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发前,无影把婉宁唤到跟前,细细嘱咐了一番。他叫她安心留在府里,好生带着孩子,养好自己的身子,旁的都不必挂念,这一路自有柴心他们照应。
婉宁起初只低着头听,听着听着,眼眶便一点点红了。她应下时,声音有些发哽。这桩瞒着满府,连她自己有时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念想,被他这样郑重地,一字一句地,托付到她手里,仿佛长乐当真是个活生生,需要她日日照看的孩子。
她知道他疼这孩子,疼到要把整座侯府都为他遮起光来。如今他又把他和她,一并安安稳稳地,放进了心里。她屈膝应了,说必不教他失望。
次日,永夜侯的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出了京。朱漆华盖,垂帘遮光,前呼后拥,一路向着漕阳行去。这一行车马走走停停,遇着晴天烈日便歇下,专拣阴雨天与夜里赶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方才到了漕阳地界。
另一头,叶医师也在月余的风尘奔波之后,赶到了四川华府。她开门见山,问起那一日无影犯病时的种种光景。华府众人不敢隐瞒,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与她听。
说他那一回七窍里都渗出血来,血止不住地往外吐。说他白日里整个人僵着,动弹不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偏到了夜里,又能自己撑着身子站起来,立在门口,仰头望那天上的月亮。
叶医师听着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到末了,忽地一拍手掌,霍然起身。
「我一直想错了!」她声音里又是懊悔又是激动,「我先前总当他是气血亏空,一路替他寻补气血的方子。错了,全错了。他不是气血不足,是气血太足!」
她越说思路越是通透,把那一团缠了她一年多的乱麻,一缕缕理了开来。她说,他这身子,到了夜里便像有什么东西在没日没夜地造血,气血盛得过了头,无处宣泄,便一寸寸地伤着他的眼,他的耳,他的脑子,日积月累,遍体都是暗伤。
她说,正因如此,他白日里又见不得光,一沾日头便要用内力死死扛着,这一扛,倒把夜里积下的那些损伤,尽数逼到了明面上来,这才有了白日里那目盲身僵的怪相。
「所以那一回七窍流血,根本不是病势恶化。」叶医师斩钉截铁,「那是救他的命!是他这身子自己,把那过盛的,要命的气血,从七窍里硬生生排了出去。你们能把他从鬼门关上拽回来,全靠那一场血。」
一旁的华青冥静静听着,眉头微动,缓缓开口:「怪不得。」
他想起亲手验过的那管血,比常人的要稠上几分,从前百思不得其解,此刻竟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套说法里。
「怪不得他的血,比谁的都浓。」
华家这一族浸淫医毒数代的人,连同走遍南北的叶医师,便这样以各自一身的武学医理为针线,你一言我一语,将无影那一桩桩匪夷所思的怪症,密密地缝补成了一套天衣无缝,能解释得通一切的道理。
这道理错得离谱,却又自洽得叫人无从辩驳。
「既如此,对的治法就清楚了。」叶医师下了断语,「不是补,是败。他这病,要在夜里败掉那过盛的气血,泄出去,削下来,万不能再一味地补。」
事关重大,她当即决定暂且在华府住下,与华家这群医毒高手一道,慢慢商议出一套稳妥的治法来。这一头的人,便先这样各自忙碌起来,暂且按下不表。
换回无影这边。永夜侯的仪仗,已停在了漕阳城外的一座驿站里。这驿站建在官道旁,漕河边上,原是个不大的去处,骤然来了这样一支钦差的车马,驿丞慌得脚不沾地,连夜腾出了最好的几间上房。
窗子早被小顺子指挥着挂上了厚重的帘幔,屋里点着灯,幽暗清凉,一如他素日的喜好。这会儿是白日,跋涉月余,他又惯是夜里精神白日里困倦,正合该歇下养神。
驿站外头,便是漕阳了。隔着一段官道远远望去,那城是真的大,城墙绵延,城门口车马如龙,漕河上帆樯林立,南来北往的商旅,脚夫,船工挤挤挨挨,吆喝声,号子声隔着老远都送得过来。
好一座富甲天下的商埠,只是这满城的钱货流光底下,藏着一窝杀人不眨眼的私票之祸,也藏着无数双不知会从何处望过来的眼睛。
温让一路行来,把无影这昼伏夜出,见光便避的怪习看在眼里,那点初见时的将信将疑,非但没消,反倒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审视。
霍铮则寡言如故,一到驿站便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遭门户,亲自带人守住了无影下榻那院的进出。
小顺子最是伶俐,亮着令牌打点上下,又凑到帘外低声回禀,问侯爷是要先歇着,还是有什么吩咐。柴心一如既往,不远不近地守在他身侧。
漕阳城就在眼前。这桩差事,从无影踏进那道城门的那一刻起,才算真正开了头。天还没黑,他便趁着这点天光,叫仪仗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朱漆华盖在前开道,垂帘的车驾居中,他以暗能附体,压着皮肉下的灼意,撑着永夜伞,由小顺子虚扶着,端着永夜侯十足的架子,缓缓行过那座车水马龙的城门。
城门内外,早已得了信的漕阳太守,率着阖城大小官吏齐齐跪伏在道旁,山呼恭迎钦差永夜侯。他虚着眼朝那片跪伏的人影扫过去,一凝神,便是黑压压一地的白骨,他忙又把目光放虚,只当没看清。
前呼后拥之间,他被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太守府。这满城的繁华喧嚣,这一地的跪拜逢迎,他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心里头惦记的,是另一桩顶要紧的事。
天一黑,他便要去看长乐。今日为着这入城的虚礼,已经耗去了大半日工夫,他只盼着这些个迎来送往的俗务快些了结,万万不能再缠着他,误了夜里看长乐的时辰。长乐若是等不着他,是要同他闹脾气,要生气的。
这一夜,太守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悄悄地看着这位远道而来的钦差侯爷。
漕阳太守姓郑,是个生得白胖,笑容堆得满面的中年人。他将这位永夜侯迎进府里,安置在最幽深清凉的一进院落,窗帘挂得密不透光,灯烛备得周周到到,一应起居伺候得无微不至,热络周全得几乎挑不出半分错处。
席间他频频举杯,言语谦卑,话里话外都是仰慕侯爷神断,漕阳的乱局只盼侯爷一来便能拨云见日的恭维。
阖府的人都知道,这位永夜侯,便是那个在万梅山庄一双耳朵听破密室命案,聪明绝顶,名满天下的奇人。如今天子亲遣他来查这桩私印银票的惊天大案,到了入夜,正该是这位以神断著称的侯爷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人人都竖着耳朵,睁着眼睛,等着瞧他如何开口问案,如何抽丝剥茧。可他们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夜色一沉下来,这位侯爷便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人,独自一个,走到院中。他仰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轮皎皎的月亮,便再不动了。
他就那样立着,望着月亮,一望便是许久。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痴是迷,是欢喜还是怅惘,整个人仿佛魂魄都飘到了那轮月里去,对身周的一切再没了半分知觉。
郑太守遣人来请,问侯爷可要传些夜宵点心,他不应。问侯爷明日可要先调阅案卷,他亦不应。
任凭旁人在耳边说些什么,他都只是望着月亮,一动不动,仿佛那满城的命案,那滔天的私票之祸,那天子的重托,统统都与他无关,他眼里,心里,只剩下了那一轮月。
温让远远立在廊下的阴影里,把这一幕,一字不漏地看在了眼中。
他这一路行来,将这位侯爷昼伏夜出,见光便避的种种古怪都默默记下,心里那杆秤始终拿不定主意。他原想着,进了城见了真章,总能掂量出这位钦差到底是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还是徒有虚名的草包。他甚至已做好了被那「聪明绝顶」的名头折服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魂不守舍,对着一轮空月痴痴出神的身影。
温让的眉头一寸寸拧紧了。那点积了一路的将信将疑,此刻沉甸甸地坠成了实实在在的困惑与隐忧。他望着院中那个孤零零仰头望月,对正事半点反应也无的背影,心里只反反复复地打转着一个念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便是陛下钦点的,要来替天子破这惊天大案的永夜侯?
「无影。无影……」
柴心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他这才像是从那一轮月里头,被轻轻牵了回来。
「快天亮了,」他低声道,「你该歇下了。」
无影又抬眼朝天上看了一眼。东边天际已经泛起一线灰白,那轮挂了一夜的月渐渐淡了下去,月色一薄,长乐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他大约是困了,回去睡了。无影心里这样想着,便点了点头,由柴心扶着,回房歇下。他只补了一个来时辰的浅觉,便又醒了转来。
人刚醒,门外就有了动静。温让抱着厚厚一摞东西进了屋,搁在案上,恭恭敬敬地回禀,说这是漕阳官府这大半年来查办私票案的全部卷宗,他连夜从太守府调了来,请侯爷过目。
无影朝那一摞东西看去。可他这一凝神细辨,纸上的字迹便又散了,化作一片纤毫毕现,被放得老大的灰尘与纸纹,密密麻麻挤进眼里,哪里还看得出半个字来。
「你念给我听。」他说。
温让捧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他原是想着,将这卷宗呈与侯爷亲阅,自己在旁听候差遣。不料这位钦差连看都不看一眼,张口便要他念。
他心里那本账,不动声色地又添了一笔。这侯爷的眼睛,看来当真是不济事的,连白纸黑字都瞧不分明。是病弱至此,还是另有缘故,他一时也掂量不透。
可他到底是奉旨当差的人,心里再多盘算,面上分毫不露。他应了声「是」,便取过最上头一卷,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他念得条理分明,不愧是大理寺里办老了案子的人。
卷宗里说,这私票之祸,约莫起于半年前。最先是城中几家最大的票号,陆续发觉兑进来的银票里混了假的。那假票仿得出神入化,纸,墨,印记无一不像,唯有票面一处极隐秘的暗记,细微之处差了那么一丝半毫,寻常人压根瞧不出来。
起初不过零星几张,谁知没出两月,假票便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遍布各家钱庄。商户人人自危,生怕收进来的是废纸,挤兑之风愈演愈烈,几家百年的老字号一夜之间被挤兑空了银库,关门倒闭,漕阳的商道险些断了。
官府这才介入查办。查到后来,总算寻着一个线头,是城里一家票号的账房,曾经手过一批来路不明的银票。那账房起先松了口,愿供出这批票的来路,约定了次日到衙门作证。
谁知就在他递出消息的当夜,人便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仵作验过,官府结作了「自尽」。
温让念到此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在末了,极平实地添了一句评点:「卷宗里这一桩,结得未免太干净了些。」
他翻过一页,接着念下去。那账房死后不久,又有一个常在票号间走动的牙人,也肯出首作证,言之凿凿说知道些内情。结果第二日清早,这牙人的尸首便在城外的漕河里被人捞了起来,官府又定作了「失足落水」。
打这两桩人命之后,漕阳城里再没一个人敢沾这案子。线索尽数断绝,官府查了大半年,到头来一无所获,只得上报朝廷。
温让念完手中这一卷,抬起眼,望向他。
「侯爷,」他顿了顿,那审视的目光里到底掺进了一丝办案人的郑重,「依下官看,这两桩『自尽』『落水』,结得太过齐整。账房与牙人前脚松口,后脚便死,时机分毫不差。这背后杀人灭口的手,伸得又快又长,城里只怕处处都是他的眼睛。」
无影揉了揉太阳穴,强压下一阵阵往上涌的困意,开口问道:「那两个灭了口的,身上可有伤痕?」
温让微微一怔,似没料到他会问得这般刁钻。他赶忙翻检卷宗,寻出夹在里头的两份验尸记录,细细看了,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侯爷问得正是地方。」他指着那记录道,「这上头记着,那账房颈上除了悬梁的那道绳痕,喉结下方另有一道勒痕,又深又平。仵作当时也起了疑,在卷角注了『颈有二痕,存疑』这几个字。」
「自缢之人,绳痕该是向上斜成八字,断不会平平地再多出一道。这分明是先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毙,尸身凉了,才又吊上房梁,做成上吊自尽的模样。他手腕上还有按压的青痕,是死前被人死死制住挣扎留下的。」
他又翻过另一页。
「那牙人也是一样。卷宗写他失足落水溺毙,可仵作验得他腹中并无多少河水。人若是活着落水溺死,拼命挣扎,腹肺里必灌满了水才是。他腹中干净,分明是先没了气,才被人抛进河里的。身上还有几处不致命的钝伤。」
温让合上卷宗,沉声道:「这两桩,根本不是什么自尽落水。是杀人,再伪作了意外。只是这凶手手段太过老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糊弄了过去。」
一直静立在他身侧的柴心,这时忽然出了声。
「公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叫温让一下转过头来,「这等杀法,我识得。」
他眼底掠过一丝江湖人才懂的冷意。
「能把人杀了,还做成自缢,做成落水,做得这般滴水不漏,半点破绽不留的,江湖上吃这碗饭的,只有一伙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那是一伙最隐秘的杀手,受人钱财,替人取命,不认恩怨,只认银子。要人无声无息地死,要人死得像是撞了天命,遭了意外,他们样样都做得来,做完便如水过无痕,从不留活口,不留半分信物。」
「江湖中人提起他们,无不变色,讳称作『九幽』,意思是这伙人能把活人送进九幽之下,神鬼难寻。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容,更没人查得出他们窝在何处。」
温让听得脸色一变。他办了半辈子刑名案子,朝堂上的勾当见得多了,江湖里这等神出鬼没的杀手组织,却是头一回从一个识得门道的人口中,听得这般真切。
「那便去查。」
无影落下这一句,再没多说半个字,身子一歪,便就着榻倒了下去。实在是太困了。一夜望月未眠,方才又强撑着凝神听卷宗,辨那看不分明的字迹,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重得再抬不起来。他阖上眼,没一会儿,呼吸便沉了下去,睡熟了。
温让捧着那一摞卷宗,对着榻上转眼便睡死过去的钦差侯爷,一时怔在了当场。
他张了张口,那满肚子还没问出来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查,是要查。可查什么,从哪头查起,查谁不查谁,这位侯爷一个字也没交代,只甩下「那便去查」这四个字,便自顾自睡了。
这案子千头万绪,凶险万分,他这做下属的,竟连个准话都讨不着。他心里那本账,又重重添了一笔。这位名满天下,聪明绝顶的永夜侯,到底是胸有成竹,懒得多言,还是当真病弱托大,把这惊天大案当成了儿戏,他越发看不透了。
柴心却像是早已习以为常。他走上前,弯腰替他拉过薄被盖好,又顺手将那本就遮得严实的窗帘往拢里掖了掖,动作熟稔,神色平淡,仿佛他这说睡就睡,丢下满室人倒头大睡的做派,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做完这些,便在榻边寻了个位置,不远不近地守着,不再言语。只有他心里清楚,公子这一觉,要睡到天黑。真正的本事,从来都在夜里。可这话,他不能对温让说,也不会说。
霍铮倒是没那许多心思。他是奉旨护卫,听命办差的人,侯爷既说了「去查」,那便去查。他朝温让一拱手,沉声道:「温评事,侯爷既有令,你我便不敢怠慢。白日里这访查的事,还得仰仗你这一支笔,一双眼。拿人缉凶,跑腿护卫,我这边听你调遣。」
温让到底是办老了案子的人,再多腹诽,差事还是要办。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与霍铮低声商议起来。
两桩命案的苦主家眷,那几家被挤兑垮了的老票号,城里还肯开口的牙行钱庄,一处处该如何去走访,由谁出面,是亮钦差的牌子还是悄悄打听,他们一笔一笔议定了。
议罢,二人放轻了脚步,退出房去,只留柴心守着沉睡的他。屋里重新静了下来,幽暗清凉。无影睡得很沉,对这满城的暗流,这两个帮手各自的心思,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