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年轻人让到一旁,两位长辈进了屋。
橙意小心翼翼地望了江韫丞一眼,轻声说:“我先走了。”又对着两位长辈的背影道别。这次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江韫丞无声地握了一下橙意的手腕,松开她,目送她走向大门,在门口拐了弯,身影消失不见了,他才转身进屋。
江海冷眼瞧着儿子黏黏糊糊,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人气到顶点,反而说不出话来。
他黑沉着一张脸。整栋小楼乌云盖顶。
江韫丞无视父亲的脸色,拎了两把椅子放在门廊边,一把请奶奶坐,一把空着,他自己坐到大班台后面,盯着电脑一言不发。
江海想踹椅子。但是来之前,母亲特意叮嘱过他,这次一定要智取,采取迂回战术,不能真把儿子推出去,送给别人了。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儿子,瞧瞧他那副混账样子,不让人坐他的沙发,弄两把破椅子来恶心他们。
江海忍了又忍,坐下了,拿出酝酿了一路的开场白:“韫丞,我知道你是跟我赌气,以前爸忽略你了,你对我有气……”
说到这,他就说不下去了,心里很不服气,给家里惹来大麻烦的是那个死孩子,凭什么他要在这低三下四求原谅。
“那你也不能找这么个人来气我们吧,你看看她那副样子,瘦骨嶙峋跟个小鸡崽子似的,你看上她什么,她哪点配得上你?”
江韫丞终于有了动静,他冷冷的眼风扫过来,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张素云连忙制止儿子:“你行了,闭嘴。”她也很奇怪,“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怎么素质这么差。”以前她都没发现。
江海:“都是他把我气的。”
不惹他生气的时候,他出去那也是温文尔雅,礼貌得体。现在家就要败了,他还文雅个屁啊。
他只是说话难听,没有把儿子赶出家门,还让他进了酒店,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经很够意思了。还要他怎么样。
江海越想越气,越想越崩溃。
“韫丞,就当爸求你,跟她断了吧,她真的不行,不适合你。你也不想想,她什么都没有,她能把你搞定,说明她这个人很有心机,绝对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单纯善良……”
江韫丞冷声道:“她为什么要单纯善良?!只许你们机关算尽,人家就得单纯善良,任你们拿捏?”
江海一怔,一口闷气憋在心里,儿子真是不拿他当老子了,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他挣扎着道:“那她和傅柏勋那种人不清不楚的,你也不在意?你是让猪油蒙了心了?”
江韫丞站起身,来到父亲面前,直逼他的目光:“你猜她去干什么了。这辈子你恐怕都想不到。”
江韫丞本不愿意说这些,他不愿跟人谈论橙意,他想把她像宝贝一样悄悄藏在心里,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可今天他非说不可了,他需要让他的父亲和奶奶从他们那种有钱人的世界走出来,走到更大的世界来看一看,长长见识。
“她才二十出头,她爸爸已经偏瘫几年了,她要养家,没办法,想找个高薪点的工作,傅柏勋以她姐夫的名义骗她要介绍工作,她就去了,结果呢,傅柏勋要把她介绍给我小叔……”
江韫丞停住了,冷冽的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到奶奶脸上,再落在父亲脸上。
他咽了下喉咙,心里鼓荡着一大团难言的情绪,几乎撑破他的胸腔。
他接着开口,声音有点暗哑:“你们这种人就是这么侮辱她的。”
“她能做什么吗,她什么也做不了,受了侮辱拿你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只能接着去找工作,进了便利店,做了钟点工,每一分钱都攒起来,养活她爸爸。工作之余,还努力画画,想给自己的未来挣一个希望。”
江海有些惊愕,一时难以消化,不能理解。
张素云脸上有些动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孙子。
“对,就是这样一个家庭,人家配不上你们,你们太牛逼了,你们是皇亲国戚,就是不知道你们这辈子、下辈子有没有她爸爸那个福气,有没有人这么心甘情愿地用牙缝里挤出钱来供养你们,照顾你们。”
他转头看向奶奶:“您现在有两个儿子,有谁能为您做到这份上吗?”
“你们知道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吗,他知道他女儿挣钱辛苦,他决定不做理疗了,如果再病发了,活不下去就不活了,得让女儿能活下去。”
江韫丞也拉了把椅子过来,摆在爸爸和奶奶对面,形成一个三角矩阵。
他说了这么多话很累,喘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就因为他们家这么穷困潦倒,所以要紧紧抓住我,在我身上捞钱,还要挤进江家捞把大的,从此他们家就彻底翻身了。”
他瞥了眼爸爸的神情,确定他就是这么想的。
“她爸爸说不让她跟我在一起,他女儿身板小,担不起这么复杂的一个家,也受不得有钱人的闲气。”
对面没有声音。
江海满脸狐疑。
张素云若有所思。
江韫丞轻叹一声:“看明白了吧,现在不是他们需要我,是我需要他们。”
-
橙意来到公交站,站台上寥寥几个人,站在暗夜的寒风里等车。
橙意忽然想起江韫丞帮她戴帽子的画面,伸手从肩后拉起帽子,把自己的头脸裹好。风吹不到,舒服多了。
她脑海里又闪过刚才的场景。他的奶奶和爸爸来找他,脸色都不好看。他一定承受着压力,只是她无从想象那个压力具体是什么样的。
她默默地慢慢地想着,脚步已经转回去,朝江韫丞家走去了。不受控制似的。
到了他家院门口,听不到什么声音。她走进去,一直走到了入户门口,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她犹豫了下,抬手按动门铃。
江韫丞来开门,看到她,有些意外。
橙意看出他脸色很不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争,他整个人由内而外透露着疲惫。
她担忧的探究的目光扫过他脸庞。
江韫丞温柔地对她笑一下:“怎么回来了,落东西了?”
橙意征询地望着他:“我想……跟奶奶和叔叔说句话。”
江韫丞让到一旁,等她进了门,朝两位长辈走去,他默默跟在她身边。
江海垂眸不去看她,张素云倒是一脸好奇,还有一丝欣赏,小姑娘倒是蛮有勇气的。
“奶奶,叔叔……”橙意站在他们面前,看他们一眼,马上垂下目光,眨巴眨巴眼睛,心跳砰砰,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又抬起头,在一阵心慌意乱中,说道,“对不起啊。”
张素云眼睛亮了下,很诧异。
江海奇怪又保持防范地瞥了她一眼。
“韫丞可能因为我,和你们闹的很不愉快,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办,我很抱歉。”她垂下头,慢慢地想着,慢慢地说着,“我们俩之间的感情比较复杂,一两句很难说清楚。抛开感情,我很感激他,他帮了我们家很大的忙。我也感激你们,他能这么善良,这么好,与……你们的影响分不开。”
她想说与奶奶的影响分不开。从她刚才见奶奶第一面,就感觉出来,老太太是个好人。
至于爸爸的影响,也许是当反面教材了,跟爸爸做的不一样就好了。
“真的很抱歉。”橙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她其实很笨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大家别吵架,别伤了心……”
她忽然感到尴尬,不知道回来这一趟做什么,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她只好看向江韫丞:“我……我走了。”
橙意道别离开。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江韫丞坐回到电脑前,什么都不再说了。手支在唇边,默默地回想橙意刚才的样子,微微的暖意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
奶奶站起身准备走了。
爸爸也站了起来,忽然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真不得了。你孙子能栽进去,一点都不意外,这爷俩……高明。”
江韫丞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望过去。一击重锤自他天灵盖砸下来,耳朵一阵轰鸣。
“你说什么?!”
江海抬头扫他一眼:“没想到吧?你没想到他们还能这样是吗?所以我就说,你还是太嫩了,那个老的跟你演一出视金钱如粪土,小的跟你演一出自强不息,就把你迷糊的团团转。”
江韫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不想再说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他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说那么多,对牛弹琴,白费力气。
他恨自己,这么多年了,居然对江海还没死心,还抱着一丝期待,以为有一天可以打动他,可以唤回一丝父子之情。
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大傻逼。
江韫丞很长时间坐在椅子上动不了,他没有起身去送两位长辈,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一直坐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橙意。
她在电话那头,问他:“奶奶和叔叔回去了吗?”
他说:“嗯。”
她说:“我把画整理得差不多了,其中有四五幅,我感觉可以重画一版,拿去投稿。”
江韫丞说:“好,拿去试试。”
橙意听出不对劲:“你怎么了,很不开心吗?”
江韫丞:“有点。”
橙意:“要我过去陪你说说话吗?”
江韫丞:“不用了。”她一天也够累的,他不想折腾她。
橙意顿了顿,又问:“奶奶和叔叔走之前又说你什么了吗?”
“没有。”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桌子边沿。说你了,比说我还让我难受。“你快去睡觉,忙一天不累吗?”
橙意说:“好。”
准备挂电话了。
又听见他说:“橙意……你不会后悔吧?”
橙意说:“你呢?”
江韫丞笑了笑,听她这么问,他放心多了。
橙意顿了顿,又问:“今天算是见过你家人了吧,近期还用再专门拜访吗?”
她真的怕他们,今晚跟他们说那几句话,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能躲还是想躲着点。
江韫丞想到爸爸临走前那副做派,也心灰意冷:“不用见,咱们过咱们的。”
橙意停了停,说:“先不要想那么远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江韫丞:“嗯。”
讲完这一通电话,江韫丞感觉自己缓过来了,起身准备回公寓睡觉。
赵进的电话打了进来,说他之前托他打听的寻亲的事,有点眉目了。
赵进的一个在寻亲网站工作的朋友,帮忙找到了一个人,疑似橙意的亲生母亲,需要橙意去做DNA比对,最终确认。
江韫丞脚步一顿,这件事他没想到进展这么快,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橙意说。他告诉赵进,说这事先等等。他不能突然把人带到橙意面前,冲击太大,怕她受不了。
赵进的意思是,可以先不提找到的那人,先找机会旁敲侧击,让橙意同意寻亲这件事,再去当地有关部门进行DNA入库,到时候系统自动比对,出了结果再告诉她也不迟。
另外,他还有个私心。
“赵进,这事儿你跟谁都不要透露,等年底我和橙意的婚事能定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