后一推,君逢北重心不稳往后倒去,落入大海中。
雷霆劈落在他们旁边的礁石上,石块碎裂,飞过来的其中一块小石子在明月清脸颊上划破一道口子。
跪在地上目睹这一切的顾嗜:WDF?
什么情况?剧情走向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