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那几个围在床边的人,正压低了声气,议论着。他们说,他怕是,疯了。无影听了,便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哑着嗓子,对他们说,「我没疯。」
他听见婉宁,凑到耳边,柔声地,宽慰着他。他也极轻地,应了一声:
「无碍的。」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那些缠了他许久的骨架,竟也慢慢地,变了模样。先是皮肉,一层层地,重新长了回来。接着,是衣裳,是眉眼。
他的视野,到底,是一点一点地,回到了寻常。只是,他还不敢凝神。但凡定睛,去细看哪一个人,那好端端的皮囊底下,那森森的白骨,那跳动的心脏,便又要透出来。
他只得虚着眼,浅浅地,淡淡地,望着他们。如此,那血腥的骨架,便不会再找上门来。再后来。他竟发觉,白日里,那副一向沉重如铅的身子,也能动弹了。
他扶着床沿,慢慢地,坐起了身。起先,是由人搀着,颤巍巍地,走上几步。再后来,他便能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上一小段了。
这些时日,他们定是给他灌了不少药。或是药,或是毒,又或者,是这医毒两样,掺在一处的东西。他说不清。可他知道,那东西,是起了用了。
无影能开口说「我没疯」的那一日,柴心在屋外,背过身去,悄悄地,红了好一阵眼眶。
这些时日,是怎么熬过来的,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为了把无影从那鬼门关,那疯魔劲儿里,一并拉扯回来,这华府的医毒两道,竟是头一回,拧成了一股绳。
华晚晴守着医道,一日三回地,诊脉,施针,用那最温补的方子,一点一点地,续着他那几乎熬干了的元气。而华青冥那一脉的毒功,也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翻遍了族中典籍,又亲身试药,配出了一剂剂以毒攻毒,以毒清神的奇药。
那药凶险,旁人都不敢沾。可到了无影身上,那药里的毒性,竟如泥牛入海,半分伤他不得,反倒真就一点一点地,把他那被血脉冲乱了的神智,给清涤了过来。
「也亏得是,他这身子,原就异于常人。」华晚晴看着那渐渐回神的人,又是感慨,又是后怕,「这般虎狼之药,换了旁人,早没了命。偏他,受得住。」
华青冥没有接话。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床上那个人。
他想起那一夜,月下,那个傻乎乎地,说着「治得好该多好」的人。
他到底,还是信守了那一句「我便陪你试一试」的诺言。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一试,竟是在这样的九死一生里头。
至于婉宁。自打那一日,她明白了无影的苦心,便再没离开过半步。她也不哭闹了,也不提那些个旧日的伤心。她只是日日,守在床边,看着他喝药,看着他,由不能动,到能坐起,再到,能扶着墙,颤巍巍地,走上几步。
她瞧着他,那眼神里头,是化不开的心疼,也掺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满府的人,提着的那一颗心,总算,是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原处。
那个病弱,古怪,却又聪慧得叫人心疼的夜公子,终归,是被他们,从那万丈深渊里头,给拽,回来了。·秋天,到了。不知不觉,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竟已过去了。秋风一起,无影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只是,他这双眼,到底还留着些不大听话的毛病。譬如,他低头看一封信,看着看着,那眼力,便会不由自主地,钻进那纸里去,叫他清清楚楚地,瞧见那一根根交错的纸纤维。
耳朵,倒是慢慢地,受了管束。只是他走起路来,那地面,仍像是海上的船,晃晃悠悠的。冷不丁一声响动,也还能叫他浑身一僵。
可这些,都不打紧了。如今,他只消稍稍留着点神,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里,便都能安然无恙了。有时候,他走着走着,会冷不防地,一头栽下去。可每一回,那身边的婉宁,总能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稳稳地,扶住。
他瞧着自己,这般一日好过一日,那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到底也落了地。回头想想,那一场血脉的攀升,实在是太过激烈了。险些,便回不来了。
这一日,他拉着婉宁的手,对她说,他给孩子,取了名字了。
「叫祧。」他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字,是他们永夜一族,写在血脉里的根。他爹当年给他取名,用的,也是这般一个,带着示字旁的,归宗认祖的字。
如今他的孩子,既已随了始祖,回了那永夜的故里,这个祧字,便正合该,是他的。
「我还给他取了字。」他顿了顿,声音里,是一片温柔的郑重,「叫,长乐。」
长乐。但愿这孩子,在那没有苦楚的地方,长乐未央,一生一世,都欢欢喜喜的。婉宁听着,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重重地点着头,哽咽着,应道:
「好。好。长乐……这名字,真好。」
「往后,我们就唤他,长乐。」
打这日起,这华府里头,便多了一个,谁也不曾见过,却又无处不在的孩子。那孩子,叫长乐。无人,再去戳破,他究竟是睡在月亮上,还是长眠在那一抔新培的黄土里。
他们只是由着无影,时时念叨他,护着他,为他遮挡那白日里的太阳。仿佛那孩子,当真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玩耍,总有一日,会回来。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温柔的默契。而无影,也终于又有了闲心,去留意些别的热闹。譬如此刻。他避开那扇透进天光的窗,在屋里头寻了一处最是阴凉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坐着。在旁人眼里,他这位白日里目不能视的夜公子,左不过是寻了个清净地方,闭目养神罢了。
谁也不知晓,他那双早已盲了的眼,此刻,正虚虚地,似看非看地,描着那厢的光景。那景象,模糊,重影,于他,已是顶要紧的看见。可这点心思,他藏得严严实实,断不会,叫第二个人知道。
那厢,华青冥与华晚晴,又为了他这条命,争执了起来。
「分明是我那清神的毒药,起的关键。」
「胡说。若非我先用温补的方子,吊住了他的命,你那毒,毒给谁去?」
一个冷着脸,一个叉着腰,谁也不让谁。那一阵阵的拌嘴,那两团影影绰绰,推推搡搡的身形,落进他这副半通不通的视听里,竟说不出的有趣。
他缩在那一方阴影里,听着,望着,唇角,悄悄地,弯起了一点,无人察觉的弧度。·又过了几日。这一日,柴心自驿馆取信回来,递到无影跟前,说是京里头,来了信。是皇帝的亲笔。
他伸手,将那信笺,展开。可他才一低头,那双眼,便又不听使唤了。那目力,倏地,一头扎进那薄薄的纸里,那一个个端正的墨字,霎时,散成了一片纵横交错的,密密麻麻的纸纤维。
一个字,他也认不出来。他无法,只得将那信,递给身旁的婉宁。
「你念给我听罢。」
婉宁接过,细细地,看了一遍。她抬起头,那神色,有些微妙:
「皇上说……他想见你。」
皇帝。他心里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天子,待他,向来过分地留意了些。不过,他倒也没多想。他掐指一算,自打离了京城,到这华府养伤,竟也已是好几个月光景了。他这病躯,在外头溜溜达达,也够久的了。
是该,回去了。他便,点了点头。
「对了。」临了,他不忘转头,仔仔细细地,叮嘱婉宁,「回程的车马,记得,给长乐也单备一辆。要四面遮得严严实实的,半点光都漏不进去的那种。」
「他怕光。万万晒不得。」
婉宁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楚。可她只温柔地,应道:
「夫君放心,妾身都记着呢。长乐的车厢,定是最稳妥的那一辆。」
于是,他们便一同,踏上了回京的路。这一路,他瞧着,柴心那身手,是越发地,深不可测了。搁在往日,他这胜负心,怕是早按捺不住,要拉他,比划上几场了。
可如今,他却半分,这样的心思,也无了。每一个夜里,他都守着窗,望着那轮载着长乐的明月。他看他安睡,看他翻身,看他一日日,长大。
怎么看,都看不够。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动手呢。车马辚辚,行了许多时日。直到京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遥遥地,撞入了眼帘。
他们在城外的驿站,停了下来。褪去那一身在外行走的素衣,他重新换上了那一袭,玄黑底子,银线暗绣的永夜侯官服。
那个病弱古怪,却又名满天下的永夜侯,去国数月,终于,又回来了。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回归来的他,怀里头,还悄悄地,揣着一轮,再不会落下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