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切开平原的晨雾。
夕望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城市边缘的厂房、成片的温室大棚、偶尔掠过的村庄,像一帧帧被快进的电影画面。她旁边坐着陈律师,一个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正闭目养神,膝盖上摊着江励案件的资料夹。
“还有四十分钟到C市。”列车广播响起。
夕望低头看手机。屏幕里是江励的照片还有映出的她此时微微有些出神的脸。
照片里16岁的少年已经开始窜个子,他的头发乌黑柔软,常常略长,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和眼角,他的五官已能窥见日后俊朗的轮廓,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和父母站在一起的他笑的开朗
上次江励打电话过来有说他是偷偷用了姑姑的手机联系的夕望。因为还不清楚状况,所以这段时间夕望一直没有再次联系那边。她想到一个十六岁少年,可能正独自待在某个空荡的房子里等待,这种想象让她的胃微微收紧。
“紧张?”陈律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夕望愣了一下,摇头:“不是紧张。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这样做对不对。”她坦白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我甚至没见过他。只是因为一个承诺,就跑到四百公里外,介入一个陌生人的生活。”
陈律师合上资料夹,调整了一下坐姿:“法律上,你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道德上,你是在履行对他父亲的承诺。情感上——”他顿了顿,“恕我直言,你看起来不只是为了履行承诺。”
夕望转过头看他。陈律师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评判,只是观察。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缓缓说,“声音听起来……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父母刚去世两个月,在电话里跟我分析行车记录仪的数据异常、保险公司推诿责任的模式、诉讼费用和可能收益的比率。这不正常。”
“创伤反应的一种。”陈律师说,“把情感隔离,只处理事实和数据。这样比较安全。”
“安全。”夕望重复这个词,看向窗外。列车正经过一条河,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
——
江励给的地址小区在C市的老城区,六层楼的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夕望他们刚到楼下就听到上面传来争吵的声音,她和陈律师相视一眼,一起抬步爬到四楼,门虚掩着,争吵的声音果然是从里面传来。
“那房子照理来说也有我的一份!”
“你为大哥做什么了!凭什么拿遗产?!小励这段时间一直住我家!你们有管的吗!按道理,那房子我应该拿百分之50!”
“你别说得好听了!你这不是要搬家了!小励就在你家住了几天,凭什么你拿的多!”
“你不用说住几天,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你们过来帮着看过吗?!我现在走是因为我孩子上学!这些是我该拿的!”
平常互称兄妹的几人在屋里,因为遗产的归属的问题互相指着鼻子,吵得脸红脖子粗。
一涉及到遗产两个字,每个人恨不能蹦起来。却没人提江励的归属问题。
少年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一边,冷漠的看着屋子里的大人。
像一只被丢弃的小狗。
夕望到门口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心里这么想着。
嘟嘟。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激情澎湃的辩论,众人的注意力便都从遗产二字中移开,齐刷刷的往门口看去。
江励也不例外。
夕望对上男孩原本冷漠的眼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面涌出了错愕的情绪。
“你是江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