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江上涵愣了。她给颜初龄送钱?她哪有钱给颜初龄送?
应琦还没回她的话,她放在蛋糕旁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曾锡昊。她眉一蹙,略略有不好的预感,摁下接听。
“曾总。”
曾锡昊带来一个坏消息,A行借这次招标揪出了几个人,没想到有人举报了颜初龄,说他收了姿音的好处。
“你给他了?”
“我给什么我给?我听的内部消息,他们查了颜初龄的账户,有一笔你转给他的。”
“什么时候?”
“就你去雨和湾接人那天,年前。”
江上涵想起来了,“那笔钱是我前任跟他借的。”
“我相信你,他们未必。”
“这有什么不相信的!”江上涵忍不住提高音量,她站起来,难得变得焦躁,应琦看见她快步走到窗边,“他们不想想吗?颜初龄缺那十万块吗?”
曾锡昊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一跳,他心里早有些猜测,知道她这会儿心急,但似乎她对颜初龄的处境一无所知。
“当然有人相信他,但也有人不相信,要借这个机会打压他甚至将他赶出A行。”
“怎么会?”她不是没见过他做事。别看平常油嘴滑舌偶尔炮仗似的,干活的时候能专注到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他说过跟钱打交道不小心不行,他不愿步那些前任的后尘。在A行那么多年,她不敢想他要是被赶出A行往后要怎么自处。
“A行情况不是跟你说过?财大那帮人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一直在找机会摁他呢,这不,升职消息刚传出来就有人坐不住了。”
“这要移交司法吗?”
“金额不大,但他身份摆在那里,想做文章容易得很。加上升财务总监刚报监管,这关头出事以后很难在这个行业混,”曾锡昊叹了一声,“不过这位顺风顺水这么些年,吃这点苦头不算什么,你也别担心。”
虽然江上涵看见的颜初龄的确“顺风顺水”,可在这个表面背后不可能没有付出。曾锡昊交代她配合A行进行合规审查后挂断电话,她跟应琦简单把剩下的业务交代完出了办公室。
她给颜初龄发消息:“你在上班吗?”给自己泡了杯茶,登上手机银行查看那天的转账记录,她转账的时候备注了一句“谢谢”。
她可不是谢他帮她们中标啊。
颜初龄煎完牛排端到褚敏疑面前,看见岛台上的手机亮了,江上涵的消息弹出来,轻轻一句问他是不是在上班。
他低头打字:“消息传得这么快?”
“刚刚听说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给你惹这么大麻烦。”
“没事,”他打字的手顿片刻,她这下多半是愧疚的,即便这不是她的问题,“就算你不给我转,他们也会找借口让我走这么一遭。”
“为什么?”
“大家都想多吃肉。”
“你在公司吗?我什么时候去你公司说清楚?”
他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睨着对话框里她略显焦急的回复,心里有那么一丝歉疚,对她说:“不在公司,停职了。”
江上涵发了一个“啊”过来,“这么快?”
“到我这里已经第四个人了,处理得比较快,上午就让我回家等消息。”
那边很久没回消息。他等了一会儿对那边说:“我休息会儿。”
“好。”她扔了一个字过来。约摸半分钟,她发消息问他吃过饭没有。
他看着厨房里整齐归置的厨具,他很少在雨和湾住,只偶尔过来照料一下江上涵的宝贝们,顺便偶遇一下她,冰箱里备下的食物不多,最后一块牛排进了褚敏疑的肚子,“没什么胃口。”
“行长还是邢董?”褚敏疑问他。
“都不是,你快点吃吧,吃完该汇报工作汇报工作,我要睡午觉了。”
褚敏疑视线从他手边亮着屏幕的手机面上扫过,他没掩饰,对话框顶上备注三个字,中间那个字极简单,是谁可想而知。
“赶我了?”他笑了下。
“贺之惟在融州的账户是你出主意让苗锦城查的,你不查他,他也不会反咬我,不赶你赶谁?”
他问起严州的情况,“那边吃喝还行?”
“自己动手随便吃点还能活。”
“听说姓曹的提拔了一个叫陈思锴的?”
“原来在农商行干到总经理,曹行挖过来本来是想提成助理,谭业衡不同意,还给的总经理,开业了说零售没人做,又跟上面提。”
“业务能力呢?”
褚敏疑默了默,“刚开业,各项业务都在疯长期,零售加班也不少,具体你自己看看报表不得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报表。”颜初龄自嘲地笑起来。
褚敏疑吃完牛排,他从冰箱里取了昨天刚做的提拉米苏和拿破仑打包好让他带走,他晚些有安排,也不好多跟他待一起,带着甜品回了公司。
他走后没多久江上涵来了。
颜初龄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过半,外面下起了小雨,他走到窗边看见湿漉漉的玻璃和模糊的五彩斑斓。
细雨绵密,春风微凉,推开窗可以闻见泥土微涩的香气。
江上涵把车停在他的车旁边,推开车门,车门顶上冒出一把花伞,她匆匆下车,大步朝房门走来,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停下了脚步。
表情怪凝重的。颜初龄忍不住想,“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点吃的,怕你饿死了。”
颜初龄打量她,视线落在手上,两次,确定她什么也没带。江上涵才意识到自己把最重要的东西落车上了,返回去拿。
再回来时颜初龄替她开了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在一阵夺门而过的凉风里将她抱进怀里。
江上涵微微仰起身体,感受到他身体干燥的温度,比外面潮湿的雨水要舒服很多,可他看起来却并不轻松,她蹙了蹙眉,心有那么些空旷和慌张,“你还好吗?”
“还可以。”悲伤而嘴硬的语气。
“我点了一份烤鸭、小炒肉、焖猪肝、辣包菜、酸辣鱼片汤,先吃点吗?”
“你陪我?”
“当然!”
她听见颜初龄轻轻嗯一声,过了会儿身后闷闷一声嘭,紧接着人被压到了门上。
他手从脖颈滑到下颌迫她仰起头,吻落下来,动作温柔,仿佛寻找一丝慰藉。
从门口吻到沙发,江上涵也不知道吻了多久。衣裳褪了大半,感受到潮湿凉意才反应过来,看见他还没关上的窗门。
颜初龄顺着她的视线注意到,起身去关窗,回来时她已经坐在地上拆晚上包装盒,“我也还没吃饭,快饿死了。”
他在她身边站了片刻,心想这招没用?他刚装得多像多辛苦,就差笑出声了,她就给他摆了个盘?
沉默间她伸手拉他坐下,哄孩子似的帮他把袖扣解开袖子挽上去。
颜初龄反手拉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拢了拢,望向她的眼神有些许幽深。
江上涵没见过他这样沉重的时候,竟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她原本以为十万元不算大额,一查才知道非国有银行高管受贿六万元以上就要移交公安启动刑事程序,一般是三年以下,吓得提前下班来找他。
“我问你,”她反过来握他的手,挪了挪屁股跟他面对着面,“那笔钱是我还给你的礼服的钱,这事能说清楚吗?”
“能。”
“还有别的有嫌疑的款项?”
“没有。”
“你跟那些人有深仇大恨?”
“倒不是。”
“那你忧心什么!虽然你这么身强体壮饿一顿也没什么,但也没必要情绪这么低落,进食帮助调控情绪,来吧,不管怎样,先把饭吃了,”她把筷子递到他手上,“笑一个。”
颜初龄捏了捏她的脸,没笑。
她不满捏回去,摁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看了一眼松手,“算了,笑比哭还难看。”
吃过饭,两人把电影看完,外边的雨没停,墨色渐浓。岭南的雨总这样,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这样的日子适合在家休息。
颜初龄邀请她上楼看看,二楼房间已经隔出来,主卧开了一扇双门,推进去满目是纯洁的珍珠白,软装已经过半。
她上次驻足的窗户做了两扇平开的透白银玻方窗,玻璃被窗棱分隔成六块,窗外有浅淡的墨色。
她围绕卧室走一圈,一一走过卫浴、衣帽间和化妆台,光是卫生间的岛台就已经比她的浴室更大了,衣帽间纵深十几米,灯一开橱窗堪比展台,化妆台也不再是化妆台,而是独立的房间。
真真乱花渐欲迷人眼。
两人一直走到衣帽间的尽头,推开窗户可以看见后院的小屋和通往大路的另一条小路,约摸几百米外的山坡下有另一处人家,再远一些是灯火通明的大厦。
她嗅到山间凛冽的空气,情绪变得潮湿,心也变得贪婪。
“你不是说要交给未来太太设计?怎么自己就做了决定?”
颜初龄漫不经心地在柜门上试一试金属把手的舒适度,“你们曾总说你去年接了几个做室内设计的单,做得不是很愉快,想来也不愿意下了班还跟装修打交道。”
江上涵脸热了,“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会有未来?”
颜初龄合上柜门,许久没说话,她看见他眼里的失落与动摇,心跳踩空一步,跌落的失重感令她有一瞬的难过。
她意识到自己希望听见他肯定的回答。
可是他却犹豫了。
她抿了抿唇,潮湿和贪婪尽数收回,随着穿堂而过的风一起飘出了这个温馨的房间。颜初龄走向她俯身拥她入怀,动作不疾不徐,轻得如同对待价值连城的宝物。
“那时候是笃定的。”
“嗯?”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挑男人无非几个标准:性格、样貌、财富、能力。我自认脾性差点,其他三样比起你那两位前任,也堪堪够入你的眼。那不就差个感觉吗,多在你跟前刷刷脸,要什么我都给你,就算感觉不强,踏实可靠也是个优点,你能依赖我,习惯有我,这机会也就来了。”
江上涵听完骂他:“果然是情场老手啊,这一套一套的。”心里又想能用最后一招的前提是他确实满足前面几个条件:样貌出众,财富可观,能力不凡。虽然偶尔脾气上来会急还会骂人,可不管她服软服两句还是跟他顶两句他气焰就歇了,而且有时哄到点上就很顺毛。不仅如此,他是个很愿意表达情感的人——当然仅限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大大方方说喜欢她,会真心夸赞她漂亮迷人,会坦然承认为她花钱都有目的。
“我不喜欢‘情场老手’这个词,它和我并不适配。我有过几段感情,但都是水到渠成,没这么费心这么难熬,至多在其中对女人多了点了解,而这跟恋爱胜券在握没有必然关系。拿现在来说,匿名举报、指控发生、停职待查,我今天一个人在楼下房间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这件事我没有把握,我的前途我也没有把握,对你,”他稍顿一下,亲吻她的额头,情绪低落而郑重,“也没有了把握。”
“我这个位置进去过几位前任,各有各的失职,我不能保证哪天我也……”
他没继续说下去,两个人沉默地拥抱,江上涵将人抱得很紧,仿佛这样可以缓解对他的心疼,可以保留他随着这些话四散的积极乐观。
“就凭你在普吉岛休假还能一连开八个小时会议连美女都不陪,你就不可能会有失职的时候。”
“还记着呢?”颜初龄忍不住笑。他也确实有点忍不住,再编两句他都要为自己的装模作样惹她担心产生负罪感了。
“记着!总共也没几天,你开了两天会!”她竖起两根指,对此事仍怨愤难平,“又要跟我去,又把我晾在一边,这是你干的事,等你下次休假赔我两天。”
“如果我休个长假呢?或者,你愿意等到三年后?”
江上涵抬手捂住他的嘴,“如果你休个长假,我从此拉黑A行,再也不用A行的卡;等三年后是不可能的,你兢兢业业却被人陷害,你告诉我都是谁,我去举报,他们也别想好过!”
颜初龄心花怒放,嘴角翘了下差点没藏住,“这么霸气啊。”
“当然!”
“三年,你三十岁了,你爸妈不会同意。”
“拜托,我替你伸张正义,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成年了,我能自己做选择!”
“你丈夫呢?你也要为家庭负责,总不能替一个陌生男人东奔西走殚精竭虑?”
“我……”江上涵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反应过来给了他一掌,笑说:“他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三年后再见吧,到时候我带孩子去看你,喊你——叔公。”
江上涵说完拍拍他,从他怀里潇洒退出来,快步走出衣帽间,他跟在身后出去。心里骂自己绕什么绕,装什么装,不嫌麻烦;一边又觉得这么也挺有趣,天塌下来她都会问他一句“踩在云朵上是什么感觉”。
江上涵经过去往阳台的落地窗,开窗门看一眼,外面一片昏暗,刚要关上门,“啪嗒”一声,阳台上一盏灯被点亮。
她回头看一眼颜初龄,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下,阳台上又亮了两盏台灯,棕色灯罩,雪白灯光,在地面画出两个相交的椭圆,照亮一张精致贵气的躺椅和一旁的小桌,房顶上传来一声“叮”,接着是温和的沙沙声,玻璃防护罩从房顶和两侧墙体缓缓滑出,最后在阳台尽头合拢,将阳台包裹在一个隔绝风雨的空间里。
她不敢想象周末赖在躺椅上做点没用的事会有多幸福。
她最后走到那扇小窗边,说是小窗,其实只是相比落地窗来说。她推开窗门,窗外银色的雨丝织成一张深灰的薄纱,顺着窗沿跌落在门口的台阶下。
雨幕后面是她五光十色的盆栽。
她欣赏没两秒大喊:“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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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23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