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正在上演鸡飞狗跳的一幕。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作死小分队的父母们接到警察医院的通知,连夜匆匆忙忙从四面八方赶来。
一时间病房热闹得像菜市场,揪耳朵的揪耳朵,动棍子的动棍子,哭泣声混杂着惨叫声,还有在一旁劝和的警察。
刚醒来的高马尾女生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到隔壁病房寸头男生堪称凄厉的惨叫,她默默躺在床上装死,假装还没有醒。
倪老爷子就是这时候挤进来都,他穿着一身到处都是口袋的破布衣服,挎着一个大布袋,穿着与周边的人格格不入。
“我孙儿呢!”
好在正在挥舞棍子的寸头男生爸爸认得倪老爷子,他热情地给倪老爷子指明方向:“倪述爷爷,病房不够,倪述被安排到最靠窗户左边的那间病房里。”
倪老爷子不敢耽搁,飞快跑过去、拧开房门。门一打开,倪老爷子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
医院内无数的怨灵汇集于此,争先恐后往倪述方向爬,最近怨灵的手已经马上就要扒拉到病床的床边。
这个架势着实超出倪老爷子的能力范围,平常也最多就是帮人驱驱小鬼,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还没有第一时间跑掉,只能说的亏这病床上躺着是他亲孙子。
倪老爷子颤抖着手,拨通视频通话,接通后还不等对面的人反应,声嘶力竭:“师兄!救命!”
视频对面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背景是碧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稀薄的云。白胡子老头眯着眼睛,屏幕一抖,画面从老头变成密密麻麻树顶连成的树林,并且树顶在肉眼可见的快速变大。
倪老爷子只听到手机对面传来呼呼风声,还一声有微不可闻的悲鸣。
“我的手机!”
眼见着外援指望不上,倪老爷子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从破布包里掏出一卷卷轴。
这是他们师门弟子人手一张的祖师爷画像,粘了祖师爷的一点灵性,可以震慑力量低微的鬼魂让他们不再作乱。用处是有那么一点,不大,但是比倪老爷子有用。
随着卷轴的展开,清气荡开,鹤发青衣的老道垂钓于山间溪水,红色的鲤鱼咬住钩饵从水面跃出,溅起发光的水珠。一人一鱼,活灵活现。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倪老爷子虔诚向卷轴祈祷。
涂氿赶到时,看到就是这么令狐哭笑不得的场景。怨灵正在抵抗他给转世留下的大妖威压,想要将转世拆吃入腹,卷轴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们,一个人族老人对着山微的画像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妖力自他身上散开,怨灵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消散在空气中。
倪老爷子只当是卷轴有用,高高兴兴把卷轴挂在电视机上,还从破布袋里掏出香炉和香。
涂氿躲在树上,藏在层层树叶间,偷偷望着这一老一少。
转世没过多久就醒了,医生进来看过没事后,就穿着病号服老老实实站着挨训,老爷子从寸头男生父亲手里继承一根竹鞭,舞得虎虎生威。
不会打出问题来吧。
看着转世标准现代脆皮学生身材,涂氿不禁有些担忧,爪子痒得忍不住对着树干开始抓挠。
“你这是晚来的叛逆期到了?让你回家帮我拿那卷鸡血浸泡过的红线,结果你给我跑到哪里去?居然中途跑去跟别人探险!这下好,玉葫芦碎了个稀巴烂,什么妖魔鬼怪现在都要上来啃你一口!”
转世眉目疏朗,没有被老爷子的动静吓到,反而还笑吟吟道:“这不是您孙儿心善,大晚上遇到怕他们出什么意外,同学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作死吧。”
“呵呵,”老爷子吹着胡子阴阳怪气,“那你可真是个大善人。”
转世点点头,顺水推舟认下了大圣人这个称呼,没脸没皮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气得老爷子火冒三丈。
好吧,现在涂氿磨树干的爪子停了下来,又开始担心起老爷子的身体来,别气出什么好歹了,以前的转世也没见得这么气人啊。
“爷爷,就没有其他别的办法,比如再给我找个青玉葫芦来?”倪述凑了上去。
倪述对青玉葫芦的印象还停留在给他们挡了黑雾,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醒来后问了找到他们医护人员,都说没看到碎掉的青玉葫芦。
倪老爷子别开脸,冷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怕死呢,别想,青玉葫芦那么好的法器,我哪有本事给你寻来第二件!”
倪述像是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安心地躺了回去:“接下来就是等死?那我可以提前选骨灰盒吗?我不喜欢太黑的环境,想要个透明发光的。”
说着,倪述还掏出手机打开橙色软件,看样子是想开始选购骨灰盒。
“地也要选,我不喜欢我们县那个墓园,疙瘩角落的地方,埋那里还不如把我埋回老家……唉!爷爷,你别抢我手机!”
“我还没有说完,你急什么!”倪老爷子是真的没招了。
“我原本是想把你送到师兄那儿去,他比我有本事,师门这些年流传下来的古籍不少,说不定里面就有什么办法。但是——”
倪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脊椎塌下,瞬间苍老了许多:“你身上青玉葫芦留下来的气息正在消散,我只是晚来了一会儿,便有怨灵找上门来,卷轴用不了第二次,怕是撑不到那么远的路程。”
倪述原本燃起希望的眼神又熄灭,他取回手机满不在乎道:“还是埋在老宅后山吧,那儿朝阳。”
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毕竟再怎么成熟,倪述也只有十八岁,大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就要落幕,谁又能够甘心?
一时间,病房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倪述靠坐在病床上放下手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双眼睛直呆呆地注视着窗外。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原本黯淡的眸子,一点点亮了起来。
“爷爷,你说,可不可以去向一个比那些邪物更强大的东西寻求庇佑?”
少年声音克制冷静,带着一丝疯狂。
“你说的是古庙的主人?”倪老爷子皱眉不太赞同,“占据正神神像的伪神是最难相处邪物,祂们酷爱诱哄人类许愿,放大人的野心,直到人支付不起愿望的代价后,祂们的目的就达到了。祂们会出来收割人类的一切,包括生命。”
“祂虽然后面出现打散了一直在追杀你们的黑雾,还将你们安全的送了出来。但是谁也不知道,祂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更大的图谋,驱狼逐虎只是下下之策。”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不是吗?”倪述无奈地笑了笑。“去找祂还有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
涂氿僵在树枝上一动也不敢动,他用尾巴将整只狐狸团了起来,只留了双眼睛在外面,伪装成一个球。没办法,刚刚转世的眼神就好像看见他一般,想到转世的眼睛涂氿不敢抱有侥幸,甚至没心思计较他堂堂一个大妖居然被当作了伪神。
不过,寻求他的庇佑——
涂氿眼睛一转,当即有了主意。
倪老爷子终究还是拗不过倪述,当然也有没有更好方法的考量。在小护士不赞同的目光下,还是提前办了出院把倪述提溜出去,二人骑了个电动车就往半丘山去。
涂氿则是跟在后面,抢在爷孙二人之前回到了古庙。
在看到青玉葫芦碎了以后,涂氿就知道,这一世如果他继续保持不干涉的态度,转世怕不是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所以,涂氿这次不得不要想办法留在转世身边。
正巧,瞌睡来了送枕头,被错认成伪神就伪神吧,只要目的能够达到就好。想到这,涂氿的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
狐铃轻摇,似在欢迎此地主人的归来。
涂氿顺手撤掉了阶梯上、庙门口两处结界,杜绝倪老爷子那个半吊子找不着路,就算找到了也进不来的尴尬情况,现在可没有第二个青玉葫芦给他们来破他的结界。
他跳上香案,学着身后的神像,摆出了一个威严的姿势,但由于本身过于毛茸茸,怎么瞧都没什么威慑力,又不想用人身。他环顾四周一圈,最终决定还是先藏在神像后面,静观其变。
今日的路程非常顺利,爬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达了半山处的青石板平台,没有再遇到什么意外。想到昏迷前毛茸茸的触感,还有病房外树上那一晃而过的白色身影,倪述心中再添了几分坚定。
踏上平台,又是一声铃铛响起。
倪述看了一眼没有反应的倪老爷子,若有所思,看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铃铛声音。
古庙的门没了半扇,可以直接进去。
进去之前,倪还不忘在青石板地上找了一圈青玉葫芦,依旧一无所获。
灰尘的味道扑面袭来,呛得二人接连咳嗽。倪述捂住鼻子四处打量,古庙内部早已破败不堪,甚至地上还冒出了不少杂草,庙内只有一座破损得看不清相貌的神像和一张用来供奉的香案。
按照规矩,倪老爷子从包里取出他带来的香炉放在香案上,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上,然后又取出了一尊没有脸的神像供奉在香炉前。
倪老爷子拉着倪述跪下来,虔诚地拜了下去。
“尊驾在上,我这孙儿邪祟缠身,性命堪忧。还请尊驾降临此身,显灵保佑,护我孙儿周全。”
话音毕,接下来就是久久的沉默。
倪述跪在地上,只听到鸟儿清脆的鸣叫,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声音。良久,倪述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供桌,桌上神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
暖洋洋的光芒照在狐狸身上,显得更加洁白柔软,它正端端正正坐在香案上,毛茸茸的尾巴像把蒲扇一样舒展开,若不是耳朵尖还在微微颤动,看起来跟一只卡通玩偶没什么区别。不,毛发比玩偶更加蓬松柔软看起来更加好摸。
虽然早有预料,倪述呼吸还是顿住片刻,他的理智摁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转而扯了扯倪老爷子的衣角。
涂氿绷着一张严肃脸,即使很难有人可以从一只狐狸脸上看出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还是要力求完美,不能有丝毫破绽。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开始忽悠人时,涂氿发现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还是自闭了几千年,大妖时期还好,作为大佬就应该高冷,用不着开口,自然会有妖想尽办法揣摩他的意思。后来为了养活手下一群妖怪,出道当演员,平常人际交往也是金多多一手操办,压根用不着他来操心。
至于跟那些转世交流,就更不需要担心这些,涂氿只需要当一只天真懵懂的小狐狸,处理不了的情况顶多卖个萌,转世们就会晕头转向什么都答应。
“尊驾?”倪老爷子开口,及时解围。
虽说倪老爷子也奇怪,原本用来给伪神寄生的神像怎么变成一只活生生的狐狸。但是又想到传说中,伪神惯会变换成各种形态来引诱人,现在变成一只狐狸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那就直接不说。
涂氿维持高冷的形象,点点头,代表他同意二人的请求。
倪老爷子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目的达到,他松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迫在眉睫的事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有时间慢慢想办法了。
另一边,看到小狐狸后,倪述的心已经被香案上的狐狸吸引走,眼睛不自觉地跟着狐狸尾巴摇晃转动,满心满眼都是毛茸茸圆滚滚可爱得像只玩偶的小狐狸。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小狐狸就这么从香案上跳了下来,迈着优雅的步伐朝他走来,往他怀里一坐。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九条柔软的尾巴有意无意在蹭他的手臂。
美妙地触感让倪述感觉仿佛置身天堂,他的理智瞬间崩塌。倪述再也忍不住,完全不顾什么伪神不伪神的,在倪老爷子震惊的目光中,举起小狐狸准备将头狠狠地埋进了狐狸的小肚子中,深吸一口。
怎么还是这么流氓!
涂氿感受到熟悉的动作,刻在股子里的习惯让他下意识用九条尾巴挡在身前,成功导致倪述埋错地方,守护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节操。
倪述毫不在意,顺势就在九条尾巴里蹭了蹭,感受熟悉的柔软,深吸一口,露出餍足的表情。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这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