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禹琛这周第四次因为上课走神被英语老师王倩叫到办公室谈话了。
王倩是个高高瘦瘦,带黑框眼镜,披肩长发,长相温和的女老师。安禹琛很喜欢这位老师,所以英语一向处于班级前五;王倩也很喜欢这个乖乖巧巧的学生,长得白白净净,左脸还有一颗小痣,每次都特别乖巧地叫她老师......所以又总是很关注他的学习。
“吴姐,我有点担心班上那个小安啊,他最近上课经常走神。我刚刚才把他叫过来说了一通,他好像都听进去了,可我看他状态还是不太对啊,心不在焉的。你说这成绩下来了怎么办嘛?”王倩歪着身子对隔壁办公桌的吴静玲说。
吴静玲是安禹琛他们一班的班主任,大概四十几岁了,不戴眼镜,每天都是简单随性的丸子头,有那种中年女人独有的亲和力,老师同学都能和她相处得很好。
“这孩子怕是家里又有事了吧......”吴静玲勉强笑笑。
“他家里情况很特殊吗?”
“没有啦,”吴静玲赶紧调整了表情,笑着摆摆手,“他家里人比较忙,这孩子心思又多,想得多很正常嘛,回头我再说说他。”
“好吧好吧。”
吴静玲转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
事实上关于安禹琛,她遇到的是她从教以来最恐怖的事。
一年前,刚收到要接一班的通知时,她并不慌张或者手足无措,再怎么说她也算是资深班主任了,在她手下带出来的优秀的学生数不胜数。
但从高一开学那天,她就注意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学生。
他在这个尖子班格格不入,没有别的学霸的那种自信张扬,没有别的男生的那种热情鲜活,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少年气。
他有的只是平静,深潭一般的诡异平静。
她当时想,或许这个学生就是这样的性格吧,毕竟安安静静的男生多好呀。
直到某个星期五的傍晚,没有晚自习,吴静玲很早就下班了,她背着包,踩着高跟走出校门,还在看着刚刚拍的落日的照片在朋友圈有多少点赞。正看着手机,刚好路过一个小巷子。
那个巷子吴静玲经常经过,平时根本没人,但那天,里面传出男人的咒骂声。
她错愕地转头看去。一个高大的,身着西装的男人抬脚狠狠地踩向地上一个看起来已经没法动弹的人。那人好几次试着双手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可又再次被踩得胸口碾在地上,吴静玲那听到那人不住地呜咽,可他再一次被摁在地上后便不再动弹了。
吴静玲看见了,地上那人穿的是一中的紫色校服!
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她肯定不可以盲目冲过去拉架,也来不及等警察来了,慌乱中,她把脚上的高跟鞋使劲甩掉,冲到校门,赶紧叫了校门的保安。
等到几个全副武装的保安大叔把那个满身酒味令人恶心的男人制服并报了警,吴静玲站在巷口那,身上一会儿发凉一会儿发热,心有余悸。她看见那个被男人摁在地上的学生在保安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来,依旧低着头,浑身脏兮兮的。他高高瘦瘦的,又是短头发,应该是个男孩吧。
吴静玲走过去,想去安慰一下他。
离那个男孩近了。
走到他面前了,他还是低着头。
“孩子你别害怕,身上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就跟老师说,老师带你去医院,上了药就会好些了。”吴静玲走过去轻轻搂着他的肩膀。
吴静玲的手搭上去后她才发现男孩的身体在颤抖。
“我弄疼你了吗?”吴静玲担心地问。
“没有...谢谢您关心...”
是安禹琛的声音。
“安禹琛?是...是你吗?”
男孩转过头去不让她看。
她只好伸手抚着他的脸颊,让他转过头来。
男孩被迫转过头,她这下终于看清楚了,刚刚被摁在地上打的,校服全是灰土的,满脸淤青的人。
就是安禹琛。
安禹琛的头发很乱,像是被人粗鲁地弄乱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耷拉着眼皮,不敢看吴静玲。再顺着脏兮兮的校服看下去,他露出的手指尖甚至滴着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再溅开来,留在地上的痕迹像一朵朵血色的花。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个孩子要经受这样的痛苦?吴静玲想不通。
她沉默着把安禹琛揽入怀中。
安禹琛脸上依旧是那样平静的表情,只是身体不再颤抖。
后来,吴静玲带安禹琛到医院包扎伤口,医生让他把袖子捞起来,略长的衣袖下,又是青紫一片。可安禹琛好像不疼,又好像是满不在乎,不说话,也没有什么表情。
那时好像安禹琛伤口处理到一半,另一个医生拿了一袋东西走进来放在桌上,是一个白色的帆布袋,说是一个自称安禹琛同学的人送过来的,可能是关心安禹琛买了水果一类的东西吧,吴静玲没有看见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安禹琛也直接开口说他不好意思这样稀里糊涂收别人的礼物,可是送礼物人已经走了,后来吴静玲也没有再注意那袋东西是否被拿走。
“禹琛,你家里电话是多少?我得跟你家长打个电话啊,刚刚真是把我脑子吓糊涂了,这种事都能忘......”吴静玲懊恼地说。
“吴老师......”
“嗯?怎么啦?记不太清家里电话了吗?”
“不是的,就是...我家里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
安禹琛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好像是对让吴静玲没有人可联系这件事感到抱歉。
“刚刚打我的人是我爸。”
“我妈妈她不在了。”
“所以...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老师你别担心,我习惯了的,我自己可以应对这些事。”
“不用老师操心......”
平静,他依旧是平静,平静的语气,平静的表情,平静得让人觉得他好像已经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