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让一下，这里有烧伤患者！”护士边喊，边推着转运车往急诊跑。
手腕源源不断传来温热，乔玥被沈衾延护在身侧，忧愁地走向远处直梯口。
还没想好怎么跟沈衾延解释膝盖的事情，她拉了拉沈衾延的衣摆，道：“沈衾延，我真的没事，不用这么兴师动众来做检查的。”
她在原地蹦跶两下，却被沈衾延连忙按住肩膀。
“不兴师动众，只有周序清知道。”他将乔玥往怀里搂，避开人流，站在人群末尾等电梯，驳回，“你的膝盖都黑成什么样了，走路都腿软，做个检查更安心些。”
膝盖的确在隐隐发软，若不是沈衾延扶着，乔玥可能真的会跪在地上。
可是她的生活已经够拮据了，平时都不敢生病，生怕要多花钱。
周序清的私人医院医疗资源好是好，就是价格昂贵，乔玥负担不起，续房的费用勉强够用，但一套检查做下来，估计要花上大半了。
被身后的人群推进电梯，乔玥故意软着声音，半是撒娇，做最后的挣扎：“不用麻烦了吧，我们不如把资源留给有需要的人，我这个伤回家擦点药就好啦~”
抬眸，恰巧和沈衾延晦暗如墨的视线碰撞，乔玥突然哑了声，开始心虚地挪开视线到处乱瞟。
沈衾延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过去无数个她做错事后得到惩罚前的眼神，像战胜的饿狼将狩猎回来的食物丢在领地里狠狠撕咬。
她忘不掉那次坐网约车却打到黑车的经历。
那会儿她还在读大四，下学期到美术馆实习，一次为了一周后的展览加班到晚上九点，沈衾延因为应酬不能亲自来接，便安排司机过来接她。
但她实在是忙得头晕眼花，结束工作后手机、耳机囫囵往包里塞，飞奔离开吸她精力的地方。
深夜空气好，她站在后门，那个远离停车场，面朝山林的地方大吸一口气，根本没看包里闪烁的手机。
坐上网约车，精疲力尽的乔玥倚窗阖眼，完全没注意到驾驶位的司机斜斜往她光洁的大腿看，也忘记要把车牌和实时定位发给沈衾延。
车辆越跑越偏，在高速上，乔玥隐隐感到自己在忽上忽下地飘着。
她猛地睁眼，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回她家的路。
回家根本不需要跑高速的乔玥心很慌，她没敢惹怒司机，赶紧翻包想联系沈衾延。
而急停就在一瞬间，乔玥被安全带勒得往后一撞，害怕地看向窗外。
前后左右都是低调大气的黑色越野车，乔玥认出来这是沈家保镖的专用车。
直到回到家，她都还心有余悸，泪眼朦胧地和沈衾延打视频。
沈衾延说他派去接她的司机一直没等到她，刚好看见一辆网约车后排的女生很像她，司机当场上报，而后紧跟在网约车后，等着保镖过来接应。
也是翌日一早，沈衾延直接改签航班回国，陪乔玥一整天，当晚乔玥就被他压在身下，彼此间浑身黏湿，沈衾延的声音近在耳旁地给她恶补出门在外安全知识。
现如今，即便他们已经分手，但沈衾延身上自带的光环全都还在，他说的话乔玥都会没由来地去听。
顾忌到电梯人多，沈衾延没说话，只是撑着手臂圈着她，沉沉地望她。
笑笑算了，乔玥仰起脑袋，嘴角往上抬，露出软乎乎的，最能让沈衾延破功的笑。
生怕威力不够，她轻踮起脚尖，试图再靠近点，沈衾延不自觉地弯腰，耳朵凑近她。
“我错啦我错啦，我做检查还不行嘛。”乔玥气音讨好，继续挂着绵软的笑，“不要生气嘛，生气对身体不好。”
也是被乔玥拿捏，沈衾延抽了抽嘴角，轻咳，抓着预约单侧过头不看她，轻声嘴硬道：“没生气，你等下乖乖听周医生的话，把检查做了，行不行？”
“噢，”乔玥忙不迭点点头，“行！”
·
检查结果出来得快，地库里，乔玥得意洋洋地背着手走在前头：“怎么样？我说没大事吧，你和序清哥都不信，非要紧张兮兮地让我来检查，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为公司创收呢。”
“公司缺我一天照样能转，”沈衾延拎着药袋，慢慢跟在她身后走，声音轻轻的：“但我缺你不行。”
“啊？”乔玥以为她听错了，回过头再次确认，“你说什么？”
沈衾延站定在她面前，认真道：“我说，回家好好养伤，不要到处乱跑，软组织挫伤也不能掉以轻心，知不知道。”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乔玥撇撇嘴：“知道啦，谨遵医嘱。”
她坐在副驾，盘算着怎么和沈衾延说回家的事，车辆缓缓启动，原路返回。
“沈衾延。”
“嗯？”
“前面路口有个地铁站，你就在那里放我下去吧，我坐地铁回去。”
没等到回答，乔玥偷看了眼沈衾延，试探叫他：“沈衾延？”
沈衾延目视前方，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半晌，他启唇：“不急，先回家。正好，你也想想有没有想和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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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天空又飘起小雨，阳光半遮半露地在乌云后，茶几摆着两杯杨枝甘露。
换做平时，乔玥会开心地喝饮料，翘着腿追剧，身旁是几个软软的小枕头陪她。
可今夕不同往日，她端正坐在书房沙发，旁边坐着的是沈衾延，也没有娱乐节目的笑声从电视机里传出，只有楼下陈姨隐约在用吸尘器打扫房间的细碎声。
从在车里到现在，沈衾延都没有过多的表情，像是藏了很大的事情。
乔玥心虚地挪开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在铺满整面墙的大型书柜。
她忽然后悔提辞职的事，不然她现在就能以要工作为由抽身去居家办公了。
沈衾延看她这不大愿意开口的模样，隐在心里的烦闷又冒出来。
早晨他和周序清商量，带乔玥去医院查膝盖，居家办公也需要上下班打卡，于是他想帮她请三天假，出于私心，特批带薪休假。
结果呢？他竟从人事那得知乔玥昨天提了离职，连流程都走完了。
公司对于普通员工离职流程没有很复杂，不需要经过他审批，所以乔玥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离职，他甚至一点也不知情。
据人事说，乔玥是因为个人发展而提的辞职。
乔玥很优秀，沈衾延知道，也很自豪。
但他也知道，刚毕业两年的女孩子，在没找到下家的情况下，离开很多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大公司，接下来的路途可能会很难。
在医院走廊等乔玥做完检查出来时，他很努力在调整自己的情绪，生怕呆会没控制住吓到她，现在他又有点控制不住了。
他可以给乔玥兜底，哪怕她不说，他也心甘情愿帮她、护她。
可他在意的是乔玥的态度。
分手不说，离职不说，腿伤不说，连昨晚发烧无意识说出来的欺负，到现在清醒了她也不说。
像是一棍子打在棉花上无力，沈衾延攥紧拳头却蓦然松开，扯了扯嘴角。
他的确没有资格，也没有身份去问她这些，而乔玥也有权利选择不和他说。
他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样，让乔玥留在家里，不用回她那套小小的出租屋，乔玥也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这里。
或许现在不问她，以后也没机会了。
沈衾延平复好自己的情绪，端起盛满杨枝甘露的玻璃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温凉触碰，乔玥缩了一下手，下意识看向沈衾延。
沈衾延毫不躲闪地看她：“喝一点？你以前很喜欢喝的，下班回来总爱跑去找陈姨做。”
乔玥接过来，双手贴住杯壁，无意识嘟哝：“怎么都不冰，以前你都会给我加冰的。”
“你的身体没好透，先停一停冰。”沈衾延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口，看向蹙眉，满眼不满的乔玥，忽然想笑，“明天给你多放冰好不好？”
话音未落，书房又陷入寂静。
沈衾延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的想法，垂睫不语。
乔玥也抿唇，心跳得飞快。
很像他们的以前。
许久，两杯杨枝甘露同时喝到一半，乔玥闷闷叫他：“沈衾延。”
“嗯？”
“我辞职了。”
“我知道。”
乔玥鼻间一酸，眼眶酸酸热热的，她垂下眼睫眨了眨，想说的很多话都因为喉间哽塞而堵在嘴边，她哑声道：“如果我和你说，我是觉得太累就冲动辞职，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指尖紧贴杯壁到泛白，眼泪啪嗒啪嗒掉落，乔玥低下头，她怕在沈衾延眼里看见半点消失的光，这已经是她决定坦白的最后那点勇气了。
沈衾延不知何时放下的玻璃杯，他顺手将乔玥手里的也抽走，大手握住她的小手，拇指轻柔地抚摸她温软的手背，声音低而缓：“玥玥，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很优秀？”
他深深地看眼前垂着脑袋的乔玥，她像被户外狂风摧残的小花，轻轻抽噎着，脊背微微弯着，跟她往常无论何时都保持挺直的体态判若两人。
在此刻，他知道乔玥这半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心疼瞬间取缔烦闷，弥漫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玥玥，”沈衾延低头去看她伤心带着羞愧的脸，安抚道，“你大学自学韩语，考下Topik6；四年绩点均排名学院前三，是毕设摆在众多画展里最中间，连别的学院院长都赞不绝口的好苗子；实习期画的绘本，被出版社争着卖版权；我常常会庆幸你愿意毕业就来公司，也会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见你。这样的你，怎么会让人失望？”
“累了我们就休息，想休息多久都可以。”沈衾延轻轻为她抚掉泪珠，“休息好了，想出来了，你和我说。”
乔玥抽抽搭搭的，任由沈衾延帮她擦眼泪，眼圈红红地抬头看他，委屈问：“和你说干什么，我把那么好的机会都弄丢了，别的公司看到我离开你公司，肯定会觉得我不稳定，谁敢要我啊。”
“我要你。”
毫不犹豫说出口，沈衾延捧起她的脸，额头轻抵她的，温热相融时，乔玥在止不住的啜泣声里，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
“玥玥，你记住。”
“我一直都在，所以，也请你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