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现那天傍晚的晚霞特别红,血液般粘稠地挂在天边。
据说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由人的执念而生,势必要独代本源,当然不是好事。
我吞噬了张榄,代价是“保佑陈不晚一生平安顺遂”。
于是暴雨天我等在游廊里,守着雨点打落一地残花,芭蕉沙沙,“恰好”为他打上伞。
他很好看,浑身上下自有与世不同的清冷气息,仿若天上那位仙君,干净得一尘不染;陈不晚对上张榄,换了个人似的,又软化起来,像朵圣洁的山茶花,乖乖露出内里的柔软。
他怔怔地看了我许久,一笔一画,未沾雨水的墨发衬得他风姿绝尘。他爱上我了,我想。
还没有享受到征服高岭之花的快感,我感受到了一股更强的执念,是从眼前那个乖巧顺眼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很爱我,就像我很爱他。
我享受被他喜欢的快感,他的眼睛看着我时,真真如仙君看着我,仿佛仙君也那样爱我。
“下雨了。”陈不晚叹息,然后微微低头,说:“我第一次见你……也是雨天了,你当时和我说未来还很长,执念绵延,我说我始终会侍奉你左右,陪你度过千年光影。”
“我们始终会站在最高处俯瞰人世,这是我们的命。”我失笑。
“曾经有位仙君告诉我人间不缺坏胚,执念之力不可解”陈不晚顿了顿,眼神忽然就变了,我知道他不再是陈不晚,而是陈不晚的执念罢了。
他眼神锋利,身躯却被雨淋湿,上万年前我的神君也是那么看着我,再回不去。
“我不喜欢沉溺在**之海。”他苦笑着说。
刹那间陈不晚抽出匕首朝我刺过来,深深扎进了我的肋骨。
刺偏了。
他原本是想刺我的心脏的,但他对张榄的脸下不去手。
油纸伞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溅起脏水,跳落到陈不晚的衣摆,美人眼里含着泪,染了尘污。
陈不晚笑着把刀扎进了自己的胸口,这一次没有刺偏,他倒了下去,雨水滴到他身上,化作触目惊心的血水滑下去。
“你本身就是执念,没有实体,何谈摆脱执念呢?”
“不像了。”我最终叹息。
我一直站在倾盆大雨里,任由雨水把张榄这张脸打得脱落。我触碰到了陈不晚的执念,他至死很爱张榄,要张榄回来。
远方的山水翠绿清幽,雨水的冲刷只会使它更孤傲。来见我前,陈不晚抱着张榄的身躯,呆滞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上万年来,除了那位仙君和他,再没有人会让我爱而不得。
仙君因我避世不出,陈不晚会因我再滞留人世间千年。
我坚决地修改了陈不晚的回忆,埋下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我甚至分了一部分力量给他产生的执念,其中也有无情到底的理智,我那时状态不好,恶意地想看清冷的美人的执念能有多大的造化。
陈不晚活过来了,他的样貌没有改变,抬眼看来一朵朵山茶盛开在他眼底。
他自然地寻找我母亲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的过客擦肩而过,我的力量总于变得强盛。
还不过,远远不够。
机缘在那一个叫秦知水的身上,他是最酷似张榄的一个,他的执念更是纯粹——他说:“我倒愿意放弃执念,为你煮一辈子茄汁面。”
相当于亲口立誓,执念是为陈不晚煮一辈子面。
我换上了恨茶的皮囊,亲热地喊着陈不晚“师尊”,他眉眼淡淡,看向茄汁面时才是真正带笑。
他恋爱人间烟火,理智如斯,甚至能摆脱一部分爱张榄的诅咒。相处久了,他比原先的陈不晚更让我欢喜。
于是我在张榄和恨茶两个皮囊里轮流周转,总归他们长得也相差无几。我演得不错,陈不晚丝毫没有察觉。
我开始劝陈不晚爱上恨茶,忘记那个白月光张榄。我热衷于演戏,期待台下观众的一举一动。
“陈不晚”明显动摇了,看向恨茶时眼里有道不明的缱绻。
多少次他的理智堪堪压线,恨得我咬牙切齿,早知不该放那么多理智进去的。
末了还得端一碗茄汁面给“师尊”,乖乖看他小口小口咀嚼,露出柔软的肚皮,我再学着文疯子的模样逗逗他。
山中才一日,世间已千年。
后来恨茶被他送下了雨师山,他独自一人在山里呆了几年,我送去了一个女儿,他给她取名于天。
回首来竟是未来的伏笔,无一不在昭示着天机。
再一次见面隔了很多年,于天长成了大姑娘,在玻璃渣上活命,而陈不晚缩在角落里,显然是被人绑了。
从前就与他讲过人世间并非全是好人,他也没听进去,一如既往喜爱人世间。
于天留了很多血,好不容易养大的姑娘再见时却委委屈屈,我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我救下了于天,作为代价,我说了一些话,会唤醒一部分陈不晚的回忆。
那是不被人喜欢的,黑暗的回忆呢。
只是千万没聊到于天多次示好,大有要对秦知水这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架势。
她绝不知过往,我也乐得见这出戏乱走下去。
于天嫁给秦知水当了小妾。
在锣鼓喧天的好日子,我出现在了陈不晚的身边,一点点看着他发抖发颤,平静如水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疏离冷静的神明一瞬间溃不成军。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费尽心力养大的好女儿,会愿意自降身份给人,还是给他埋藏心底的爱人做妾。
陈不晚终于崩溃了,目如死水。
我不高兴看他这样,又很快意看到他这样。
都是报应罢了。
就像我说的那样,匀给陈不晚的理智太多了。
我从没设想过他能有那么狠,就像我没想到“陈不晚”会自尽在我眼前。
他在雨师山布下了好大一个局,以他自身为媒介,很多年的谋划为基础,再佐上一味至毒海蛊虫,誓死不屈。
我揣着他的三根肋骨感到雨师山时,大雨倾盆一如当年,这回我看见他啊躺下地上,身躯四裂,皮肤干涸,没有那么好看了,却更为让我心痛。
他终于解脱了,还要带上我这个罪人一起死去。
子蛊嗜血狂热,我感受到千万倍的他受到的疼,痛在心上。
我花了一千年去遇到另一个人,和陈不晚很像的一个人,我喜欢那个人,这回我说出来了,我满心欢喜准备了很多很多,结果却是感受到他的魂魄撕裂,身躯四裂。
我乏力地跪了下去,冻得直哆嗦,山茶花重重砸在水坑里。我仍然能看到他的容颜,能脑补那张冰冷的脸上绽开单独对人的笑容时的魅惑。
可惜都看不到了。
他看不到我准备的未来,他不肯等等我,和仙君弃我离开时一样毅然决然。
我以为他能陪我一起跨过这个冬天,迎接新的春天。但他死在一千年之期的前两天,嘲弄我的无力,反驳了执念会砂死所有人的预言。
他留下我一个在世间,干干净净地离开了。
而我一个都留不住。
一个都留不住啊!
我匍匐着膝行上前,想抱抱冰冷的他,手刚碰到他的一丈前,就化作森森白骨,滋滋冒烟。
我晕厥下去,最后一眼是他白玉质的脸庞上,徒留一丝遗憾。
人的执念也会有执念的,就像我的执念是他,他的执念是恨茶。
记忆里纷沓的破碎身影,一颦一笑应该是我们,如果能有来生……
可惜我们谁也不会有来生了。
新盛七年暮冬,大雨如注。
[番外完]
收拾时从偶然发现高中的日记里记载的故事,零零总总码成了电子版
十七八岁的怎么也想不到未来到底能去干什么,疯也疯,闹也闹,最后各奔东西,能纪念的只有当时共写的文字
那时候年轻,最喜欢满篇经纶,相信自己是文曲
旧事重提,难免抒情
会有人看到这些文字的呼吸吗?会有故人透过光阴回忆盛夏的绿荫重叠吗?
我不知道,我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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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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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番外二:永遇乐[一定要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