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新年快乐

护城河两岸的灯海早已漫过青石堤岸,沿河次第铺开的河灯连成一条绵长暖橘光带,将沉沉墨色的夜空晕染得温柔缱绻,连晚风都浸着暖意。

林惊殊抱着一盏素面孔明灯,独自立在人群之外。指尖轻轻抚过薄软灯纸,心头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该落笔写些什么。

过去的二百一十五天里,她心里只装着三件事——如何回家,如何复仇,如何活下去。转眼新岁已至,来得这般猝不及防,叫人措手不及。

身旁孩童踮着脚尖,在灯上歪歪扭扭画满各式吃食;书生模样的少年一笔一划,写尽“金榜题名,佳人在侧”的期许

连素来跳脱的叶宥泽都难得正经,落笔写下“国泰民安”四字,写完又下意识望向江愿,指尖微微收紧了笔杆。

吴哲昀立在穆囡挽身侧,安静望着她提笔,灯上是一句软和心愿:身边人永安乐,常康健。

林惊殊望着这漫天滚烫的心愿,望着那些属于这个年纪的纯粹憧憬,忽然提笔蘸墨,在灯心中央落下四字——平安顺遂。

她的十五六岁,原是在教室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话也很少,别人问一句,她才答一句,久而久之,旁人只当她无趣,身边热闹渐渐散去。

爱她的人,一个个躺在病床上没了呼吸。自她有记忆起,眼前晃的便是穿白大褂的身影,鼻尖萦绕的,永远是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息。

同龄人的青春是值得纪念的,不管过去多少年都值得去回忆,惊艳整个青春的人,轰轰烈烈的校园生活,她的青春不值得去追忆,为了目标大学日日夜夜埋头苦干,希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拯救更多的人。

可那夜坠湖,冲刷掉她所有执念与幻想,却也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成了将军府二小姐,林惊殊。

“就写这么点?”叶之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刚搁下笔,墨色未干。

林惊殊回神,将笔轻轻放回木盘,指尖蹭过灯上那四个字,语气淡得像风:“写多了,未免贪心。神明若是忙碌,怕是一个也不肯实现了。”

“你从前不是从不信这些?”

以前确实不信,可当希望渺茫时人总会不由自主地渴望信仰。

叶之淮望着她垂眸的模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藏住了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他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你若说与我听,或许,我能替你实现。”

林惊殊只是轻轻摇头,将孔明灯举高:“好了,该放了。”

两人一同捧着灯,烛火一点点烘暖灯纸,待热气充盈,便同时松手。那盏写着“平安顺遂”的灯,混进漫天灯火里,缓缓升向夜空,像一颗落进星河的星。

“孔明灯放完啦!前面有戏班子开演了,再晚连站的地方都没了!”穆囡挽兴冲冲催促,远处已传来热闹的敲锣打鼓声。

人流如潮水般涌向戏台,几人被挤得渐渐散开。林惊殊下意识回头,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格外惹眼的叶之淮。她忙从袖中摸出半张银狐面具——方才街边随手买的,本想拿来逗江愿,此刻却举到他面前,指尖轻点自己脸颊,轻声提醒:“殿下在外,还是戴上面具稳妥些。”

叶之淮挑眉,似是不以为意,却还是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她为自己系上系带。银狐面具眼尾锋利,擦过她指尖时,他忽然偏头,气息轻拂过她耳尖,低低一笑:“倒像是,你要把我藏起来。”

林惊殊耳尖一热,正要反驳,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惊呼。

一位端庄女子被人群挤得踉跄,眼看便要摔倒,她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

“多谢……”女子声音轻细,抬头时,林惊殊才看清那张脸——竟是太子妃白冬久。她发髻上的珠钗微斜,眼底藏着惊惶,却仍强撑着端庄,指尖死死攥着素色手帕。

“太子妃,您怎么一个人在此?”林惊殊扶着她退到街边树下,避开汹涌人潮。

白冬久没料到会被人认出,微微一怔,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涩意:“方才与殿下走散了……他许是往前头去了。”

她垂眸望着鞋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心中有大事要做,我跟着,反倒碍事。”

林惊殊心中了然。太子为权位可抛却一切,这太子妃之位,从来不好坐。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竟生出几分共情。

“虽不算亲近,可臣女看得出,太子妃心地纯善,与旁人不同。”

白冬久猛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神骤然亮了几分:“林小姐……我认得你。太子选妃那日,你在围场射箭,箭箭中靶,姿态潇洒,我……我也。”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完,她羞赧地低下头。

林惊殊微怔,没料到她竟记得自己,更没料到她会是这样温柔怯懦的性子。她忽然想起袖中还揣着江愿给的桂花糕,连忙取出递过去,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新年小礼,太子妃尝尝吧。甜的,吃了,烦心事便少了。”

白冬久双手接过,指尖相触时微微发烫。她望着怀里小小的食盒,眼尾弯起一抹极浅的笑:“多谢林小姐。”

这是她嫁入东宫后,第一次收到这样不带半分算计的礼物。明明不过一面之缘,她真的好想与林惊殊做朋友。

许是在阴影里站得太久,见到一点光,便忍不住想要靠近。

东宫之中,人人谨小慎微,她没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就连最亲近的太子,对她也始终忽冷忽热。朝臣看太子脸色行事,而她,不过是无权无势的丞相之女。

这句话,她终究没说出口。

有缘再见。

待人群稍散,林惊殊与白冬久道别。转身时,看见叶之淮倚在树下,银狐面具已摘下,锦袍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语气松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聊了这么久?”

“嗯,遇上太子妃了。”林惊殊随他往僻静巷口走去,巷间飘着隔壁酒肆的桂花香,远处戏台的锣鼓声隐约传来,朦胧又热闹。

不知为何,她忽然轻笑一声,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笑什么?”

“想起一些旧事。”

不算遥远。家宴上那杯桂花酿,糊里糊涂入喉,成了她唯一一次放纵的借口。

叶之淮忽然停步,转身望着她。巷口灯笼暖光漫上来,将他深邃眉眼染得格外柔和,他轻声唤她:“林惊殊。”

林惊殊不明所以,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却总一口一个‘安王殿下’,未免太生疏了。”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砸在她心上。林惊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正要开口,头顶忽然“嘭”的一声。

漫天烟花轰然炸开,金红色光雨倾泻而下,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她望着他眼底盛着的烟火流光,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烟火吞没:

“新年快乐,叶之淮。”

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他有没有听见。只当是一句,藏在漫天烟火里的秘密祝福。

可下一刻,她看见叶之淮唇角缓缓勾起,眼底盛着漫天烟火,比整条河的灯海还要明亮。晚风拂过他额前碎发,温柔得不像话。

“你们倒躲在这里清闲,前面快挤死人了!”穆囡挽挤开人群过来,语气里满是宠溺。

几人笑着围上来,一声声祝福落在耳边:

“岁岁如意,阿殊。”

林惊殊被暖意包围,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

江愿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眼底带着不舍:“阿殊,我要走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记得来北燕找我。”

林惊殊这才惊觉,江愿真的要回北燕了。事已至此,她只轻轻点头:“好。”

江愿走得匆忙,唯有此刻尚京城城关少了几分戒备。她挥着手与众人告别,转身便消失在巷口尽头。

林惊殊望着叶宥泽目送她离去的温柔目光,心头掠过一丝复杂,正想开口调侃,胸口却骤然闷痛加剧,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她强压下不适,反手攥住穆囡挽的手,语气沉了几分:“囡挽,我想拜托你一件事。相府人脉广,帮我查柳关城贿赂太医院、挪用军饷的证据,越快越好。”

穆囡挽见她脸色惨白得吓人,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惊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或许是累了。”林惊殊勉强笑了笑,抬手想按住胸口,眼前却忽然一黑,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衣襟,刺目惊心。

“林惊殊!”

叶之淮几乎是瞬间冲上前,稳稳接住她软倒的身体。方才所有散漫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眼底只剩下滔天慌乱。

穆囡挽吓得脸色发白,指尖沾到温热血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吴哲昀立刻转身去寻马车,叶宥泽快步上前,指尖搭在她腕间,眉头紧锁:“脉象紊乱至极,是旧毒复发!”

林惊殊靠在叶之淮怀里,意识渐渐模糊。她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原主自小便被柳氏暗中下毒,她穿越后一直喝药调理,却不料药不对症,今日气急攻心,旧毒竟在此刻彻底爆发。

“叶之淮……”她气若游丝,想说什么,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身体一寸寸冷下去。

叶之淮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在,你别睡,我带你去见沈存。”

他低头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疼。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般恐惧,怕怀里这个人,就这么从他指尖消失。

“等等,安王殿下。惊殊自小体弱,让我带回府中服药静养便是。”柳氏不知何时出现,语气看似关切,眼神却藏着算计。

叶之淮语气冷得像冰,寸步不让:“林二小姐在我面前出事,我必负责,不劳柳夫人费心。”

柳氏脸色微变,身后侍卫欲上前,她却轻轻抬手拦下,最终只丢下一句:“那请安王殿下,务必平安将小女送回。”说完,转身离去。

马车很快疾驰而来。几人手忙脚乱将林惊殊扶上车,穆囡挽紧紧抱着她,怀里的人轻得像一层薄纸,体温低得吓人。她慌忙将自己外袍裹在林惊殊身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都怪我,没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吴哲昀沉默驾车,马鞭挥得又急又快,车轮碾过夜色,狂奔而去。

元年的烟花仍在夜空绽放,流光溢彩,可马车里的人,却再也没有半分心思去看。

林惊殊在颠簸中意识浮沉,坠入一场漫长的梦。梦里,她走在那条永远走不完的消毒水走廊,身后有人拼命追赶,脚下伸出无数双手,要将她拖入深渊,呼喊声被无尽黑暗彻底吞没。

“参见安王殿下,七殿下。”沈默早已等候在外。

“沈大夫,求你救救阿殊!”穆囡挽声音哽咽。

沈默看见昏迷的林惊殊,脸色瞬间凝重,又深深看了叶之淮一眼——他亲传弟子前些日子便神色异样,她却只轻描淡写说无事。

“随我进来。”

叶之淮小心翼翼将林惊殊放在床榻上,沈默指尖搭在她腕间,片刻后沉沉一叹:“惊殊这孩子……”

“沈前辈,阿殊到底怎么样?”穆囡挽急得眼眶通红。

“是旧毒复发。奇怪的是,中此毒者本该早已毒发身亡,她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沈默说着取来银针,稳稳刺入几处要害穴位,“老夫眼下只能护住她心脉,阻止毒性扩散。若想彻底根除……”

“如何?”

“需要一味姜疾草。老夫这里,偏偏缺了这一味。此草长在北燕边境,五年一熟,错过时节便再难寻觅,下次成熟,还要等两到三个月。”沈默眉头紧锁,“就怕……惊殊撑不到那时候。”

“她何时会醒?”一直沉默的叶之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身也不敢断言,或许一炷香,或许……一天。”

“没事,我在这里守着,等她醒。”穆囡挽固执地坐在床边,轻轻替林惊殊理好凌乱发丝。吴哲昀站在一旁,伸出的手数次抬起,又默默收回。

叶宥泽提议几人轮流值守,沈默点点头,转身出去熬药。

不知过了多久,林惊殊再次睁眼。眼前不是现代熟悉的天花板,而是药庐古朴的屋梁,一根竹竿横在其上。

一口血吐尽,胸口反倒轻松不少,只觉得口干舌燥。她摸索着下床,月光透过窗棂,将屋子照得透亮。

扶着墙走出房门,饮尽杯中冷水,脚下仍是虚浮,一个趔趄,伸手扶住门框。

门外,似乎有一道身影,静静立了很久。

林惊殊推门而出,一束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叶之淮的侧脸。

她微微一怔,半晌才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叶之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瞬不瞬望着她,目光复杂难辨,看得林惊殊心头微慌:“怎么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天边冷月,抱臂倚在门框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林惊殊轻轻摇头。直到那口血喷出来的瞬间,她才真正明白,原主的身体早已被毒素侵蚀。

“沈存说,你是旧毒复发。没有姜疾草,你会死。”

夜风寒凉,吹得林惊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知道。”

“若真到那一步,天道要我的命,我也反抗不了。”林惊殊逆着月光看向他,视线有些模糊,唯有他眼睫下那颗泪痣,清晰得刺眼。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上天给她第二次生命,从不是施舍。可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她就绝不会认命。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林惊殊见他依旧眉头紧锁,故意扯开话题,轻声笑道:“你知道吗?长泪痣的人,是因为小时候太爱哭,眼泪烧出来的痕迹。”

叶之淮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紧绷的眉峰,总算稍稍舒展。

“快说句话,不然我还以为你被毒哑了。”林惊殊忽然懂了,那些从前硬陪着沉默寡言的她说话的人,是怎样的心情。

叶之淮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她小小的身影,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挺好的。”林惊殊松了口气,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囡挽她们呢?”

“她们去歇息了,轮到我守着你。”

林惊殊轻轻“哦”了一声:“你也去休息吧,我真的没事了。”

“你才刚醒,必须留人照看。”

“那我陪你站一会儿。”

叶之淮眼睫微颤,伸手轻轻将她拉回屋内:“快去休息,外面有我。”

林惊殊不再推辞,转身走向内室。

“林惊殊。”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么了?”

叶之淮望着她苍白却清亮的眼睛,想说的话哽在喉间。

“没什么。”

[摊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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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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