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年关。
这等普天同庆的大日子，宫里头自有盛大的朝贺，无影这做侯爷的，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须得换上那身正经的侯爷礼服，进宫去随班朝贺。
那礼服与他平日里那身黑金常服不同，是只在这等大典上才穿的。
通身是一片沉沉的玄黑，黑得像三更天那墨染一般，深不见底的夜色，料子在光下流转，又泛着幽幽的暗芒。
其上以银线暗暗绣着流云与星月的纹样，不细看几乎瞧不出，一动起来，那银纹便如夜空里若隐若现的星河，流光微转。
这一身穿在无影身上，那墨色衬着他苍白的脸，玄黑映着他那深紫近墨的发，竟说不出的相称，仿佛他这个人，本就是从那无边的永夜里走出来的。
只是这般好看的一身行头，他穿着却半分高兴不起来。
这些时日，他只觉得身子一日沉过一日，连动弹一下都嫌累，巴不得整日窝着不动。偏生这年关的朝贺，又非去不可。
一想到要在那大殿上耗一整日，应付那满朝的人，那繁琐的礼数，他便觉得脑仁突突地疼，烦躁得很。
他由着柴心替他一层层地穿戴整齐，束好了发冠，强打起精神，到底还是进了宫。
年关的皇宫，是另一番光景。
往日里那庄严肃穆的大殿，这会子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皆着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按品阶肃立两班，黑压压地站了满满一殿，只待那钟鼓声起，行那一年一度的朝贺大典。
那三位刚挨了无影的状，吃了申斥的王爷，也都在列，瞧见他进来，神色各异，却谁也没敢再上前来招惹这位告状精。
无影被引到了属于他的位置上。许是这满殿的灯火太过晃眼，又许是这乌泱泱的人群叫他那双眼无处安放，他只得照旧虚着眼，垂着眸，把那满殿的喧腾，都隔在了一层朦胧的雾气之外。
上首的龙椅上，皇爷爷一身明黄的衮服，端坐其上。大病初愈的他，气色到底还是虚浮的，可瞧见班列中那一抹熟悉的玄黑身影，那威严的眉眼间，仍是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
钟鼓声起，这一年一度，煊赫盛大的年关朝贺，便正式开始了。
而无影立在这满殿的喜庆与喧嚣里头，心里头那本半年的册子，却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他在这人间，要从从容容过完的，第二个年了，也是最后一个。
那一日，他到底是打起了精神。
他随着班列，行那一套繁琐冗长的朝贺礼数，安安静静地，一丝不苟地，把这煊赫的一日，从头到尾熬了过去。
期间种种，那喧腾，那喜庆，那满殿的官样文章，他都只隔着一层雾气淡淡看着，旁的，半分也没去多想。
待这盛典散了，他坐着轿撵回到府里，已是夜半时分。
府里头，却是另一番暖融融的光景。
柴心，婉宁，连同小顺子和府里的下人们，都没歇下，正张罗着守岁。见无影回来，众人脸上都漾开了笑，把他迎了进去。
一时间，那白日里宫中的疏离冷硬，便被这满室的烟火气，烘得烟消云散了。
他们还兴致勃勃地，玩起了些过年的小玩意儿。猜灯谜，投壶，说些吉祥话，无影虽不大动弹，只懒懒地靠着，瞧着他们笑闹，可那心里头，却是这许多时日来，难得的安宁与暖意。
守岁的饺子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
这是他府上年年的旧例了，包饺子时，总要在其中一只里头，悄悄裹进一枚铜钱，谁吃着了，便是讨了来年一整年的好彩头。
婉宁亲手夹了一只，吹了吹，递到无影嘴边，眉眼弯弯地看他吃下。
他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细细嚼了，那饺子馅是热乎的，香的，里头却没有那硬硬的铜钱。
「哎呀，」婉宁掩着嘴，笑得温柔，「夫君今年的运气，可不如去年了。去年那枚铜钱，可不就是被夫君一口咬着了么。」
无影也跟着弯了弯唇。
是啊，去年。去年此时，他也是这般，被她喂着一口饺子，咬着了那枚铜钱，阖府都笑着说他来年要走大运。
那时的他，又怎会想到，这来年，竟会是他在这人间的最后一年。
今年没咬着那枚铜钱，倒也应景。这剩下的半年光景，他早已数得清清楚楚，又哪里还有什么旁的运气可言呢。
可他瞧着眼前这暖融融的烛火，瞧着婉宁温柔的笑，柴心守在一旁安心的眉眼，心里头那点因最后二字而起的怅惘，却又被这满室的温情，悄悄地焐热了。
罢了。能这般安安稳稳地，与他们再守这一个岁，便是没有那枚铜钱，也是顶顶好的运气了。
「夫君，」婉宁就着这守岁的暖意，眉眼弯弯地提议，「除夕守岁，最是灵验的，你也许个愿罢。」
许愿。
无影靠在那儿，想了想。
这世上，他早已没什么放不下，求不得的了，唯有一桩，是他这剩下的光景里，最想去做的。
他抬起眼，那向来虚浮的眸子里，竟漾起一点真切的，温柔的光。
「愿此生，」他轻声说，一字一句，「能看遍这天底下，每一寸的江河湖海。」
这话一出口，柴心立时便支起了耳朵。
他这人，最爱听无影说这些个关于将来的事了，仿佛无影只要还肯描摹明日，还肯惦记着远方，那日子便有盼头，便能这么一直，一直地过下去。
听无影许下这个愿，他那张素来沉静寡言的脸上，竟难得地，绽开了一个极暖的笑。
「你想去哪里，」他望着无影，声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笃定，「我都陪着你。我替你看路，替你看景，做你的眼睛，给你当那向导。天南地北的，你想看什么，我便领你去看什么。」
无影听着他这一句，心里头某个地方，被熨得又暖又软。
「好。」他弯起唇，应得郑重，「那便一言九鼎，说定了。往后，你便帮着我，好好看看这万里的大好江山。」
一言九鼎。
这四个字，他说得郑重，那底下藏着的东西，却也沉得厉害。
他比谁都清楚，这趟看遍江河湖海的远行，是他给自己这剩下半年光景，许下的最后一桩心愿，是他要一程一程，慢慢与这人间道别的方式。
而柴心呢，他还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们有的是大把大把的将来，有数不尽的春秋，可以这般携手，走遍这天涯海角。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一场约定，竟是一场归期已定的告别。
可无影瞧着他眼里那纯粹的，为着将来而起的欢喜，到底是什么也没说破。
便让他这样欢喜着罢。
这半年，他要做的，本就是把这最后的光景，过得圆圆满满，暖暖融融，好让他走的时候，能少一些遗憾，也好让留下来的柴心，能多攒一些，往后可以慢慢回想的，亮堂堂的念想。
那一旁的婉宁，静静地看着他们兄弟二人立下这桩约定，眉眼间是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深处，却也藏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淡淡的怅惘。
烛火摇曳，这一夜，便在这暖意与一个谁也未曾说破的秘密里，慢慢地，守了下去。
守着这一夜，无影心里头，却悄悄打了另一个主意。
柴心。你方才那话，可是你自己亲口许下的。
看不完这天底下的江河湖海，你便不许死。这一桩，咱们俩，可是一言九鼎，说定了的。你给我记着。
他瞧着柴心眼里那为着将来而起的，纯粹的欢喜，心里头那个盘桓了许久的柴心怎么办，竟在这一刻，悄然有了着落。
这江河湖海，浩浩荡荡，他这半年，是断断走不完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走不完，便由柴心替他走下去。
只要这桩看遍江山的约定还没了结，柴心便不能，也不许，跟着他一道去了。
这是他能为柴心想到的，唯一的法子。用一个永远也走不完的约定，把柴心这条险些要随他而去的命，牢牢地，暖暖地，拴在这人间。
便让这未竟的远行，做他留给柴心的，活下去的念想罢。
第二日起，无影便忙碌了起来。
他铺开纸笺，提笔，给这世上他所能想到的，每一个还惦记着的故人，都写下了一封信。
给明远，给叶大哥，给那远在天边的叶医师，给陆先生，一个一个的名字，从他笔尖落下，那些一同走过的旧时光，也跟着一一浮上心头。
他在信里头，热热闹闹地邀他们，于二月初七这一日，都来京城，赴他的诞辰之宴。
这诞辰，自然是要大办的。
他这一辈子，从不爱这些个铺张热闹，可这一回，他却破天荒地，想把所有该见的人，都聚到一处来。他甚至特特地跑了一趟宫里，跟皇爷爷，讨了几个得用的内侍来，替他张罗操办这场宴席。
有了这御赐的排场，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
一时之间，圣眷正隆的永夜侯要在二月初七大办诞辰的话，传遍了整个京城，成了年节里头，一桩人人议论的盛事。
谁也不知道，这场煊赫热闹的寿宴底下，藏着的，竟是他想趁着还走得动，还笑得出来的时候，与这满堂故友，好好地，热热闹闹地，见上最后一面的心思。
把这桩明面上的喜事托付了出去，他便又寻了个机会，对皇爷爷说起了另一桩，私底下的事。
「皇爷爷，」他轻声说，「无影想求您一件事。我那京郊巴掌大的封地，永夜，我想在那底下，建一座地宫。」
他把那地宫的样式，一条一条，细细地说与皇爷爷听。
不必大，巴掌大的地方便够了。可一定要深，要深深地埋进那地底下去。里头不必有半分光亮，只要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便好。
还有最要紧的一桩。那地宫的门，要只能进，不能出。
他说得平平静静，仿佛只是在描摹一处寻常的居所。
可那伸手不见五指，只能进不能出的字字句句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那位听着的老人，又何尝不清楚。
那是永夜，是黑暗，是他这归人，要回去的地方。
皇帝静静地听着，听他把那一桩桩骇人的细节，平平静静地数完。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许久，那双苍老的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悲恸，到最后，却只化作了一个极轻，极沉的点头。
「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祏儿放心。皇爷爷，一定替你，建得妥妥帖帖。」
他亲口应下了，要为他这世上最疼惜的孩子，亲手建一座，归去的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