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意走了,四叔家的客厅里陷入一片沉寂。
尽情批判过,怒火宣泄过,是酣畅淋漓后的痛快和隐隐的迷惘。
四叔橙根干咳了一声道:“咱们是不是把话说重了?我刚才也是生气,没顾上考虑说话方式。”
橙全端起茶水,斩钉截铁:“重什么重?还说轻了。你也不看看她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杨宝花点头赞同老公。她做错了事,难道还不能受点批评?
橙根犹疑道:“也可能事情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她小时候就想打听亲生父母,这也不是啥罪名,要说她对大哥有什么看法,那更不至于。”
杨宝花皱眉摇头。老四看问题还是浅了。
“人心隔肚皮,她怎么想的,你会知道吗?再说了,她做都做出来了,咱不能为了当好人,替她找借口。”
橙根听出来了,三嫂这是骂他充好人。
他脸色一沉,心里也不服气:“咱们毕竟不清楚这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们非要把她叫回来,要说说他。我说先问清楚,你们一个个话赶话说的越来越难听。”
最后强调一句:“我不觉得橙意那孩子很坏。她也是挺可怜的。”
橙全听弟弟说这话,动了点侧隐之心。
毕竟是大哥疼爱的女儿,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要说一点感情也没有,那是假话。
橙全便没有说话,不反驳弟弟的意思。
橙照美瞟了一眼自己的爸爸,忽然间怒上心头:“她可怜什么了?你们都向着她,她还可怜?!行,你们就这么搞吧,等着她回来调查你们,骑到你们头上。”
橙照美扔下这句话,转身出去,径直走出院子,驾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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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意还没有等到江韫丞,先等来了橙照美。
橙照美把车停在她身边:“你上来。”
橙意隔窗望着橙照美,此刻只剩下她俩,脱离了橙家,她也冷静了下来,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丝变化,在底层的不屑和轻蔑之上,多了一丝柔和。
也许在橙照美的眼里,橙意今时不同往日了。
橙意从小见了人,畏畏缩缩,说话像苍蝇哼哼,没有一点大气爽利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今日她总算有了点出息,也知道奋斗奋斗事业,还能攀上江家这根高枝。这么说来,她倒是有几分自己的影子。橙照美内心深处欣赏她这一点,但还是有很多不上的地方。
看她现在这副样子,穿一身破烂儿,跟个鹌鹑似的站在路边,灰头土脸,活脱脱一个乡巴佬。
让她上车,她也不赶快麻溜的上来,站在那扭扭捏捏,不知道干什么。
橙意差点就上车了。
她像被按动开关一样,只要橙照美下达一个命令,她的身体就会本能照做。
从小她就怕橙照美。
确切地说,她是怕每一个对她眼神冷戾,言语刻薄的女性。
她是家族里兄弟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她家又是最弱势的,人人见了她都想说她几句,管教她一下,长辈们自不必说了,她反抗不了,也不得反抗。就连橙照美她也毫无办法。
橙照美仗着自己大姐的身份,动不动摆出高位者的架势,以管教之名,出演讽刺。
随着年纪渐长,橙意读了高中,进了大学,觉得自己有了些力量,不甘于屈从,也开始尝试反驳橙照美。
有一次家庭聚会,橙照美照例对她品评一番,说她“又胖了”“穿的这是什么”,橙意不想再保持沉默,她酝酿了一下,开口说“没有胖呀,还好吧”“衣服也没问题啊,就是正常的衣服”。
不得了,忤逆了女王。
这个家族里,如果只有一个人能赢,只有一个人是最牛逼、最厉害、最有独到见解、最威风的,那就一定、肯定、必须是橙照美女王陛下。
橙照美当即从沙发上站起身,几乎是冲到橙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肚子掂一掂:“你还不胖!?这是什么?!这不是肥肉!?”
又一把扯起她的袖子:“看见没,起球了!再看看这儿,看这线头?!烂七八糟的这是东西?!”
橙意只觉得一个可怕的怪物在自己的精神世界横冲直撞,冲得她七荤八素,心惊肉跳,半天僵死,缓不过来。
橙照美看她不说话了,没话可说了,再得意地总结一句:“跟我犟,我还能说错你。”
那之后,橙意进一步得出一个结论:沉默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她就应该在橙照美说出“你又胖了”时,当个哑巴。
你不肯当哑巴,就要承受第二轮更猛烈的攻击,直到你败下阵来。最好是心服口服,匐匍在地。
到今天,到了此刻,橙意在再一次被击溃之后,忽然清醒了。
她为什么要怕她橙照美?
以前她很弱,她家里很弱,她爸爸还需要家里帮忙照顾一下,她不得已,只能忍。那她是不是这辈子都要忍到底?
她也不明白,就算她要打听寻亲,难道她不可以吗,她没有这样的权利吗?凭什么橙照美可以言语羞辱,她却不能反驳?凭什么她要顾及叔叔们的面子和感受,而她就是一个没有面子,没有感受的人?
她有很多很多的疑问。很多很多的不公平的感觉。
这些来自内心的追问,满腔的愤怒,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说:“我不上去。我还有事要办。”
橙照美看她目光忽然变冷,不再是过去在她面前的闪躲和怯懦,莫名有些不爽。
“你干什么,你在使小性子吗?!我带你回去,你在这别扭什么?”她按照惯性,就要展开教育工作,“你在外面要格局大一点,成熟一点,不要动不动扭扭捏捏,知道吧……”
橙意截断她的话:“你回去告诉你的男朋友,我的事,我和江韫丞的事,和你们没有关系,他如果想攀附江霖,不如换个方式。”
橙照美立马变了脸色,有点慌,又努力要扳回局面,气势上输给橙意,那简直是笑话:“你在说些什么?”她快速地组织语言,快速地爬回高位,“橙意你不能这样,得势就张狂是要吃亏的,不管你是做了什么好工作,还是要嫁什么有钱人,格局都要大一点,懂吗?”
橙意根本不理会她的话,仍自说自己的:“傅柏勋为了攀附江霖,私底下干下作事,以介绍工作的名义欺骗我,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的,有时间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的退路。”
橙照美马上拔高声音:“你别在胡说八道,他们商业上的事你懂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他们男的之间要拼事业,要赚钱,投其所好很正常,是你自己没脑子,男人叫你你就去,你怪别人?”
橙意定定地看着橙照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从小到大,她害怕的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纸老虎,为了掩盖自己的破败和无能,虚张声势,张牙舞爪,还真把人唬住了。
橙意的目光从起初被震荡的微微慌乱变成了悲哀和怜悯。
橙照美碰一下她的视线,马上转过头望向车前方。
有那么一刻,橙意很想乘胜追击,问问橙照美,为什么要找那样的男人,他那么的肮脏、破败、腐朽,她到底图什么,难道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只配跟那样的纠缠不清?!
她这么想了一想,问不出口。
她握着一把寒刃,刺不下去。
她知道那样有多疼,她就无法把同样的疼,给别人。
但她也不想忍下这口气。
她只说一句:“我以为他真的是姐夫,没把他当坏人防着。”
她以为她和橙照美无论私下关系多别扭,到了外面,还是姐妹,是自己人。她以为在自己人面前,可以不用带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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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韫丞开车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车从橙意面前开走,隔着车窗隐约认出主驾的人是程照美。
江韫丞停好车,连忙推门下车,快步走到橙意面前,低头细看她。她脸色平静,全然不似电话里的崩溃痛苦。
他轻握住她的手:“上车说。”
她的手纤细柔软,微微发凉。她的手指缩了下,轻轻抽离。
无声的抗拒令江韫丞心头一沉:“我没有让人去调查伯父。”他快速地解释,“有一阵伯父希望我不要再去找你,说怕你受不住分离,就讲到你的事了,我听了很生气,想去找他们,给你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橙意惨白的小脸,声音缓下来,低下去:“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不是很遗憾吗?”
橙意惶急地打断他:“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么知道我有遗憾,我有什么遗憾,我爸不是在家呢吗,那就是我爸……”
她停下来,又无声地轻叹:“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了。”
江韫丞垂眸偏头看向一旁,不再说什么。
橙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沿着柏油路的边缘一直走,路过江韫丞的车也没有停下。
江韫丞立马跟上去,劝她上车,就这么走到市区天都要黑了。
他继续解释,希望她能消气。
他找的律师并没有到岩村来,只是受他委托在和一些寻亲机构的人接触,江霖最近在盯着他,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件事,就又伙同傅柏勋一起来搅混水,目的还是要对付他,恶心他。
橙意猛地停住了。她现在不想听任何人说任何话。所有的这些人,这些事都令她讨厌和疲倦。
“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静一静,等会中巴车来了,我会上车。”
她仍自往前走。
马路空旷,路边树木落光了叶子,树枝凌乱交织,呈现灰蒙蒙的一片,灰白色的天幕下,有鸟儿掠过。
江韫丞久久地站在那,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辆中巴车从远处驶来,靠近村庄便开始鸣笛揽客。
橙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待车子近了,招手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