诞辰之宴还有好几周才到，叶医师与华青冥，便是最早赶来的故人。
他们二人接了无影的信，几乎是前后脚动了身，一路风尘仆仆进了京。叶医师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吃，头一件事，便是要替无影诊脉。
无影坐在帘幔重重，白日里也点着灯的暗厅，仍是那身黑金常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出光来。叶医师两指搭上他腕间，闭目凝神，许久不语。
她这辈子搭过的脉数以千计，可无影这一条，从来不肯叫她安心。这一回，她先是松了眉，那一向沉郁的脉里竟透出几分将养得宜的稳来。可松到一半，那眉头又重新拧紧了。
「奇了。」她换只手再探，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比上回稳。沉是还沉着，乱劲却散了。」
她抬眼，细细打量无影的气色，那点本该有的欢喜偏偏落不到实处。脉里寻不出半分由头，眼前这个人却一日蔫过一日，连抬手都嫌累，那分明是大病将颓的人才有的倦。
两下里怎么也对不上，她越想越觉脊背发凉，喃喃道：「可侯爷你这一日沉过一日的没精神，又是打哪儿来的呢。」
这问，她问的是无影，无影却给不出答案。那答案不在脉里，也不在药里，是始祖那一滴血在他身子里一日一日地烧，烧到尽头，他便要回永夜去了。叶医师一身医道再深，也照不进那个地方。她只当是自己学艺不精，握着无影的腕子坐了半晌，到底没敢轻易落笔开方。
一旁的华青冥，将这一幕静静看在眼里。他是华家毒派的年轻领头，清冷孤傲，一双眼睛专看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当年在华府，无影还顶着夜石心这么个无名无姓的化名，他华青冥却比谁都离那身古怪的底细更近，几次三番想探个分明，偏无影总是滴水不漏，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从没漏给他一句实底。
这会子瞧着无影这副藏着掖着，连病因都成谜的模样，他唇边便噙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揶揄。
「夜石心。」他慢悠悠地，特特唤了这么一个名字。
无影动了动眼。
「当年在华府，你自称夜石心，是个无名无姓的过路人，把永夜侯这层身份瞒得密不透风。」华青冥斜睨着他，那话听着平淡，底下却尽是刺，「我问你什么，你都拿那半真半假的话来搪，连个真名都不肯给。如今倒舍得用永夜侯的名头，给我下这么一张帖子。」
他意有所指。
「我倒想问问，这夜石心，和永夜侯，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无影被他这一番揶揄，也只似笑非笑地由他说着，并不接茬。
跟华青冥分辩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夜石心也好，永夜侯也罢，原都不是真的他。他何曾不诚实了，他说的桩桩件件，原都是实打实的真话，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肯信罢了。这一节，他懒得辩，也辩不清，索性由着华青冥去揶揄，那点了然里头，藏着一种他早已习惯了的孤清。
这几周里，府里为着那场诞辰之宴，进宫讨来的内侍早早便忙开了。
领头的小官约莫三十出头，办差一丝不苟，偏被这位侯爷的怪脾性，这满府白日点灯的幽暗气派唬得战战兢兢。贺礼名册，流水座次他都记得分明，独那寿星的生庚上缺着一个岁数，怎么也得补全才好回宫交差。
他捏着名册在廊下来回踱了三趟，终是把胆子一横，趋到无影跟前，躬身陪笑，怯怯问了句侯爷今年贵庚几何。无影答得平平淡淡。
「四十二。」
那小官脸上的笑当场就凝住了。他盯着无影这张分明才弱冠的脸，又悄悄觑了两眼，确认自己实在没听岔，喉头滚了两滚，到底一个字也不敢驳，只哆嗦着应了声是，躬身退了下去。
退到廊角他还心惊肉跳，左右一望，瞧见无影身边那位常年黑衣，生人勿近的人，便像抓着了根救命稻草，凑过去压着嗓子诉起苦来。说侯爷金尊玉贵，他万不敢有半分不敬，可这话实在没法记进档子里去，一张二十出头的脸偏说自己四十有二，这般疯话，叫他这差可怎么当。
那一声疯话，柴心本要沉脸喝退，话到嘴边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硬生生顿住了。一桩旧事猛地从心底翻了上来。
那还是他刚跟在无影身边没几个月的光景。有一回明远嬉皮笑脸地问无影几岁，无影也是这般神色，平平静静答了句四十。当时满座的人都当他说笑，柴心也跟着笑了，只道是无影傲气，不耐烦应付，随口诌的。
如今再回头看，那时无影那张脸便已是这副认认真真，答着旁人听来荒唐至极之言的模样了。
原来不是说笑。
原来这病早早就露了头，是他这做哥哥的眼拙，一回回把要紧的端倪当成了玩笑，由着它在无影身子里悄没声地往深里走，走到今日，竟越发疯魔，连自个儿的岁数都数不清了。柴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守在无影身边这些年，自负把他护得密不透风，却原来连这么一桩早早摆在眼前的事，都没能瞧出来。这懊恼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对着那小官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那小官见他只是出神，又絮絮追问该如何记，要不要回宫请示。柴心被缠得心烦，到底沉声应下，说他自会去问个准话来，先把人打发了。打发了小官，柴心心里那块石头却落不下去，转身便去寻叶医师，把这桩四十二的怪话，连着那桩多年前的旧事，原原本本说了。
叶医师听着，搭在药箱上的手慢慢停住。她也是这一刻才像被人当头点醒，倒抽一口凉气。无影初来时那些古怪，那沉得几乎按不到的脉，那一身化不开的寒，那双从不敢见天日的眼，桩桩件件，原来都串得起来。
她行医多年，最怕的从不是那些来势汹汹的急症，偏是这种藏在血里，一点一点蚀着人的慢病。她沉吟良久，话说得极慢，像是怕自己也信了去。只怕是血里带的病拖得太久，淤住了脑窍，伤及了神思，人这才会说出些自己都信以为真的胡话来。
两个人对坐在灯下，半晌谁都没再开口。一个搭过无影那条不肯叫人安心的脉，一个记着他那一声声听来荒唐的实话，各自怀着满心的疼，往同一个方向去想。偏那个方向，离真相隔着十万八千里。
叶医师末了拿定主意，那药方还得再三斟酌，断不敢就这么给无影灌下去，万一药性偏了，反倒催着那淤住的神思往深里坏。议定了，柴心还得回那小官一个准话。
他便又踱到无影跟前，起先还是直问岁数，无影仍旧答四十二。他早料着是这个，也不气恼，只把声气放得极软，换了个法子绕着弯儿问，问无影行冠礼是哪一年的事，又问他及冠至今拢共过了几个年头。
这些无影倒答得清楚明白，一句一句拼起来，柴心到底问了出来。无影是两年前及冠的。柴心心里默默一算。
男子及冠原是二十，再添上这两年，可不正正是二十二。他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替无影把那笔糊涂账算清了一般，揣着这个数回去寻那小官，淡淡撂下一句准话，侯爷今年二十二。那小官如蒙大赦，忙不迭补进了档子，再不敢多问半个字。
至于无影方才那一声声四十二，在柴心听来，不过又是这疯病催出来的胡话。他记在心上，疼在心上，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无影给他的，一个字都不掺假的实话。
无影如今的身子一日沉过一日，连醒着的时辰都短了。白日里睡得死沉，总要熬到午夜才迷迷糊糊睁一回眼，刚挨到凌晨，又沉沉睡了回去。这一夜无影睡着的工夫，柴心和叶医师凑在了一处。
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壶酒。柴心素来滴酒不沾，这一回却伸手拎起酒壶，仰头便往喉咙里灌，辛辣的酒呛得他直皱眉，他也不停。灌下两口，他闷声道，是他耽误了无影。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这些年无影说过的那些话，一桩桩从脑子里翻出来，如今细想，竟没有一句是站得住的。无影说他家是座七进七出的大宅子，深得望不到头，可那么大一座宅子里，竟没一个人肯到他身边来伺候，由着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长大。
无影说他的故乡唤作永夜，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没有半点日光，转过头来，却又说他的练武课总排在傍晚。既是没有日光的地方，又哪里来的傍晚。
无影说他是家里最小的老来子，几位兄长在他出世时早已成家立业，可他那侄儿偏偏和他同岁，他还认认真真唤人家做亲兄弟。柴心掰着指头一算，若真这般，无影母亲岂不是要年过六旬才怀上他，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桩桩件件，都是些断断不可能的事。
可无影说的时候那样平静，那样笃定，柴心竟一回都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他性子古怪，说话爱绕弯。
原来不是绕弯。原来无影的疯，早早就有了苗头，一句一句明明白白摆在他眼前，他却一桩也没接住。他越想越堵得慌，仰头又是一大口。
他这辈子没正经喝过酒，这一壶灌下去，眼前的烛火便晃成了一片，舌头也大了，话也说不周全了，末了趴在桌上，头一回喝得烂醉如泥，嘴里还翻来覆去念着那半句，是他没用，是他耽误了无影。叶医师在一旁也好不到哪去。
她那药方改了又改，迟迟不敢定下来，怕自己手里这一剂，再一次伤了无影。她想起当初，是她瞧无影气血两亏，开了那剂温补气血的方子，他接过药碗，二话没说便仰头喝了，那样地信她。
这一喝便是将近两年，一日不曾落下，竟把他喝成了今日这般沉疴在身，连岁数都数不清的模样。她越想心里越沉。倘若不是她当初一时大意，开错了那张方子，无影这病，原不至于败坏得这样快。
这念头像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她平日里最是自持，连酒气都不沾的，这一夜竟也鬼使神差端起了杯子，想借那点辛辣压一压心口的悔。她哪里经得住，两杯落肚，人就软了，趴在桌沿，醉眼朦胧里，还怔怔想着那张总也斟酌不定的药方。
这一夜，两个最疼无影的人，一个怨自己眼拙，没能早早瞧出他的疯，一个悔自己大意，喂了他将近两年的错药，各自灌着从不沾唇的酒，先后醉倒在他睡着的暗厅外头。他们的疼都是真的，悔也都是真的。
只是怎么也想不到，无影那些不可能的话原是桩桩都真，而真正把他一日日带往尽头的，既不是什么淤了脑窍的血病，也不止那剂悔不当初的药，是始祖那一滴正在烧尽的血。那是叶医师的医道，柴心的拼命，都再也够不着的地方。到了午夜，无影果然迷迷糊糊地醒了。
屋里静得很，他唤了几声柴心，没人应。他揉着眼，趿着鞋，散着一头长发，便迷迷瞪瞪地摸出门去。一出门，夜风一吹，他才瞧清院子里的光景。那张石桌上，横七竖八卧着两个醉鬼。无影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两个素日里端方持重的人，竟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柴心一把。
「柴心，柴心。」
柴心醉醺醺地抬起头，眼神还涣散着。可一看清面前是无影，那醉意便像被人兜头浇了瓢冷水，腾地醒了三分。他猛一坐直，运起内力往外一逼，周身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酒气随之散去大半，到底没逼得干净，仍剩着五分醉意，便睁着一双还有些发直的眼睛望着他。
「无影，你醒了？」
无影正要答话，目光一落，瞧见他脸颊上不知何时贴了样东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柴心，你脸上……噗哈哈。」
柴心愣了愣，抬手往脸上一摸，触到一片湿凉的叶子，原是方才醉倒时不知从哪棵树上飘落，正巧贴在了他脸上。他指尖一拂，那叶子便打着旋儿落了下去。他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一半，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无影……」他盯着无影，声音里那点醉意褪得干干净净。
无影不明所以，歪了歪头。
「你能看见了？」
无影脸上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理所当然地答：「我本来就能看见。」
这一句，在柴心听来，又是无影那一贯的疯话了。可这一回他不敢只当疯话听过去。
他双手捧住无影的脸，凑得极近，一瞬不瞬地端详他那双眼睛。方才那片叶子小得几乎瞧不见，无影却一眼就瞧着了，还笑话了他。这双白日里见不得光，连人手指几根都数不清的眼睛，此刻在夜里，竟亮得分明。
他越看越激动，霍地转身，扑过去疯了似的摇晃趴在另一头的叶医师。
「叶医师！叶医师你快醒醒！无影的眼睛，无影的眼睛恢复了！」
叶医师本就喝得不多，被他这一通摇，那点酒意也散了大半。她撑起身，揉着额角，听清了那句话，忙起身过来，俯下身，就着夜色仔仔细细看无影的眼。可她看着看着，神色却不像柴心那般欢喜，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凝重得很。她心里那根弦嗡地一紧。
脉象反常地稳，眼睛又忽然好转，一个本该一日蔫过一日的人，怎么偏在这节骨眼上处处见好。这好，在她这做医师的眼里，从来不是什么吉兆。那四个字她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在无影面前露出半分，只得硬生生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在脸上勉强堆起一个笑来。
「是呀。无影在好转呢。」
无影瞧着他们一个欢喜，一个含笑，都不像有什么愁事，那点刚醒时的迷糊里便也踏实了几分，安安心心地等着小顺子来伺候他梳洗起居。他哪里晓得，叶医师那一个笑底下，压着的是怎样一桩她不敢说出口的怕。小顺子伺候无影梳洗罢，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血豆腐。
这本是无影顶顶爱吃的东西，往日里见了总要多用半碗。可今夜他舀起一勺送进口里，竟尝不出什么滋味来，胃里也空落落地提不起半分兴致。他勉强又咽了两口，到底放下了勺子。小顺子在一旁看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侯爷这些日子的胃口一日比一日小，连这碗素来百试百灵的血豆腐，都留不住他几勺了。他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把碗搁在手边温着，盼无影回头还肯再用一点。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无影近来总是这样，没来由地困，困得仿佛一闭眼便能睡上十年八载，把这一身的乏都睡进去。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搭在榻边的外袍都懒得去披，索性就着里衣，在榻上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窗外那轮月亮正好，清辉漫了一榻。
他侧过脸望去，望着望着，唇角便柔了下来。长乐近来学会了一个新的音，咿咿呀呀地唤哒噗，也不知是打哪里学来的，指着什么都奶声奶气地叫一声哒噗。指着月亮叫，指着星子叫，连指着他也叫。真是可爱得紧。
他就这样隔着那一轮月，远远地，静静地看着长乐，舍不得错开眼。柴心守在榻边，静静看着他望月。
这些时候无影看长乐，早不像先前那样，一有响动便如受惊的鸟雀般惊惶地收回目光，如今总能安安静静，舒舒展展地看上好一会儿。柴心瞧在眼里，那颗曾经悬着的心，也早跟着踏实了下来。
他见无影眼皮渐渐沉了，眼看又要睡过去，便放轻了声气，低声同他说，就这几日，明远也该到了。明远两个字一落进无影耳朵里，他那将阖的眼倏地睁开，困意散去大半，眼里漾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着明远了。这一程一程地走，一桩一桩地忙，竟把这个此世待他最好的人也隔得远了。心里那点想念被柴心轻轻一勾，便潮水似的涌了上来，连那一身的困乏，都暂且压了下去。听说明远今日就到，无影一改往日的慵懒，特特地傍晚一过便起了身。
心里那点雀跃藏都藏不住，他亲自挑了件湖蓝色的外袍换上，又对着铜镜把一头长发仔仔细细挽起，束得整整齐齐。
这些日子他总是白日昏睡，夜里才有些精神，蜷在榻上连外袍都懒得披。可今日断不行，万万不能叫明远一进门就瞧见他这般病恹恹，懒洋洋的模样，没的叫他担心。
小顺子在旁伺候着，瞧侯爷今日这副神采奕奕，自个儿张罗着装扮的劲头，已是许久未见，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纳罕，手脚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天将擦黑时，府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夹着一个人爽朗的笑。不必通禀无影也知道，是明远到了。
他迎出去，只见明远风尘仆仆，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着剑，人比从前更壮实了几分。那张爱笑的脸一瞧见他，眼睛立时就亮了。明远几步抢上前，上上下下把无影打量个遍，嘴里照旧没个把门的。
「哟，我当是哪位贵人呢，挽了发，换了这身鲜亮衣裳，倒比往日精神。怎么，永夜侯今日是要见什么了不得的客人？」
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里满满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只是这上下一打量，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湖蓝的袍子衬得无影那张脸愈发苍白，下颌也比他记忆里又尖了几分，分明是那身鲜亮也盖不住的清减。
那点担忧明远没说出口，只飞快地按了下去，仍旧笑嘻嘻地同无影打趣，心里却悄悄记下了。明远侧身一让，无影才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月白长衫，手中一柄折扇，正是清平镇河畔那位教书的陆先生。
明远笑道：「我来时顺道捎上了陆兄。他就住在我宅子旁边那个村子里，听说你下了帖子请他，欢喜得一宿没睡好。」
陆鸣谦上前，对着无影深深一揖。他抬眼打量这座白日里也帘幔低垂，灯火幽幽的侯府，又看了看无影这一身气度，眼里有感慨，却没有太多意外。
「夜公子，不，如今该称侯爷了。」他温声道，「鸣谦当年河边初见公子，便知公子绝非池中之物，这一身的气度学问，原不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只是万万没料到，公子竟是当朝的永夜侯。」
他略一停顿，那读书人的分寸里透出几分实心实意的欢喜。
「时隔经年，还能再见公子一面，是鸣谦的造化。」
无影也虚虚地还了他一礼。只是这一拱手，他竟有些撑不住。往日里小顺子搀他，多半只虚虚地搭着手，做个样子，今夜却不知怎的，那只手实实在在地使上了劲，几乎是半架着他。便是入了夜，他这身子也不比从前，软软地往下沉。
明远眼尖。
小顺子那么小小一只，又矮又瘦，此刻却扶得满脸吃力，胳膊都绷紧了。这意味着什么，不必旁人说他也明白。他脸上的笑没散，那神色却到底又沉了一分。方才好容易按下去的那点担忧，这会儿又悄悄浮了上来，比先前更重。
无影浑不在意，刚要接着同明远叙那别后的话，却听柴心在一旁开了口。
「无影，外面风大，你先进内屋里吧。」
无影想想也是这个理，便由着小顺子扶他，慢慢往内室去了。待无影走得远了，柴心忽然伸手，一把将明远和陆鸣谦都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你们有许多事还不知道，我也来不及细说。只一桩，你们务必记牢，无影如今这身子，万万再受不得刺激。」
他顿了顿，盯住两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他若是同你们提起长乐二字，无论他说什么，你们都顺着他的话应，切记，切记。」
明远和陆鸣谦对望了一眼，都是一头雾水。长乐是谁，无影几时多了这么一个人，他们一概不知。可柴心那张脸上的神色实在太重，重得不容他们多问半句。两人虽不解其中关窍，却都郑重地点了头，把这桩叮嘱牢牢记在了心上。二人随后进了内室。
无影已在座上坐下了，婉宁正立在他身侧，细心地替他斟茶。见明远进来，她抬眸一笑。
明远抱拳行了一礼，笑问：「婉宁夫人可还好？」
婉宁敛衽福了一福，唇边漾着笑意：「劳明远公子挂念，婉宁一切都好。」
一旁的陆鸣谦不曾见过婉宁，便也含笑拱手，自报了家门，说自己是清平镇上一个教书的穷酸，与夜公子河畔有过一段诗交之谊。几句话一通名，满室的生分便都化开了。久别的，初见的，都围着这一盏暖茶坐下，一时间言笑晏晏，热络得很。无影呷了口茶，含笑问起明远。
「明远，你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
提起这个，明远脸上的笑就有些不一样了。他说这几个月也没干别的，是他爹在家替他张罗了一桩亲事，姑娘家世人品都好，八字也合过了，只等再过上一年，便要成婚。
说到那位还没过门的姑娘，这素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嘴上没个把门的人，耳根子竟悄悄红了，话也说得磕磕绊绊起来，惹得满室都善意地笑作一团。无影又转头去问陆先生这几个月忙些什么。
陆鸣谦摇着那柄旧折扇，自嘲地笑道，他能有什么可忙的，无非是日日守着那几个蒙童，教他们念人之初，闷也闷死了，半点新鲜事都没有。这日子听着确实清淡无趣得紧，无影也跟着众人笑了笑。
说笑了一阵，明远便把话头抛回给无影，问他这位大忙人这些时候又有些什么新鲜事。无影一听便来了精神，理直气壮地数起来。
「可多了。皇爷爷一直派我到处去，一刻都不得闲。」说着，他眼里悄悄带上几分得意，「不过我可比你厉害，我现在有子嗣了。」
明远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声道恭喜，又是好奇又是促狭地追问，是男是女，今年几岁了。他万没想到，几个月不见，这位素来对子嗣一事推三阻四的朋友，竟也当上了爹。
无影答得再自然不过：「是男孩，唤作长乐。」
长乐这两个字一出口，明远脸上那个笑，骤然僵了一僵。方才在外头，柴心拉着他和陆先生千叮万嘱，神色凝重得吓人的，可不正是这两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竟拿不准这其中藏着什么，只得把满肚子的疑问尽数压下去，斟酌着，小心翼翼地接话。
「原来如此呀。那……那一定很可爱吧。」
无影一听这话，眼睛立时亮了，浑然不觉他的迟疑，兴冲冲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明远的手腕就往窗边去。他伸手推开那扇紧闭的窗，夜风裹着月色涌了进来，他仰起脸，指着天上那一轮皎皎明月，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
「明远，你看，长乐就在那里，在吹着小笛子呢。」
明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清冷的光，空荡荡的夜，再没有别的什么。
他脸上那一点勉强维持着的笑容，在这一瞬，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