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雪

雪粒敲打着望春楼雕花窗棂,大堂里一片哗然——刚才黑衣人刺杀北燕使臣的一幕还在众人脑海里回荡,客人和伙计们挤在角落,窃窃私语着“北燕细作”“杀人灭口”。

叶之淮缓步走到大堂中央,声音沉稳有力:“诸位稍安勿躁,此人并非北燕细作,刺杀之事暗藏玄机,尸体已送往官府,待仵作验尸后自会真相大白。”

林惊殊上前一步,亮出从黑衣人身上扯下的令牌:“此令牌是黑衣人身上所带,上面写的是西楚文字,所以”

江愿也扶着叶宥泽站出来,语气郑重道:“所以我相信不管是北燕郡主还是什么,北燕坚持和平,不会派细作打破这种关系。”

众人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拱手道:“既然安王殿下都这么说,我们自然信得过。”

叶之淮点头示意安之:“将大堂清理干净,开业庆典继续,惊扰了诸位,望春楼今日所有酒水我请客。”

客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回到座位,大堂里又恢复了几分热闹,只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紧张。

处理完尸体,叶宥泽突然一拍脑袋:“刚才那个舞女阿莲呢?就是被黑衣人要挟的那个,怎么不见了?”

四人立刻分头寻找,叶宥泽往后厨跑,江愿去了后院柴房,叶之淮排查一楼雅间,林惊殊则走向二楼包厢。

走到最深处的“宁雪间”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和男人的调笑。

她猛地推开门,暖香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阿莲缩在锦榻角落,舞裙被扯破大半,胳膊上几道红痕触目惊心,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尚国公府的纨绔公子尚乌斜倚在床上,嘴角挂着轻佻的笑:“小美人,你不过是被那黑衣人逼的,只要你从了我,别说命案的事,以后在尚京,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阿莲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衣襟上:“尚公子,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尚乌刚要起身,林惊殊的声音如寒冰般响起:“尚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威胁弱女子,未免太失风度。”

尚乌抬头看清来人,嗤笑一声:“林二小姐?这是我的私事,你少管。一个舞女罢了,我要她是她的福气。”

“福气?”林惊殊缓步走进来,眼神冷得像窗外的冰,“我最见不得人欺负女孩子。你要是再敢碰她一下,我不介意亲手送你去净身房做太监,反正尚国公府子嗣众多,少你一个也无妨。”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声音,“何况,安王殿下就在楼下,要是让他知道你在他眼皮子底下强抢民女,你觉得尚国公府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尚文轩脸色骤变,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他知道叶之淮手段狠厉,真要被盯上,自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狠狠瞪了阿莲一眼,将鎏金簪子往桌上一拍:“算你狠!”说完甩袖而去,连门都忘了关。

林惊殊脱下自己的狐裘披风裹住阿莲,轻声道:“别怕,我让人送你去城郊医馆休整,等风声过了,再做打算。”

阿莲哽咽着磕头:“多谢林二小姐,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刚安顿好阿莲,望春楼的老板娘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件绯红的胡旋舞裙,脸上满是焦灼:“林二小姐,可算找到您了!今天是楼里开业五周年,压轴的胡旋舞队少了一个人,客人都等着呢,这不都是你们几位惹的祸嘛,您可得帮我圆了这个场!”

叶宥泽立刻摆手:“老板娘,我一个大男人跳胡旋舞,没人喜欢看的。”

叶之淮也微微摇头,眼底却带着一丝笑意:“我还是算了吧。”

江愿则轻轻按住肩头的伤口道:“我有伤在身。”

四人将视线转移到林惊殊身上,没等她反应,老板娘就将手中的衣服塞到她手里。

“两位公子先回避一下,我帮惊殊打扮打扮,保准她上台惊艳全场!”

江愿把他们推出了后台的梳妆间,“砰”地关上门,还不忘在门后喊:“不许偷看啊!”

她笑着对林惊殊说:“别紧张,胡旋舞看着难,其实就是跟着节奏转,你跟着领舞姐姐学就行,比葫芦画瓢肯定没问题。”

林惊殊心中犯难,不论是穿越前还是后,她都没有跳舞的技艺,让她看个病还成。

舞裙是绯红的软缎,裙摆绣着金线缠枝莲,腰间系着宝蓝色丝绦,坠着一枚银质铃铛,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水袖是半透明的纱料,边缘滚着银线,在灯光下会泛出微光。

江愿帮林惊殊脱下常服换上舞裙,又从妆奁里取出螺子黛,轻轻在她眉尾挑出一点弧度,让眉眼多了几分柔媚,再用胭脂在她两颊晕出淡淡的红晕,像雪地里开的红梅,最后将一支银质莲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莲步摇的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惊殊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子眉眼灵动,脸颊微红,和平时将军府二小姐判若两人,她忍不住笑了:“你还会这些呀。”

江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该上台了,记住,跟着节奏转就对了!”

戏台中央,八面牛皮鼓围成半圆,鼓手们攥着鼓槌待命,鼓面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鼓声骤然响起,“咚咚咚”的节奏急促有力,像马蹄踏在雪地上,震得戏台都微微发颤。鼓声时而如急雨,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时而如轻雷,沉稳而厚重。

林惊殊深吸一口气,跟着领舞的姐姐走上戏台。

领舞姐姐是望春楼的头牌舞姬,身着舞裙,率先旋转起来,水袖如流云翻飞,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次旋转都精准踩在鼓点上,裙摆展开如盛开的牡丹。

林惊殊赶紧跟上脚步,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尖旋转,双臂随着节奏摆动,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一开始还有些笨拙,脚步偶尔踩错节拍,裙摆扫到鼓边,台下也传来几声轻笑,惹得她脸颊发烫。可她学得快,几圈下来就找到了感觉。

旋转时,她刻意加快速度,绯红的裙摆如火焰般燃烧,丝绦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与鼓声呼应。

摆臂时,水袖时而直上云霄,时而轻拂地面。

转身时,长发飞扬,鬓边的莲步摇轻轻晃动,银饰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台下的客人渐渐看入了神,笑声变成了叫好声。

有人拍着桌子喊:“比楼里的舞姬跳得还好!”

“这身段,绝了!赏”

还有人站起身,伸长脖子往台上看,嘴里嚷嚷着:“这是哪家的小姐?我要替她赎身!”

二楼雅间里,叶之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映着戏台中央那个旋转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脑海中那夜秋千上的身影,和舞台上的人重合。

当最后一声鼓点落下,林惊殊和舞队姐姐们一起单膝跪地,水袖垂落如瀑,大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差点掀翻屋顶,金元宝、银锭子纷纷落在戏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脸上带着薄汗,对着台下羞涩一笑,惹得客人纷纷喊:“再来一段!”

林惊殊刚走下戏台,正想找江愿,就被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拦住了去路。

那公子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魏越然,生得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林二小姐,刚才的胡旋舞跳得真好,在下魏越然,真可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一杯?”

林惊殊微微蹙眉,刚想拒绝,魏越然又道:“我关注林二小姐许久知道你医术高明,在下最近有些失眠,想请小姐帮忙看看,不知小姐可否移步雅间?”

“魏公子客气了,失眠之事,只需每日按揉内关穴百次,再饮一杯莲子羹即可。”林惊殊说着,指了指自己,“至于喝酒,小女不胜酒力,我还有朋友在等,就不奉陪了。”

她侧身想绕过去,却被魏越然伸手拦住:“林二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在下是真心欣赏你。”

就在这时,江愿快步走过来,轻轻按住肩头的伤口,脸色苍白地说:“惊殊,我肩膀突然好痛,你快扶我去休息一下。”

她故意提高声音,眼神扫过魏越然,“魏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伤又犯了,只能先让惊殊陪我了。”

魏越然见状,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只好讪讪收回手,折扇一合:“既然如此,那在下改日再登门拜访。”说完,深深看了林惊殊一眼,转身离去。

摆脱沈墨卿后,林惊殊扶着江愿走到角落,笑着说:“还是你机智,刚才我都快没办法了。”

江愿眨了眨眼道:“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招。谁让我们林二小姐太优秀了呢!”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雪已经下得很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尚京城的青瓦屋脊渐渐覆上一层洁白,远处的鼓楼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江愿望着窗外的雪景,突然沉默下来,双手紧扣。

“其实,我不是西楚人。”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我是北燕的九公主。”

林惊殊看着她,并不意外,轻声问道“那你为什来西楚?”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皇宫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父皇明令禁止不得随意出宫,所以偷偷跑了出来。”江愿眼神中满是失落。

“如果两国和平,这些是不是都能实现了?”

“我想是的。”

“这个愿望一定会实现的。”林惊殊又补充道。

江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你能实现?”

“不是我,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为和平做一点贡献,这个愿望实现是必然的,我会用我的手去救活我能救的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你也不用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在你能力范围之内的你一定会做好,不在你能力范围之内的有人会替你做好”林惊殊转头看向江愿有些疑惑的表情,晃了晃手。

“还能听懂吗?”

“嗯。”江愿勉强跟上她的节奏,自从来到西楚,林惊殊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同于常人,也说不上来,不过肯定不是坏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林惊殊,眼神里充满对雪的迷恋,“你是不是很喜欢雪?”

林惊殊点点头,“雪是一尘不染的,它能藏下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眼见即所得,这样会让人心情很好。”

“确实,但西楚的雪小气了点,如果有时间不如去北燕看看,北燕的雪比这里更大,更自由。草原上的雪,落在马背上,落在牧歌里,是无拘无束的。你可以在雪地里奔跑,打滚,没有人会管你,只有风陪着你,雪围着你。”

林惊殊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想起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提心吊胆,在医院的落地窗前,循规蹈矩,心里突然有些触动:“我们拉钩,此生有幸,定不辜负公主邀约。”

林惊殊伸出小拇指,江愿也学着,两人手指勾在一起,诉说着这无声的约定。

“惊殊…惊殊。”江愿嘴中念叨着。

“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惊殊在我们北燕文中指的是心爱的宝贝”江愿眼神柔和,望向窗外的雪景。

夜深了,雪势渐缓,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林惊殊换回自己的常服,几人出了望春楼。

江愿住在医馆,离着有些远,叶宥泽自然地陪她一起。

叶宥泽送江愿回医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好好养伤,明天我来看你,给你带桂花糕!”

江愿笑着挥手:“知道了。”

“我送你回去。”叶之淮不知何时走到林惊殊旁边,又补充道是顺路。

林惊殊点头默许。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我……”她刚想开口,又咽了下去。

“你想问什么?”叶之淮见她没吭声,又道“江愿是北燕公主,叶宥泽是西楚皇子,有没有关系?”

林惊殊嗯了一声,她没有想到他也知道江愿的身份。

“如今两国关系敏感,边境匈奴侵扰,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那七殿下知道江愿的身份吗?”

叶之淮摇摇头,“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会知道,我认为他想等江愿亲口告诉他。”

“毕竟亲口说的,才是他想要的。”

林惊殊叹了口气,男女之事她不清楚,不知道怎么帮他们,也只能顺其自然吧。

正想着她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指尖拢起干净的雪。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却动作灵巧:先捏出圆润的莲座,再一层层叠上花瓣,最后用指甲轻轻划出莲纹,一支栩栩如生的雪莲花渐渐成型,花瓣边缘还带着细碎的雪粒,在灯笼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她站起身,将雪莲花递到叶之淮面前,眼睛在雪光下亮晶晶的,却带着一丝心虚,声音小小的:“安王殿下,今日拿你当我的挡箭牌,实在抱歉。这支雪莲花,花期一个冬天,就当我赔罪了。”

叶之淮接过雪莲花,看着她心虚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用一朵雪莲花就想打发我?林惊殊,你这赔礼也太轻了吧?难道不该请我喝杯酒,或者给我诊诊脉?”他故意皱起眉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林惊殊的脸瞬间红了,感觉自己是占便宜的那个,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下次请你吃饭?或者给你配一副强身健体的药?”

“强身健体。”叶之淮一字一顿道,看向林惊殊眼神中透着玩味,“本王的身体好着呢。”

林惊殊一怔,脸烫的不像话,才觉确实有些不妥,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攥紧衣角。

叶之淮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和只穿着单薄常服的身子,眉头微蹙,掩调侃的语气:“好了,逗你的。这花做得精巧,我会好好养着它,每天看它化没化。”

他脱下自己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披风带着他身上淡淡清香,温暖得让人安心,几乎要将她冻僵的身子包裹起来。

“夜里雪大,小心着凉。”

林惊殊的脸颊更红了,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愣了一下。

她低着头道:“谢谢殿下。”

走到将军府门口,大门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庄严,门口的石狮子身上覆盖着一层雪,像两个沉默的卫士。

林惊殊停下脚步,脱下披风,递还给叶之淮:“殿下,我到了,披风还给你,你路上也小心,雪路滑,别摔了。”

叶之淮看着她冻红的耳朵,笑着说:“天这么冷,你披着吧,明天让侍卫送到安王府就行。”

“不用了,殿下也需要。”林惊殊坚持把披风塞给他,转身跑进了将军府,留下叶之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雪莲花”和披风,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肩头,直到眼前不见林惊殊的身影,这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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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生
连载中今夕始何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