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满月

几人正等着他拿主意,他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今日,是几号了?」

自打在华府经历了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大恸,他便落下了这么个毛病。日子于他,常常混沌成一片,今夕何夕,时常记不真切,仿佛那一日之后,时光于他,便没了清晰的刻度。

「回侯爷,」温让答道,「今日是初一。」

初一。

无影呆住了。

掐指一算,他才恍然,自打领了这桩差事出京,辗转清平,漕阳,又在华府养伤,在卫府周旋,竟不知不觉,已过去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糟了。」他轻声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室的人都是心头一凛,齐齐紧张起来,如临大敌。是案子出了什么岔子?还是那「上头」那头有了变故?柴心,温让,霍铮,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他脸上,连声音都绷紧了。

「怎么了?」

无影撑着扶手,霍地站起身来,那虚软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

「我忘了……」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恼与自责,「我忘了长乐的满月宴!」

满室霎时静了下来。柴心,温让,霍铮,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那孩子,早已不在了。

这场「满月宴」,是他心里那道好不容易才结了痂的执念。他们不忍去戳破,可这般温情脉脉的痴话,又教他们如何接得下去。一屋子的人,就这么尴尬而又心疼地,沉默着。倒是昭儿,反应最快。

她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小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无影的胸口,替他顺着那口急上来的气,声气温温柔柔的。

「侯爷莫慌。」她笑盈盈地宽慰他,「这有何难,我这就去让下人筹办起来,定给小公子,办得热热闹闹的。您呀,就只管等着今儿晚上,把咱们家小公子,逗得欢欢喜喜的,可好?」

她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自然,仿佛那月里的孩子,真真切切地就等着今夜这一场满月宴似的。无影那颗悬到嗓子眼,又急又慌的心,被她这番话妥帖地安抚了下来。是了。有昭儿张罗着,长乐的满月宴,便误不了了。

他长长地,安心地舒出一口气。那飘到月里,飘到长乐身上的思绪,也一点一点地,重新落回了眼前,落回了这间屋子,落回了那桩迫在眉睫的正事上。他定了定神,把那点飘忽的思绪强自收拢,开了口。

「今日是月初。」他的声气重又恢复了那运筹帷幄的沉稳,「那幕后的『上头』,今夜定会去卫府密会卫同知。我们,今夜就去埋伏。」

话说出口,他心里却莫名地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恍惚。今夜……今夜好像还有什么事来着?那点念头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抓不住,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他蹙起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把那团搅作一处的思绪理清,却理不出半分头绪。

他身侧,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柴心,温让,霍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都犹犹豫豫地咽了回去。今夜,分明也是昭儿应承着,要替他操办的长乐满月宴啊。可这话,他们实在不知该不该提。

正僵着,他们却瞧见昭儿立在无影身侧,悄悄地,冲着他们,竖起了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莫提。

众人这才会意。眼下擒拿大鱼才是头等大事,万万乱不得侯爷的心神。那满月宴昭儿既已揽下,自会在暗里张罗妥当,何苦此刻提起,反倒勾得侯爷分了神。

几人心照不宣,只得把那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压下,重又随着无影,一门心思地,将那今夜的局,细细布了起来。这一回,有了上一次让那大鱼金蝉脱壳的血的教训,他布得格外缜密。

那「上头」每月月初,都在卫府后院那一进僻静的院子里密会卫同知。今夜,他们便要趁他自投罗网。

无影以那夜里全盛之身,潜伏暗处,以超感总览全局,盯死那院子的每一处动静。柴心仍作那最锋利的一把刀,潜伏在离密会处最近的地方,只待时机一到,雷霆出手。

霍铮则带人,将那院子四周的退路,墙头,暗道,一道一道,尽数堵死。温让在外接应,但凡拿下了人,便立时录供押解。

上一回,是那几个九幽死士拼了命换出几息空档,才教那遮面之人遁了去。这一遭,他们便要先发制人,由柴心抢先缠死那几个护卫的死士,断了那大鱼最后的指望,叫他插翅难飞。一张比上一次更密,更狠的网,悄然张开。只待今夜,月上中天。

布局议定,几人正要散去各自准备,无影却又咬着牙,恨恨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待这桩事了结了,」他一想起那纨绔这些时日的纠缠,便气不打一处来,「我定要把那狗东西,狠狠地处罚一番!」

此言一出,温让心里便飞快地盘算开了。侯爷这「狠狠处罚」四个字,分量可不轻。那卫珩光天化日强掳良家,轻薄纠缠,单这罪过,再借着侯爷的权位发落下去,少说也是个革了功名,发配流放。

若侯爷当真动了大怒,把他往死里办,下到大牢里去吃几年牢饭,也是有的。温让暗暗咂舌,已替那卫珩捏起了一把汗。一旁的霍铮,想得就直接多了。这等不知死活,敢去招惹他们侯爷的狗东西,还废什么话,拖出去,活活打死算了,干净利落。

几人各怀心思,齐齐等着这位受了大委屈的侯爷,亲口定下那雷霆万钧的重罚。无影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打他……二十……」

他顿了顿。

那二十两个字才出口,他不知怎的,又觉得二十下,似乎是重了些。到底……到底也没真把他怎么样。

「……不,」他改了口,「十五个板子吧。」

满室一静。

温让和霍铮齐齐愣在了当场,面面相觑。二十减到十五。合着侯爷咬牙切齿,念叨了半晌的那个「狠狠处罚」,掀开来一看,竟只是这区区十五个板子。还是从二十下,又心软着往下减了五下的。

这哪里是什么狠狠处罚,分明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这位被人欺负了大半个月的侯爷,到了真要发落的时候,到底还是下不去那个狠手。

卫府那一头。

今日月初,那卫珩果然又被他爹卫同知耳提面命,嘱咐了不许归家,免得冲撞了那位贵人。卫珩这等贪玩性子,得了这话,简直如蒙大赦,当真在外头花天酒地,快活了一整日,兴头上来,竟还与那帮狐朋狗友约好了,接下来这几日索性都不回府了。

他得意忘形,浑然不觉,他那金屋藏着的,朝思暮想的心尖尖「林映月」,早已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从他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此刻,卫府后院那一进僻静的院落周遭,早已被他们张开的那张大网,密密地笼罩住了。

众人潜伏在暗处,屏息凝神,静候多时。约莫二更时分,那个人,终于来了。一袭白衣,遮着面,在卫同知毕恭毕敬的相迎下,缓步进了那院子。是他。那条逃脱了的大鱼,那个连卫同知都俯首听命的「上头」。时机已到。无影打出暗号。

刹那间,伏兵四起。柴心化作一道黑影率先暴起,黑刀如电,径直缠住了那几个护在白衣人身侧的九幽死士。霍铮带着人从四面合围,将那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更将一道道退路,墙头,暗道,尽数堵死。

那几个死士虽悍勇,却被柴心一人死死缠住,再分不出身去掩护。形势,一片大好。可无影却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伏在那片最深的阴影里,握紧了手中的伞,那双眼,死死地盯住了场中那个白衣人。

不对。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来越浓。这白衣人,被这许多人围在当中,竟是半分慌乱也无,只那么负手立着,那份镇定自若,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终于,那几个死士被柴心尽数制住,那白衣人也被团团围在了核心。大局,看似已定。

霍铮见状,大喝一声,便提着绳索,上前要将那白衣人捆个结实。那白衣人垂在斗篷阴影里的唇角,却忽然极冷地,向上勾起。

只见他衣袖一拂,一股雄浑霸道的内力凭空拍出。那扑上前去的霍铮,连呼喊都来不及,整个人便如断线的纸鸢般,被生生打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数丈外的墙根下,闷哼一声,便晕死了过去。无影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击的劲力,那举手投足间的身法,绝非寻常高手能有。这白衣人,竟也是个先天!柴心见霍铮被一掌打飞,生死不知,眼底寒光一厉,再不迟疑,黑刀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厉电,朝那白衣人疾扑了上去。那白衣人也不躲闪,抬手便接。

他的掌法极是奇诡,开阖之间,尽是些闻所未闻的怪招。那一双手上,更戴着一副乌沉沉的手套,柴心那削铁如泥的黑刀劈砍上去,竟连半分也伤它不得,分明是刀枪不入的宝物。

再加上他那一身雄浑霸道,深不见底的内力,竟与柴心这等先天高手,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间,掌风刀气,搅得满院飞沙走石。可斗着斗着,柴心却渐渐觉出不对来。

每一回与那白衣人掌刃相交,便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寒诡异的力道,顺着那交击之处,丝丝缕缕地,往他经脉里头钻。起先尚不觉得,到后来,那股阴寒越积越重,他只觉浑身的气力如退潮般飞快地流失,招式也一招慢似一招,竟是越打越无力。

终于,在又一次硬接了那白衣人一掌之后,柴心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强撑着摇晃的身子,又惊又怒,厉声高呼。

「这是什么掌法?!」

那白衣人见状,斗篷阴影里,发出了两声桀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他竟也不藏着掖着,悠悠然地,自报起了家门。

「九幽断魂掌。」

九幽。

「怎么样,柴侍卫,」他那声音里满是渗人的得意,「你现在,应该已经有严重的内伤了吧。」

他顿了顿,那遮在斗篷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场厮杀,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似笑非笑地,问出了一句。

「你那主子呢?永夜侯呢?真死了?还是,病得下不来床了?」

藏身在那一片浓重阴影里的无影,瞳孔骤然紧缩。他眼睁睁看着柴心吐了血,看着他那素来稳如泰山的身形,在那阴寒的掌力下摇摇欲坠。一股冰冷的惊惧,混着滔天的怒火,齐齐涌上了他的心头。

九幽断魂掌。这白衣人,竟与那灭口无数的「九幽」,有着如此之深的干系。而他口中那一声声讥诮的「永夜侯」,那一句句的试探,却字字句句,都落在了无影这个正藏在阴影里,近在咫尺的「死人」耳中。无影再也忍不住了。

柴心吐了血,那白衣人却还在一声声讥诮地点着「永夜侯」的名。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冲开了他所有的顾忌,他足尖一点,整个人自那片阴影里暴起,一个瞬移,那柄伞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扫向了白衣人的后腰。

这一下又快又狠,几乎是贴着他的命门去的。可那白衣人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竟看也不看,只一个反手,五指如钳,便稳稳地攥住了无影那扫来的伞身。

「哦?」斗篷底下,传来他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哦,「还有一个?」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只手却仍死死地攥着伞,不肯松开。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上上下下地,在无影身上打量了一圈。

「别来无恙?」他的声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嗯?」

无影心下了然。他认出来了。那漕河岸边,险些将他擒住的,便是这么一个使伞的人。可幸而,他此刻身上裹着那件遮光的披风,连头脸都掩在了风帽的阴影里,那白衣人无论如何,也认不出这个使伞的,竟会是那个「死透了」的永夜侯。

无影没有应声,只握紧了伞柄,运力去抽。那伞却纹丝不动。白衣人那只手,仿佛有千钧之力,攥得死死的,任他怎么抽夺,都奈何它不得。

无影心头一凛,当即催动了体内的暗能。那暗能一分分地涌出,尽数灌注到他握伞的那条手臂上,手上的力道随之节节攀升,越来越沉,越来越猛,硬生生地,与那白衣人深不见底的内力,较起了真章。

那白衣人也渐渐变了脸色。他分明觉出,这看着单薄的伞客,力气竟大得这般反常。两股力道僵持不下,眼看他那只手都要被撑得握不住了,他索性大喝一声,猛地撒开伞,五指张开,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杀掌,朝无影当胸拍来。

无影早有提防,足下一个瞬步,身形一晃,便飘然避开了那一掌。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他的心,却骤然沉了下去。

不妙。

方才那短短的一番较力,他竟将周身的暗能,足足用去了四成,尽数贯注在那一条手臂之上,才堪堪与他的力气,打了个平手。

可他的暗能,终究是有数的。他夜里这一身的全盛,那瞬影,那夜视,那超感,乃至这副身子骨能站,能动的气力,桩桩件件,无一不是靠着这暗能在撑着。

若是再这般与他死拼力气,一条手臂便要耗去四成的暗能,那么用不了几个回合,他便再没有余下的暗能,去支撑身体的其他部分了。到那时,他这具夜里的全盛之躯,便要从内里,先垮下来了。那白衣人与他这一番较力,分明也觉出了不妙。

他没料到这看似单薄的伞客,竟有这般反常的力气,缠斗下去,胜负难料。他眼底寒光一闪,似是不愿再纠缠,身形倏地一晃,竟使出了一种极飘忽,极诡异的轻功,如一缕青烟般,往那夜色深处遁去了。见他要逃,无影想也没想,足尖一点,便追了上去。

这条大鱼,他已让他从指缝里溜过一回,断不能再让他逃了第二次。

「无影,莫跟!」

身后,重伤的柴心嘶声竭力地,大吼了一声。那道遁去的白衣身影,听得这一声,竟极轻微地,几乎教人察觉不出地,顿了那么一瞬。可无影一心只在那大鱼身上,半分也没顾上柴心那声里的焦灼与警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这沉沉的夜色里瞬影狂奔,你追我逃,竟一口气跑出了二十多里地。到后来,连他也辨不清这是跑到了何处,四下里只剩一片空旷荒芜,渺无人烟的野地。那白衣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藏在斗篷阴影里的眼,定定地,落在了无影的身上。沉默了片刻,他一字一句,缓缓开了口。

「永夜侯,」他的声气里,听不出是恼是笑,「你瞒得我好惨。」

无影心下了然。

到底是被他识破了。方才柴心那一声「无影」,连着他这一身的本事,这穷追不舍的劲头,已足够让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把这「死透了」的永夜侯,从那身披风底下,认了个清清楚楚。他那苦心经营的死局,在这一刻,对他,是再瞒不住了。

无影微微地喘息着。这二十多里地的瞬影狂奔,已将他方才剩下的那点暗能,又耗去了大半,所余已然无几。

不过,无妨。

此刻正是夜深,是他最好的时辰。他这暗能,夜里恢复得极快。他没有应那人的话。他既愿意说,便由他说去。无影只沉默地立在那片荒野之上,趁着这难得的空当,悄然默运心法,将那狂奔耗尽的暗能,一分一分地,重新蓄回体内。

他说他的。无影恢复无影的。那白衣人,倒像是个憋了许久,终于逮着倾诉对象的话痨。他也不等回应,便自顾自地,絮絮说了起来。

「我真的是被你骗到了。」他缓缓道,「那忽然停了的药,你却偏偏叫府里众人照常请安,照常送膳,仿佛你还好端端地待在府里,只是病重难起罢了。真是……真的太假了。」

无影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他想多了。那几日,他是真真切切地没再喝那药。叶医师千里送讯说那是害人的东西,柴心一怒之下砸了药炉,哪里是什么装死的妙计。

「可你后来呢,」白衣人续道,「又叫手下扮作失魂落魄,嗜酒好斗,对你的生死却含含糊糊,不肯松口,连那送进去的膳食,也由它丢在角落里,任其发臭。这般做派,又假得……竟像是真的一样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问:「你那时,吃的又是什么?」

无影抿了抿唇。

那时候,他早已出了府,扮作那柔弱的小娘子,住进卫府去了。一个不在府里的人,自然用不着去吃那送进房中的膳食。那膳食之所以发臭,不过是因为,根本没有人在那屋里。

这些他自以为窥破的「破绽」,桩桩件件,竟全是些阴差阳错的真实。可无影只静静听着,一个字也不曾辩白,只趁着这空当,悄悄地将暗能往体内蓄。

「不过……」白衣人话锋忽地一转,「但是,您漏了一处。」

他的语气,竟在这一刻,诡异地温柔了下来。

「九幽的人,无处不在。」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便是这煊赫的侯爷府中,也不曾例外。那些个最不起眼的下人,扫院子的,倒夜香的……谁知道,哪一双眼睛后头,藏着的是九幽的人呢?」

无影的心,骤然一凛。侯府里,竟早被九幽的眼线渗透了。他那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的一举一动,他藏得最深的那些……他尚未及细想,那白衣人便温温柔柔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无影,」他唤着他的名字,那声音轻得像一缕勾魂的烟,「抬头,看看长乐吧。」

长乐。

这两个字,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他那一直紧绷着的,好不容易维系的清明,就在这一瞬,如一面被针尖刺破的水镜,啵地一声,碎了。他几乎是全然不受自己控制地,本能地,抬起了头,望向了那一轮高悬在荒野上空的,皎洁的明月。

月里,长乐正在看着他。那一瞬,他的神志,便如退潮的水,悄无声息地,离他而去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那一轮月,和月里那个一天天长大的孩子。荒野,黑手,危机,暗能,尽数从他的脑海里,褪得干干净净。他忘了他身在何处。

他忘了他正与一个能要他性命的先天黑手,孤身对峙在这渺无人烟的荒野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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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