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
夕望赶到时,远远就听见了吵闹声。护士站前围着一圈人,几个中年男女正指着江励的鼻子骂,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少年清瘦的背挺的直直的,他的肩胛骨在洗得发薄的棉质T恤下,隐约显出蝴蝶般的形状,似乎随时能破开那层屏障,却又被一种无形的重量压着,微微向内收拢,形成一种惯于抵御的姿势。
“你个小兔崽子胆子大了啊!卖房子不跟家里人商量?”
“那可是你爸妈留下的房子!说卖就卖了?钱呢?!”
江励站在人群中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没说话,只是把爷爷的缴费单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让一让。”夕望拨开围观的人走进去。
吵闹声停了一瞬。几个江家人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人。
“你谁啊?”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问。
夕望没理他,径直走到江励面前。一周不见,少年又瘦了一圈,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微弱的光。
江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现在确实够狼狈了。
“没事,我来了。”夕望拍拍他的肩膀,转身面对那几个人,“我是江励父亲好友的女儿。有什么事,跟我说。”
女孩用身体把江励挡在身后,为他隔出来了可以喘一口气的空间。
“跟你说?”夕望看向说话的女人,她记得那天在家中跳的最高的就是面前的这个人,她是江励的姑姑,此时却烫着一头卷发,尖声笑起来,“你算老几?这是我们江家的事!”
“江励现在未满十八岁,他的法定权益由临时监护人代理。”夕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受他父亲生前委托,还有他爷爷亲笔签的监护人委托书。目前是他在法律事务上的联系人。房子的事,是我委托律师办理的,一切手续合法合规。”
江励姑姑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拉住了。男人推了推眼镜:“小姑娘,话不是这么说。我们是他叔叔姑姑,都是血脉亲人。他卖房子这么大的事,总该跟我们商量商量吧?”
“商量什么?”夕望反问,“商量怎么分这笔钱?还是商量怎么把他推来推去,最后丢给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老人?”
这话戳中了要害。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你——”
“钱的事,可以谈。”夕望打断他们,“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爷爷还在抢救室里,你们作为亲人,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老人的死活,而是来抢一个孩子卖房救命的钱——这话传出去,你们觉得外人会怎么看?”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江家人面面相觑,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夕望看了一眼手表:“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四十分钟后到。你们要是愿意等,就等。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但记住,如果再在这里闹,我会告你们虐待罪,你们一分钱都得不到的同时,还要付额外的责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卷发女人还想争辩,被眼镜男人拽走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离开,走廊终于恢复了安静。
护士长走过来,叹了口气:“小姑娘,处理得不错。但这种事……以后还多着呢。”
是啊,还多着呢。
她可以抽身出去,这孩子怎么办?
——
等人都散了,夕望才转过身看向江励。
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微微愣神。
夕望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江励?”
眼睛撇过那双骨节分明略带苍白的手中拿的厚厚的缴费单,夕望的心中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她想起之前江励说需要这笔钱的时候,她只当孩子有了这笔钱,至少未来有了保障。可她没想到,这笔“保障”不知有多少已经变成了缴费单上的数字,换来了病床上老人多几天的生命。
看着少年望向她变得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夕望安抚的回看。
“你做得对。”她轻声说,“钱就是用来救命的。”
“夕望姐,”他说,“等爷爷的事完了,我会去打工。那一万块钱我会还给你的。”
“江励。”夕望的声音很轻,却让少年停住了话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清楚。”
她拉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坐下,面对面地看着他。
“我不要你还钱。那些钱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怎么用是你的事。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继续上学。第二,做你想做的,不要感到愧疚。”
江励愣住了。
“为什么?”江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我看过你整理的案件笔记,看过你书桌上的满分试卷,看过你在那么糟糕的环境里还在背单词。”夕望以为江励问她为什么要继续上学的问题,“江励,你是个好苗子。你不该因为一场车祸、因为一些不负责任的亲戚,就毁了自己的人生。”
——
医生给江励下了病危通知书,说明爷爷的病情后,拍了拍江励的肩膀走了。
少年咬住嘴唇,拼命压抑着什么。夕望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风暴——委屈、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想哭就哭。”她说“不丢人。”
江励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抬起手不断地擦脸。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落。
“我家房子不大,但有个书房可以给你住。学校我帮你联系过了,是一所不错的公立高中,校长听说了你的情况,同意特事特办。你只需要通过一个入学测试。”夕望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生活费、学费,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
“江励,别害怕。”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黄昏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江励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夕望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能看到他睫毛上细碎的水光。
“好”他想就这样自私一次。上天已经带走了所有他在这个世界对他好的亲人。所以这次,他没法拒绝。
“那他们呢?”他终于问,“我那些叔叔姑姑……他们不会罢休的。”
夕望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江励从未见过的锋利:“这件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