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落

那白衣人,静静地看着痴痴仰望着月亮,神志尽数飘散了的无影,斗篷的阴影下,缓缓地,漾开了一抹笑。那是猎物落入彀中的笑。

他缓步上前,靠近了无影,伸手将那件遮光的披风,轻轻解了下来。披风滑落,露出他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的脸,以及那披风底下,他贴身穿着的,一身浅淡的蓝色衣衫。他伸出手,想将那柄伞取走。

可奇怪的是,纵然无影神志已然涣散,那只握着伞的手,却仍旧死死地,本能地攥着伞柄,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任他如何去拿,竟也拿它不走。仿佛在那失了神的躯壳里,还残留着一丝最后的,护着武器的执念。

白衣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顺着无影痴望的方向,落在了那轮月上。他想了想,计上心来,那声音又放得温柔了几分。

「无影,」他柔声诱哄,「长乐,在做什么呀?」

无影痴痴的,毫无防备,那答话里满是为人父的,化不开的温柔。

「长乐在喝奶。」他轻声说,眼里盛满了笑意,「好可爱。」

「是么。」白衣人的唇角,笑意更深,「那你用手去碰碰他,去摸摸看,是不是软乎乎的?」

无影乖顺地,依言抬起了手,朝着那高悬的明月,轻轻地,珍重地,摸了过去,仿佛真要去触碰那月里孩子柔软的脸颊。可他抬起的,是那只空着的左手。白衣人见状,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空手,将它按了下去,那声音哄得愈发耐心。

「不是这只手。」他说,「你再摸摸,用另一只手。」

无影便依着他的话,松开了那只一直攥着伞,护着他性命的右手。

当啷一声轻响。

那柄他从不离身的伞,自他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了他的脚边。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抬起那只刚刚空出来的右手,又一次,朝着月里的长乐,轻轻地,慈爱地,摸了过去。

「软吗?」白衣人在他耳边,轻轻地问。

软乎乎的,是长乐的小脸。无影痴痴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白衣人看着脚边那柄落地的伞,看着无影这副被他玩弄于股掌,却犹自沉浸在天伦之乐里的模样,终于,极其满意地,笑了。

他垂眼看着无影,看着他这副任他摆布,犹自沉在那虚妄天伦里的痴态,心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快意。永夜侯,是我的了。他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捻起了一粒药丸。那药丸色泽暗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俯下身,耐着性子,柔声哄诱。

「无影,张嘴。」

无影却没有半分反应。他整个人都浸在月里那温软的天伦之乐中,对这一声指令,竟全然没有听见。白衣人微微蹙眉,想了想,又拾起方才那句屡试不爽的话术,循循善诱。

「长乐,在做什么呀?」

无影闻声,却迷迷蒙蒙地,带着几分狐疑,斜睨了他一眼。这话……他方才,不是已经问过一回了么?他没有理他,只重新转过头去,又痴痴地,看他那月里的长乐去了。白衣人一噎,竟有些词穷。

他这一生,刀头舔血,机关算尽,却何曾抱过,哄过哪怕一个孩子。那育儿的种种琐碎温情,于他而言,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他搜肠刮肚,竟再想不出,还能拿什么样的话,来撬开这个沉湎于父爱的人的嘴。

那粒药,被他死死捏在指间,近在咫尺,却怎么也送不进无影那阖着的唇齿之间。他无法,只得又胡乱地,寻了一句。

「长乐……几岁了?」

长乐,几岁了?

这一问,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无影那本就混沌的脑海,搅起了一片自相矛盾的涟漪。

他满月了。

不对,他满月宴还没来得及摆呢,他还没满月。可是……可是我瞧着他,明明已经瞧了好久好久了,久得……他怕是都快周岁了吧?不,不对。他才刚刚出生啊,才那么小小的一团……

那一段段关于长乐的时光,在他混沌的神思里,一会儿被拉得极长,一会儿又缩得极短,翻来覆去,自相矛盾,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了那个白衣人。

那一双原本只盛着长乐的,失了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片浓重的,化不开的茫然。那双失了神的眼,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个白衣人。

那目光空洞,无神,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被这般盯着,白衣人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浑身的汗毛,都几乎要根根立了起来。

而无影那片混沌的神思,却在这死死的盯视里,乱得越来越厉害,又仿佛在那翻搅的混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满月宴。

对了,今晚……今晚是长乐的满月宴。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在府里么?几道模糊的身影,自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是柴心,是温让,是霍铮……

对了,围攻。

我们在围攻……围攻什么来着?

对了。幕后黑手。

可是……满月宴。我又错过了?不对,是今晚么?是今晚。我错过了。……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把我引到了这里。是这个人,害我错过了长乐的满月宴。

那一缕缕散落的思绪,被这一条线,一点一点地,重新串了起来。他那原本失神涣散的目光,便也随之,一寸一寸地,缓缓凝聚了。

那双眼里,重新有了神光。那神光里,烧着一团冰冷而骇人的,择人而噬的杀意。

那白衣人,骤然觉出了大事不妙。

他对上无影那双重新凝聚起来的眼眸,一种他生平从未体会过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只觉得,方才还被他玩弄于股掌,痴痴傻傻的猎物,竟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远比他高等,远比他可怕的存在。而他自己,也从那高高在上的猎手,沦为了被那存在死死盯住的猎物。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面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这恐惧,让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出于自保的本能,一掌内力,已狠狠地朝无影拍了出去。

无影才刚刚挣回这一丝清明,那虚耗了一夜,尚未蓄满的身子,却还远远跟不上他这骤然回笼的神志。猝不及防之间,他被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拍中,掀翻在地。

可白衣人脸上那得手的快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便僵住了。

不对。

他那一掌,倾尽了浑厚的内力,拍上身子的刹那,竟像是一拳打进了一团虚无的空气里。那雄浑霸道的劲力,本该撕筋裂脉,震碎五脏,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分该有的回响都没激起。

白衣人心头剧震,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骤然攫住了他。永夜侯这心法,竟诡异到了如此地步,他这副身子,竟能吞噬旁人的内力!

他却不会知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吞噬。只是人间这点武学内力,对无影这一副承自永夜的血族之躯,原就半分也奈何不得,半分也伤不了。他方才那一倒,不过是被那一掌纯粹的力道,硬生生地推倒在地,如此而已。

他毫发无损。

而那白衣人,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细究这其中的玄机了。因为就在下一瞬。

无影自地上翻身而起,俯身之际,那只手已重新攥紧了那柄掉落在脚边的伞。他抬起头来,那一双眼里,迷茫尽去,神光湛湛,清明已经全数回到了他的身上,更燃着一团冰冷彻骨的杀意。而他周身的暗能,不知何时,竟已悄然回满。

白衣人自鸣得意的那一番话痨,那一场操控,那一粒怎么也喂不进去的药,那拖了又拖的时辰,恰恰,给足了无影这夜里恢复奇快的躯体,喘息蓄力的良机。如今的他,神满,气满,杀意盈满。

他提起那柄伞,墨色的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那骤然变了脸色的白衣人,雷霆万钧地,反扑了上去。

这一轮反扑,势大力沉。开头几招,他便倾尽了全身的气力,招招凌厉,重逾千钧。那白衣人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慌乱之中,他下意识地,便要使回那惯用的杀手锏。九幽断魂掌,最毒辣之处,便在于那一缕缕渗入经脉的阴寒内力,能教人在不知不觉间内伤渐重,力竭而亡。先前,柴心便是吃了这个大亏。

可这一回,那阴损的内力贯入掌中,拍向无影时,却如石牛入海,半分也奈何不得这副血族之躯。他赖以成名,引以为傲的杀招,对着无影,竟是彻底地废了。

占不到半分便宜,他只得弃了那内力的阴谋,与无影实打实地,硬碰硬地拆起招来。可即便偶有几掌扫中,拍实了身子,那掌力打上去,也仍旧如泥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漾不起来。无影毫发无伤,攻势却愈发凌厉。

那白衣人到底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几个回合的吃亏下来,他便看出了门道。既然打这人的身子,是半点用处也没有,那么……他眼珠倏地一转,掌势陡变。他不再去碰那刀枪不入的身子,那凌厉的一掌,竟蓦地偏转方向,狠狠地,瞄准了无影手中那柄伞。

他舍了那无用的内力,只借着那条强壮手臂里蕴着的,纯然的蛮力,重重地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伞身之上。那力道大得惊人。无影握着伞,一时未及撒手,整个人便连同那柄伞,被这股蛮横霸道的物理之力,硬生生地,打得倒飞了出去。

白衣人见无影被打飞出去,斗篷下又响起了那阵桀桀的怪笑。

「永夜侯,」他语带讥诮,「你这身子,也忒弱了点。」

无影撑着地,缓缓从那荒野上爬了起来。那一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记蛮力拍在伞上,那股劲透过伞身传来,已生生将他的手,震得骨裂了。

可他不怕。

此刻是夜里,是他的时辰。这点骨裂之伤,用不了一小会儿,便能悄然愈合如初。他既这般爱说话,那便由他说去。无影心下已有了计较,正好趁着这你来我往的拖延,把这一身的伤和耗去的暗能,尽数补回来。

那白衣人不疾不徐地,朝他慢慢逼近。无影便配合着他,故作不支,踉踉跄跄地,又往后退了两步。他看无影这副狼狈虚弱的模样,越发地得意了,又是桀桀一笑。

「手怎么了?」他似笑非笑地问,「怎么不举起来呀?」

无影竭力拖着时间,破天荒地,第一次开口回应了他。

「卑鄙。」

那用长乐诱他,喂他毒药的下作手段,也配称作高手。白衣人闻言,又是桀桀一笑。这人,实在是个话痨。

「这一回,我可不会再对你那么温柔了。」他阴恻恻地道,「等我擒下了你,头一件事,便是把你这下巴给卸了,看你还怎么咬舌自尽,怎么使你那些个鬼祟诡计。」

无影又往后退了两步,状似惊惧地,再问了一句。

「你要做什么?」

白衣人又笑了,那图谋,他竟也半分不瞒。

「自然,是要把你,变成自己人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贪婪与狂妄,「圣眷正浓的永夜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红人。这样一个人,若是变成了我手里的一把刀……哈哈哈哈哈!」

那狂笑声,在这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得格外刺耳。可就在这时,无影却忽然,不退了。那一双手,已不再发颤。那一身骨裂的剧痛,已在这片刻的拖延之间,悄然愈合。耗尽的暗能,也已重新蓄满。

白衣人还沉浸在那将永夜侯化作利刃的美梦里,浑然不觉,他眼前这只「受了重伤」的猎物,早已养精蓄锐,悄然完好。

第二回合,开始。

无影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个人,并不想杀他。他要的,是利用,是控制,是把这圣眷正浓的永夜侯,捏成他手里一把任意驱使的刀。而为了这个,他不惜拿无影心尖上的长乐,来诱他,骗他,玩弄他,欺辱他。

无影那双眼里,第一次,毫不遮掩地,腾起了一股真正的杀意。他素来厌那打打杀杀,每一回开了杀戒,都要自责良久,神思难安。可这一次,望着眼前这个用长乐来羞辱他的人,他心里那点犹豫,半分也无了。

这个人,该死。

他不再被动招架,反客为主,凶狠凌厉地,主动攻了上去。

那白衣人着实吃了一惊。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个被他打得骨裂,方才还踉跄后退的「重伤」之人,竟还藏着这般势如疯虎的一战之力。可他到底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惊是惊了,那应对却愈发地谨慎滴水不漏。

两道身影在荒野上缠斗交击,斗了个旗鼓相当。无影时时刻刻护着手中那柄伞,绝不再给他半分打到伞身,借力把自己掀飞的机会。而他亦是步步为营,将那门户守得密不透风,绝不让无影那凌厉的攻势,近得了他的要害。

如此又斗了几十招,僵持不下。无影心生一计,攻势里,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果然。那白衣人老辣异常,一眼便瞧见了这破绽,岂肯轻易放过。他左手猛地一探,又要使那借力推飞的故技,想趁着这破绽,将无影狠狠推开。可这一探,正是无影设下的局。

就在他那只戴着乌沉手套的手,将将要触到无影的刹那,无影的手腕倏地一翻。永夜伞柄中暗藏的那一截三寸寒芒,应声而出。

噗的一声轻响。

那道暗刃,连同他那只套着刀枪不入手套的手掌,干净利落地,一并洞穿了。殷红的血,自那破开的手套里,汩汩地涌了出来。那一副连柴心的黑刀都伤不得分毫,刀剑不入的宝物手套,在无影这柄承自永夜的伞之暗刃面前,竟也不过尔尔。

无影乘胜追击。

那三寸暗刃在沉沉夜色里,化作一片流转不定的寒光,招招狠辣,直逼那白衣人的要害。逼得他连连后退,左支右绌,方才那份从容狂妄,早已荡然无存。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又惊又怒,连声惊呼。他那一身赖以横行的本事,在无影这柄诡异莫测的永夜伞面前,竟是半分也施展不开。

最可笑的是,先前那个一掌一掌专往伞上招呼,想借力将无影掀飞的人,此刻竟反了过来,处处忌惮地,躲着那柄伞了。攻守之势,彻底易了位。无影占尽了上风,眼见胜券在握,正要一鼓作气,将这恶贼逼入死地。

却不料,那白衣人被逼到了绝处,竟狗急跳墙。他骤然仰起头,自胸腔深处,迸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那一声怒吼,竟挟裹着他那浑厚霸道的内力,化作一道无形的声浪,铺天盖地,狠狠地撞进了无影的耳中。旁人听了,或许只觉震耳欲聋。

可无影那一对本就残破不堪,最经不起突响震荡的耳朵,又如何受得住这雷霆一击。耳中霎时一阵尖锐欲裂的剧痛,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天旋地转。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在这一声暴吼之下,轰然崩塌。

他只觉脚下这片荒野的大地,都猛地翻了个个儿。整个人一个踉跄,再也站立不住,身不由己地,重重扑倒在了地上。那好不容易夺来的上风,那将要到手的胜局,就在这一声怒吼里,尽数倾覆。那白衣人见无影扑倒在地,登时欣喜若狂。

他毫不犹豫,飞起一脚,将跌落在地的那柄永夜伞,狠狠地踢飞了出去,远远地,没入了荒野的黑暗里。夺了伞,他犹不解恨,又是一脚,重重地踹在了无影的身上。他闷哼一声,那剧痛逼得他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白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斗篷下,又响起了那阵令人作呕的桀桀怪笑。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幸灾乐祸,「堂堂的永夜侯,原来还是个瞎子。眼睛瞎了,可不就只剩那双耳朵能使唤了么?耳朵那般灵敏……呵呵,那这一声吼,可不就要了你的命。」

这个,死话痨。

无影在心底,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方才那一脚,似是踢破了他的内脏,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可他心里却异常地镇定。没事。还是夜里。过一小会儿,这点伤,自会好的。

他咬着牙,撑着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那铺天盖地的眩晕还没散去,他的身子摇晃得厉害,根本稳不住,才撑起了一半,便又咚地一声,栽了回去。

那白衣人见他这般狼狈,竟伸出那只完好的手,一把扯住了他的头发,强迫着他,把头抬了起来。他俯下身,那声音阴冷而得意。

「我说过的。」他一字一顿,「这一回,我可不会再对你那么温柔了。」

话音方落,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扣无影的下颌。

卡塔一声轻响。

他的下巴,被生生卸了下来。他的嘴,再也合不拢了。那白衣人不慌不忙地,捻起了那一粒色泽暗沉,诡异莫测的药丸,凑近了他那张被迫张开的嘴,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来。」他柔声哄道,「乖乖吃掉。」

千钧一发之际,无影猛地抬起手。那仅剩的,所余无几的暗能,被他尽数灌注到了这一条手臂之上。他一把,死死地握住了白衣人那只捻着药丸的手腕。两人就着那一粒小小的药丸,无声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角起力来。

那滔天的怒意,烧得他的心脏一阵阵地泛起冷痛,呼吸也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被这般欺辱,这般玩弄,那压制了许久的暴怒,又一次在他胸膛里冲撞着,几欲破体而出。可他的暗能,终究是有限的。

他已耗尽了一夜,又添了内伤与眩晕,那点仅剩的暗能,在这死命的角力之中,正飞快地流逝。渐渐地,他那条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往下沉。白衣人那只手,带着那粒药丸,便也一寸一寸地,离他的嘴,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无影眼睁睁看着,却再无半分力气去阻拦。直到那一粒冰冷诡异的药丸,终于越过了他的唇齿,落进了他那卸了下巴,合不拢的嘴里。

他怒极了。

那一股冲到了顶点,再也压制不住的暴怒,混着腹中那翻江倒海的内伤,在这一瞬,骤然爆发开来。

哇地一声。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那粒刚刚落入口中的药丸,便顺着这一口决堤而出的鲜血,被生生地冲了出来,啪地一声,滚落在了荒野的尘土里。

他逃过了一劫。

可这一口血呕出,那本就千疮百孔的身子,那被暴怒灼烧着的心脉,已是雪上加霜。那白衣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机的药丸,竟被他一口鲜血生生吐了出来,登时气得怒骂了一声。

他今日出门,原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这个本该「死透了」的永夜侯。是以,他身上,便只带了这么一颗药。如今这颗药废在了地上,一时半刻,他竟再寻不出别的法子,能当场制住无影。

他低下头,看着那摊倒在地上,内伤眩晕,暗能将尽,却兀自咬着牙,徒劳地挣扎着的人。他要的这把刀,这个圣眷正浓,能在皇帝跟前替他办事的永夜侯,又岂能就这么轻易地放手。罢了。带回去,再慢慢地,调教便是。

他俯下身,一把将无影那虚软无力的身子抱了起来,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一掠,便如一缕青烟般,飘然遁入了那茫茫无边的夜色之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无影被他挟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埋着他的伞的荒野,离他越来越远。

而那一头。

柴心拖着那一身被九幽断魂掌所伤,几欲虚脱的身子,会同悠悠醒转的霍铮,急得满头大汗的温让,循着那一路追去的依稀踪迹,在这茫茫荒野之上,找了许久,许久。

可到头来,他们一路追到那一片厮杀过的野地,举目四望,入目的,却只剩下了几样东西。

那柄被踢飞在草丛深处,孤零零的永夜伞。

那件被解下后,遗落在尘土里的披风。

满地凌乱不堪,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

以及,那一滩殷红刺目,犹未干透的血。

人,却不见了。

那个他们拼了性命也要护着的人,连同那个白衣的恶鬼,竟一并,凭空消失在了这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柴心捡起那柄染了夜露的伞,那一双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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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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