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励在夕望家的第一个夜晚,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夕望家书房临时铺好的床上——夕望早年买的行军床,江励鼻尖隐约能闻到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件房间不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书桌和窗。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银白的光条。不过这对江励来说已经足够满足了。
他尝试闭上眼睛睡觉,可耳边总会下意识听着这座陌生房子里细微的声响:冰箱偶尔的嗡鸣,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客厅里夕望偶尔走动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很轻,很安全,和他过去两个月听惯的——看菜棚外呼啸的风声、医院监护仪的滴答声、亲戚们尖锐的争吵声——完全不同。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凌晨四点,他悄悄起身,赤脚走到门边。客厅一片黑暗,只有路由器闪烁着幽蓝的光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然后他看见了光。
客厅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天地。夕望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毛毯,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
江励愣在门口。
夕望似乎感觉到视线,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我吵醒你了?”夕望摘下眼镜。
“没有。”江励低声说,“我……睡不着。”
“认床?”
“不是。”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
夕望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
江励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茶几上散落着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修改痕迹。
“在写东西?”他问。
“卡住了。”夕望揉揉太阳穴,“第三章怎么改都不对劲。”
“我能看看吗?”江励脱口而出,不过马上他又有些懊恼,他怕让夕望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我...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我...我去倒水”
江励在夕望的注视下几乎落荒而逃,起身去到餐桌旁看着陈列着的一排形状各异的杯子又愣住了。
夕望噗嗤一声,轻笑。
“先用右手边那个小猫的陶瓷杯吧,水的话旁边有饮水机”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杯子,以后你在家里用。”
夕望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江励身边。
“确实...都有些不适合你哈...”
夕望犯了难,抬起手柔软的穿过江励的胳膊下方,左翻翻右翻翻。
江励猛地僵住“不...不用了...”不用麻烦。他想说。
“找到了!”他还没说完夕望惊喜的声音便打断他。
“这个怎么样!抱歉啊,家里基本没有客人,所以我没准备适合男生的杯子。”
夕望拿着一款小狗陶瓷的杯子到江励面前“可以先将就用一下,明天咱们再去买新的。”
“没,没事...我就用这个”江励暗暗瞟了一眼夕望,看她手上正拿着的小猫陶瓷杯喝水,鬼使神差的抿了抿嘴角。
“这个就很好。”
夕望有些意外,没想到江励会喜欢这种风格。
“好,那你就用这个。”她没多想,转身往沙发走去。
看江励还傻傻站在原地,夕望轻轻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小说的第三章,主角正在面临一个关键的道德抉择。
“刚才不是说可以帮我看看?”她伸了伸懒腰“正好可以给我点思路,没有也不要紧,权当看着玩。”
听到夕望这么说,江励没有拒绝,端着杯子乖乖的坐到电脑前面。
江励看得很认真。而且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分钟就看完了整章。
他抬起头,好似在考虑要怎么说。
“有什么见地?”夕望适时打趣。“我很包容的,不会乱生气。”
江励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觉得这里主角决定隐瞒真相的理由不够充分。”
“怎么说?”
“你说他害怕伤害家人,所以选择说谎。”江励指了指屏幕,“按照我目前看主角的性格逻辑,他应该更可能……寻找一种既能说出真相,又能保护家人的方式。”
夕望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十六岁少年,在凌晨四点的客厅里,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纠结了三天的症结。
“你怎么想到的?”她忍不住问。
江励垂下眼睛:“我爸妈出事后的那两个星期,我每天都在想……该怎么跟爷爷说,才能让他不那么难过。最后我发现,没有完美的说法。但至少,要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不是编一个好听的故事骗他。”
他说得很平静,但夕望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她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清醒的少年,突然意识到——他看待世界的角度,早已被苦难打磨得锐利而深刻。
看来问对人了。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把文档里的一段话删掉,“也许我需要重写这一章。”
“我...不是说...”不是说你写的不好..江励怕夕望多想,后知后觉的想解释,但夕望早已经沉浸在思绪里,她的手下不一会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江励选择不打断,安安静静的和上门,回屋。
夕望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吱呀声——他躺下了。
她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第三章,道德抉择,真相与保护。
也许江励说得对。也许真正的勇气,不是选择说谎或说真话,而是在残酷的真相里,依然寻找温柔的表达方式。
她开始打字。这一次,文字流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