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玥的额头贴着沈衾延的,彼此间距离很近,丝丝缕缕的温热融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皮肤渗进来。
这种感觉很安心,像是在寒冬时节,拥有一杯热奶茶驱寒的温暖。
“可是我累了,我画不动了。沈衾延,我真的画不动了。”睫毛轻轻颤着,眼泪险些要从眼眶里滑落,乔玥止不住地委屈,“我每天上班,看着面前的空白画布,半点东西都画不出来。好不容易画出一点线稿,又因为各种理由被驳回,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画的很难看,根本拿不出手。”
沈衾延没说话,静静地听她哭诉,只是手掌贴上她的后背,缓缓揉着。
“你懂那种,明明很想画好,但一直画不出来的焦虑和无助吗?”手背擦了下眼泪,乔玥继续哽咽道,“最近公司不是在和一家游戏公司弄合作项目吗?画风是偏赛博朋克,分给我们组了。你知道的,我擅长的风格比较治愈,但我也能画赛博类,只是慢一点,对这次的项目也有想法,和总监他们交流过,他们也同意了。开始我觉得我能画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交上去的稿件总是被驳回,被说这个不好,那个不行的。时间一长,我就什么都画不出来了。”
乔玥抬起脑袋,很诚恳地望着沈衾延:“我是不是很差劲?工作快一年了也没点长进。”
沈衾延将她带入怀中,掌心轻拍她后背,安抚道:“不是,玥玥一点也不差劲。你只是累了,很累很累了,身体是想保护你,不想你再受伤害。我们好好休息,想休息多久都行,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玩,之前你不是总说工作太忙,想去看演唱会都没时间么,最近有好几场音乐节,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乔玥没做声,脑袋软软地搭在沈衾延肩头,此时的她只想贪婪地在他怀里依靠一会儿。
她半阖上眼,耳边是沈衾延低缓温柔的话音,像潺潺溪流,洗尽那些繁杂心事。
后背被他一下又一下地上下揉着,闹的她有点困。
但在前男友家多睡一次觉,似乎有点尴尬。
乔玥又趴了会儿,心里默默倒计时数了三分钟,沈衾延也没再说话,兴许是想给她点安静的空间。
窗外的乌云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束束光柱,照进窗棂。
像在提醒她该离开了。
乔玥轻轻叫了声沈衾延。
沈衾延低头看她,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拍抚动作没停。
“外面不下雨了,我该走了。”
乔玥的声音很柔,软软的,现在听上去却是懒洋洋的,落在耳朵里是酥麻的。
她困了,沈衾延想。
“不行,全市停工停产停学,忘了?”
乔玥掀起眼皮,瞄了眼窗外。
阳光好得很,哪有半点台风席卷过后该有的大暴雨。
她叹了声气,说:“停工停产停学,又没说停止回家,为什么不行。”
沈衾延揉了揉她后脑勺,低哄:“昨晚雨大,你家地势低,现在的水指定积到小腿了。你烧刚退,现在出太阳才危险,待会儿走一半又下雨,我不放心你。”
被他直白的话击中心脏,乔玥倏地觉得耳朵好烫。
她很想说她已经住在一个地势高也不漏水的酒店里,可秉持着不能让沈衾延瞎担心的理念,她决定再推脱一下。
“你送我回去不就好了嘛。”
话音刚落,乔玥就后悔了。
这不是摆明要让沈衾延知道她不住在那间公寓里了吗!
但她的语气太过柔软,在沈衾延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沈衾延再有万般不舍,也难以拒绝乔玥的撒娇。
他咬咬牙,答应了。
可乔玥又在推脱,非说麻烦他了,还是不用了,她自己回去就好。
眼看她已经从自己怀里滑出去,沈衾延心脏忽地揪紧。
他看见在病床前,那个红着眼睛,抠着手指,转身要走的小身影。
在乔玥站起来的瞬间,沈衾延拉住了她。
像是在弥补半年前的遗憾。
他缓缓抬眼,摩挲她细瘦的腕骨:“乔玥,你就这么不乐意和我呆在一起?”
脊背僵直,乔玥没敢回头。
“没有……”她知道自己马上又要伤沈衾延的心了,想抽回手的念头转瞬而过,话拐了个弯,“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不麻烦。”沈衾延脱口而出,“我送你,或者在这住一天。”
不擅长选择的乔玥现在更难抉择,犹豫来犹豫去,手指悄悄蜷起来。
这也让沈衾延察觉到不对劲。
“你住哪?”
乔玥绝望闭了闭眼,干笑两声:“就原来那个公寓呀,你都去过好多次了,怎么不记得啦?”
沈衾延坐在原地,仰视乔玥。
常坐在谈判桌与人谈判,他总结出很多微表情和身体下意识反应的心理,加上乔玥很单纯,几乎藏不住事,很多时候看她的表情都能猜出个一二来。
他笃定乔玥住的地方有问题。
还是个怕他知道的问题。
他不想再拐弯抹角地问她:“你现在住哪里?”
陈姨不知何时把吸尘器关了,空气寂静了两秒,乔玥一屁股坐下。
沈衾延稳坐原地,乔玥被自己弹了几下,蚊子哼哼似的说了个地址。
“什么?”沈衾延没听清,拧眉,耳朵凑近。
乔玥声音大了点,心虚:“酒店。”
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沈衾延深吸一口气,没说废话,没问原因,只是无奈地揉了揉乔玥耷拉着的小脑瓜。
“住家里。”他低头,寻她的眼睛,“这里也是你的家。”
乔玥又一次陷入犹豫,耳边像有一个天真的小天使和一个邪恶的小恶魔在对抗。
天使转着圈,小裙摆散开,说快答应他呀!日思夜想大半年的人就在面前,你不是最想回来和他一起住的吗!
而恶魔桀桀地笑两声,小叉子对着空气胡乱划着,说难道你忘记那些坏人怎么威胁你的吗?你想所有一切都前功尽弃吗?你想看见这个蠢男人再出一次车祸你就快答应他吧哈哈!
两个声音越来越吵,乔玥越发心焦,止不住地开始抠手。
下一秒,温暖的触感覆上她交叠的手背,用力地握了握,而后将他们掰开。
“玥玥,我们不抠手。”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住酒店,但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对不对?所以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也不迟。但我想说的是,在外住店花销大,不值得。”声音顿了下,转而低了下去,“这里房间多,平时就我一个人住,人气都不旺了,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搬回来住?”
耳边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蔓延胸腔的焦虑也消散了。
乔玥回过神,不可思议地看着沈衾延。
沈衾延“嗯?”了声,看着她没说话,在等她的回答。
乔玥抿唇,因为沈衾延的条件里,的确说到她最在意的事情——钱。
现在住的已经是处在合理价格区间内的酒店了,辞职是一时冲动,来不及找工作,没钱生活才是硬伤。
她也是要吃饭的,面对如此直白的邀请,她实在无法抗拒。
“那……”乔玥扭捏起来,“那租你家一间房,要多少钱啊?”
沈衾延盯着面前忽然脸颊泛粉的前女友,有点想笑:“两百一个月,包吃,所有房间随意使用。”
乔玥惊叫起来,倏然抬头,沙发都弹了两下。
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两千吧。”
想了想赶紧摇头,别墅区这个地段的房子出租的少之又少,但乔玥按照市场价去猜,怎么想都觉得至少得上万。
“就是两百,”沈衾延笃定的声音给乔玥塞了个定心丸,“你是我请来的客人,理应不该收钱,但——”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不收钱的话,我想你会住的不安心。”
两百她就能安心了吗?!
乔玥撇了撇嘴,抽手:“你少瞧不起人啊,我……我也是有点存款的。”
想到自己紧巴巴的余额,和扁扁的钱包,乔玥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气音。
沈衾延自然地收回先前拢住她的手,搭在膝盖上,像是胜券在握:“所以你住不住?”
“住……”乔玥妥协。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放着低价靓屋不住,简直是天理难容。反正她也辞职了,说不好平时也懒得出门,没人知道她又跑回沈衾延身边,乔玥默默地想。
定下要住在沈衾延家后,趁着下一场暴雨还在几十公里外,沈衾延决定带乔玥去取行李。
最好是越快让她住进来越好。
免得她自己想来想去又反悔。
当车载导航上显示着酒店名,沈衾延浓眉紧起,盯着中控台,不可置信说:“你这住的什么地方。”
乔玥系好安全带,小声照念酒店名:“瑰宝酒店。”
沈衾延:“……”
“我是说,”他双指放大导航终点,指尖连戳地图里的立交天桥和大片烂尾楼旁的楼房,“周围都是什么地方,烂尾楼、工地,房间隔音吗,安全吗?”
早就预判了他反应的乔玥开始拨弄手套箱把手:“还算隔音的,挺安全的。”
她将地图往左滑了几下,心虚打哈哈:“离公司还近呢,我精挑细选过了,还不错吧?”
沈衾延乜她一眼,也扯出一抹微笑表示回应。
乔玥缩了缩脖子,窝在副驾不动了。
车子滑出地库,沈衾延把导航关掉。
路过公司,顺着主路往下走,乔玥时不时偷瞄沈衾延的脸色。
直到第四个公交站消失在后视镜,沈衾延的脸都黑了,乔玥连忙直起身,小心翼翼说:“平时这里挺漂亮的,绿植也多,不像现在那么糟糕的。”
黄灯闪了几下,转而跳到红灯,沈衾延缓缓减速,停在停止线内。余光略过周遭被席卷的枯树枝和烂叶子,路肩搭着乱七八糟的绿布和东倒西歪的油漆桶,显然这是片没人重视的地带。
“在这儿住多久了。”
“不久不久,”乔玥摆摆手,故作轻松,“还没到一个月。”
沈衾延开了开口,却闭回去。
他能说什么呢?
他们都分手了,微信还加着,却再没沟通过。
她在这脏乱差的地方住了快一个月,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又或者,有没有想过来找他。
绿灯亮起,沈衾延继续往前开。
停在瑰宝酒店楼下,沈衾延紧跟在乔玥身侧护着,不让蹲在旁边,露出肚皮抽烟的男人盯到她一点。
来到二十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陈年老烟味从泛白的红地毯里无形散出来。
乔玥面不改色往走廊尽头走去,沈衾延眉头紧锁,心里疼的厉害。
门卡搭在感应器,房间门开了。
甜淡的柑橘香争先恐后从门缝钻出来,扑进沈衾延鼻腔。
他环顾四周,是标间。
房间和房间外截然不同——
干净、整洁、飘着淡香,连床上三件套都被小主人换成她喜欢的淡紫。
乔玥从窗帘后拖出三个大箱子,先打开了一个奶白色的大箱子,里面整齐装着她用压缩袋压好的冬季衣物,而后她便开始干站在床边,不知道从哪下手。
沈衾延动了,他大步迈向那张单人床:“我来收拾床和衣服,你去把零零散散的东西装好。”哪怕房间内温馨,他也不想让乔玥在这多呆一秒。
乔玥如梦初醒,连忙打开另一个淡粉箱子,快步走去浴室,收拾她的瓶瓶罐罐。
沈衾延动作很快,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给乔玥收拾行李。和她出去旅行、陪她第一次搬家,乔玥的绝大多数行李都是他收拾的。
因为乔玥一个人收拾,实在是太慢了!
他合上两个大箱子,目光挪向瘫在地上,里面仅有两包装着满满护肤品的分装包,还有零零碎碎的,诸如梳子、发绳、装饰品的箱子,头疼地揉了揉眉间。
“乔玥。”
“诶?”
“你还要在桌子前收拾多久?”他看向端坐在窗台旁木桌的小背影,无奈问。
“马上啦!我在保存前两天没画完的图!”
沈衾延习以为常,他走到浴室门前,看了看里面。
只剩酒店配套的基本设施。
他站在电视柜旁,拔下手机充电头,盘好,放箱子里。每个抽屉都拉开看一眼,确认里面没有遗漏的东西,他才将顺手找出来的手账本和画笔,还有几本没拆封的外文小说放进箱子里。
坐在床尾,百无聊赖地看一眼乔玥。
沈衾延定住了。
平板支在电脑旁,一条推送消息弹出,屏幕亮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侧影,角度有些奇怪,兴许是偷拍的。男人身着黑色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握摆在桌上,端坐在会议桌前平视墙上投影仪,周身散发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是他开会时的照片。
但他从未见过这张照片,甚至想不起来是哪场会议里的。
更让他难以平静的,是乔玥正在保存的画稿。
沈衾延承认自己没有偷窥别人**的癖好,但电脑屏里划过的张张线稿,都是同一个男人的脸。
全是他。
他甚至看到自己赤着上身,仰头喝冰水时,一滴水珠顺着唇角,滑落到微隆的喉结上的画。
文件名没来得及改,尾标有一个小括弧,里面标着“30”。
以他对乔玥的了解,这是她修改过的第三十份画稿。
浑身忽然很燥热,像有火轰地一下从脚直冲头顶,最后在脑中炸开。
乔玥怎么会画了那么多他?
是因为也没忘记他吗?
连平板壁纸都是他。
沈衾延突然觉得很幸运,连老天都在帮他找回乔玥,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他又抻着脖子想多看两眼,但乔玥直接关掉了。
平板“啪”的一下盖下来,乔玥合上平板壳,连同电脑一起装进电脑包里。
“我好啦。”她回过头,看见沈衾延面不改色地低头拍拍手臂,像是在拍灰。
她站起来准备继续收拾,念念有词:“我知道灰尘大,但是我很快就好了,还有什么没装呢……”
留给她的是已经装的满满当当的两个大箱子,还有预留出两个刚好能放下她电脑包的小空间。
“啊,你都帮我收好了啊……”乔玥不好意思地把电脑包放进去,“我好像太慢了。”
“不是好像,就是很慢。”
乔玥瘪瘪嘴,不吱声,合上最后一个行李箱,费劲地抬起来。
沈衾延单肩挎上她的淡黄双肩包和剑桥包,一只手合力推着她的两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接过剩下的行李箱:“走,回家。”
乔玥手忙脚乱想自己推一个箱子,沈衾延灵巧避开,连肩上的包都没让她碰到。
她自知抢不过沈衾延,只好忙跑去电梯口按电梯,在车前拉车门。
回家路上,沈衾延没忍住说了乔玥几句住店选址问题。
乔玥开始还好好的,暗暗劝自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沈衾延都快说一路了,她难免有点不爽。
她倒是想住好的,可是钱不够嘛,不然她还需要出来住店吗?在原来那个公寓住着不知道多好。
又是一个红灯,沈衾延说完了。
乔玥“哼”一声,故意捂着鼻子要开窗:“臭车。”
沈衾延一怔:“什么?”
乔玥趴在窗户边,不满:“我说你车臭!一股皮革味和香薰味,难闻!”
沈衾延慌了一下,连忙把剩下三扇窗户都打开。暑热被连着两天的雨浇灌散去不少,空调凉风顺着车窗飞出去也不怎么觉得热。
他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抖开,放在乔玥腿上,又把抽纸拿出来,扭开一瓶矿泉水:“晕车想吐了是不是,怪我刚才开太急,还有十分钟就到家了,吐出来没关系。”
乔玥哑言。
沈衾延开车很稳当,称不上急,是乔玥坐会觉得很舒服的速度。她纯粹是不爽他那张嘴刚才说了一路话,想气一气他而已,没想到他当真了……
“香薰是你之前说很喜欢的味道。”沈衾延声音低下来,“我以为你还喜欢。”
和他送给她的香水味道很像,都有淡淡的柑橘味,陪她度过刚到酒店那会儿,在各种烟味臭味里夹缝生存的日子。
乔玥尴尬找补:“我……我是很喜欢啊,现在也喜欢,你看我房间里都是你之前送我的香水味,就说明我不讨厌这个味道呀。”
“那你刚才说香薰臭。”沈衾延迟疑。
“气你的。”乔玥嘟哝。
“所以没晕车?”
“没……”
乔玥悄咪抬眼看他。
沈衾延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他把袋子和纸巾放回手套箱,水瓶扭回去,放在杯架里,而后揉揉她脑袋,说:“下次不要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我会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