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向内敞开的瞬间，阴冷的寒气像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顺着衣领、袖口钻进骨头缝里，瞬间驱散了灰色空间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腐烂的甜腻味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了铁锈、陈年霉菌和高度**□□的恶心气味，即使是见惯了凶案现场的江寻，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荒废了至少百年的中世纪庭院。永恒的血色黄昏将青石板、断壁残垣和枯萎的藤蔓都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半凝固的血里。风穿过残破的拱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庭院中央矗立着一座干涸的石质喷泉，池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污渍，池底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灰白色骸骨，有些还挂着破烂的布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
四周的墙壁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玫瑰，花瓣厚实得像吸饱了血的天鹅绒，边缘泛着诡异的血红色光泽。风一吹过，花瓣轻轻摇曳，发出类似叹息的沙沙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随之变得更加浓郁。
“切，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老K啐了一口，脸上的刀疤因为不屑而扭曲得更加狰狞，“E级副本而已，我当年第一次下副本，遇到的是会吃人的沼泽，比这吓人十倍。都跟上，别乱跑，丢了小命我可不管。”他拍了拍腰间别着的砍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没把这个新手副本放在眼里。
小雅吓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老K的胳膊里，连头都不敢抬，眼睛紧紧闭着，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林屿微微蹙眉，鼻尖轻轻动了动，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不止血腥味。还有至少十五具以上尸体，腐烂超过三个月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熏香和松脂味。”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黑色玫瑰，“这些花的气味很奇怪，不是正常植物的香气，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
江寻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右手悄悄握住了从地上捡起的一根粗重铁棍——那是一根断裂的铁栅栏，顶端还带着尖锐的毛刺。他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个庭院处处透着诡异，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E级副本。“小心点，保持三米间距，呈扇形散开。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奇怪的东西，尤其是这些黑色玫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原本慌乱的小雅也稍微平静了一些。
只有那个黑袍人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从青石板上的划痕到墙壁上的抓痕，最后定格在中央的喷泉上。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但江寻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老K显然没把江寻的警告放在心上。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嫌脚边的黑色玫瑰挡路，不耐烦地伸手一挥，“啪”的一声摘下一朵最大的，随手扔在地上：“什么破花，长得怪里怪气的，看着就晦气。”
那朵黑色玫瑰落地的瞬间，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噗”响，像是什么东西破裂了。紧接着，它化作一滩粘稠的黑色血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溅在了老K的手背上。血污迅速渗透进皮肤，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黑色玫瑰印记，像纹身一样，无论老K怎么用力搓洗，都无法抹去。
【系统提示】：【玩家老K破坏副本关键植物“诅咒黑玫瑰”，触发惩罚】
【理智值-10，当前理智值：90/100】
【获得debuff“血咒”：每分钟受到1点持续伤害，持续至离开本副本】
冰冷的系统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响起，老K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着手背上那个还在微微发烫的黑色印记，气得破口大骂：“什么狗屁系统！一朵破花也值得惩罚？老子杀了那么多怪物都没事，摘朵花就扣我理智值？这破系统就是故意针对我！”
他越骂越气，猛地甩开小雅的手，力道大得让小雅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一进来就哭哭啼啼的，把霉运都带来了！要不是你拖后腿，我们早就通关了！”老K指着小雅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小雅吓得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委屈地看着地面。
“够了。”江寻皱着眉拦住老K，“是你自己违反了规则，跟她没关系。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得搞清楚这些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屿已经蹲下身，指尖轻轻悬在一朵完好的黑玫瑰上方，没有触碰。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在解剖台上观察标本一样。“你看花蕊。”他指着玫瑰的中心，对江寻说。
江寻凑过去，瞳孔微微一缩。只见那黑色玫瑰的花蕊中央，竟然嵌着一张小小的、扭曲的人脸——那是一个婴儿的脸，皮肤皱巴巴的，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当江寻的目光落在它脸上时，那张小小的人脸竟然动了动，嘴唇开合着，似乎在说什么。
“这些花……是用孩子的灵魂滋养的。”林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花瓣上的纹路是血管，刚才我看到它在微微跳动，像心脏一样。老K摘了它，相当于杀死了一个孩子的灵魂，所以才会受到惩罚。”
老K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的印记，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就在这时，江寻的目光扫过喷泉后面的阴影，脚步猛地一顿。那里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东西，但他敏锐地发现，阴影里有一个不属于骸骨的轮廓。“那里有东西。”他握紧铁棍，示意林屿待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阴影里躺着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男性尸体，穿着神罚之塔玩家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尸体的胸口有一个狰狞的贯穿伤，从左胸一直穿透到后背，边缘整齐，显然是被锋利的锐器一击毙命。鲜血浸透了整个前襟，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尸体周围散落着破碎的匕首、空了的药剂瓶和几枚散落的积分币，地面上还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显然死者死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和逃亡。
“是先行者。”江寻蹲下身，没有直接触碰尸体，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是和我们同一个批次进入副本的玩家，只是比我们早到了72小时。”
林屿走上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静，仿佛不是在检查一具诡异的副本尸体，而是在医院的解剖室里进行常规操作。他先按压了一下尸体的手臂，检查尸僵程度，又翻看了尸体的眼皮，观察角膜混浊度，最后才仔细检查胸口的致命伤。
【林屿使用技能“灵魂低语”，获得少量死者记忆碎片】
片刻后，林屿摘下手套，扔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声音平静地汇报：“死亡时间约72小时，误差不超过1小时。尸僵已经缓解，角膜中度混浊，符合死亡时间推断。致命伤是胸口的贯穿伤，凶器是一把宽度约3厘米的长剑，剑身光滑，没有血槽，凶手力量很大，一剑刺穿了胸骨和心脏。死者死前瞳孔极度放大，处于极度恐惧状态，他看到的东西，绝对不是普通的亡灵。”
【系统提示】：【发现玩家尸体，编号7349，通关记录：0个副本】
江寻点了点头，伸手在尸体的口袋里摸索起来。他在尸体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个被血浸透的笔记本，又费了些力气，才掰开尸体已经僵硬的左手，拿出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用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字迹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有些地方甚至被汗水和血水晕开，但依然能辨认出内容：“系统在撒谎！伊莎贝拉不是凶手！快跑！它们不是——”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就被一道长长的血痕划断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不可能！”老K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系统怎么可能撒谎？伊莎贝拉是副本BOSS，这是系统明确写在主线任务里的！肯定是这小子临死前吓疯了，胡言乱语！我看他就是被伊莎贝拉的怨灵吓死的，才会说出这种鬼话！”
江寻没有说话，他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作为刑侦队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大脑会异常清醒，留下的信息往往才是最真实的。更何况，死者的致命伤是长剑造成的，而怨灵不可能使用物理武器。
他翻开那个血迹斑斑的笔记本，前面几页的字迹工整清秀，看得出来死者是个很细心的人。上面记录了他进入神罚之塔的过程，以及系统发布的任务，和他们收到的一模一样。但从第三天开始，字迹变得潦草起来，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5月10日，阴。这里的时间不对，系统说副本时长72小时，但我感觉已经过了至少五天。天空永远是血色的，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
“5月11日，雨。我看到墙壁上的影子会自己动，它们不是我的影子。晚上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孩子的笑声，但我不敢出去。”
“5月12日，晴。我在食堂看到了修士们，他们在吃什么？那不是食物。我必须离开这里，我要找到伊莎贝拉院长，她一定知道真相。”
“5月13日。它们来了，它们不是亡灵，它们是——”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写了这半句话，后面的字迹被大片的鲜血模糊，再也看不清。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了庭院的寂静，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小雅指着庭院的西北角，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不停地打颤：“那……那里有个东西……在看我们！它一直在看我们！”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庭院西北角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着一个破旧的棕色玩具熊。玩具熊的皮毛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一只耳朵也不见了，露出了里面的铁丝。它穿着一件小小的、洗得发白的修女服，手里拿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两只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上去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玩具熊，却给人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仿佛那两个黑色的纽扣后面，藏着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不要碰它。”
一直沉默的黑袍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石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着礼拜堂的方向走去，黑色的衣袍在风中扬起，留下一个冷漠而决绝的背影。江寻敏锐地注意到，黑袍人转身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正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系统提示】：【全体玩家受到诡异氛围影响，理智值-5】
【江寻：95/100，林屿：95/100，老K：85/100，小雅：80/100，黑袍人：？？？】
系统提示音落下，小雅的情况变得更糟了。她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指着地上的骸骨尖叫：“它们在动！那些骨头在动！它们要爬出来了！”老K也变得更加烦躁，不停地踱步，嘴里骂骂咧咧，手背上的黑色玫瑰印记似乎变得更黑了。
“该死的，我再也受不了这个鬼地方了！”老K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江寻，眼神凶狠，“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去礼拜堂，找到伊莎贝拉杀了她，完成任务赶紧离开！再搜下去，我们都得变成这些骨头的一部分！”
“不行。”江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们对这个副本一无所知，系统的任务很可能有问题。死者明确说伊莎贝拉不是凶手，而且他是被人用长剑杀死的，不是怨灵。在搞清楚真相之前，贸然行动等于送死。”
“送死？我看你才是找死！”老K激动地指着江寻的鼻子，“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刚进来的新手而已！我通关过5个副本，比你懂多了！无限流的规则就是，系统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听我的，迟早害死所有人！”
“我是刑侦队长，我只相信证据。”江寻毫不退让地看着他，“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这个副本有问题。我们必须先搜索完整个庭院，收集足够的线索，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我不管！要搜你们自己搜！”老K一把拉过还在发抖的小雅，“我和小雅现在就去礼拜堂！等我们杀了伊莎贝拉，完成任务，你们可别来抢功劳！”他说完，不等江寻反驳，就拉着小雅，头也不回地朝着礼拜堂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江寻叹了口气，转头对林屿说：“我们继续检查喷泉。我总觉得，这里藏着什么重要的线索。”
林屿点了点头，走到喷泉边，伸手轻轻拨开池底堆积的骸骨。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破坏了什么证据。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看着江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寻，这些骸骨……”
他拿起一根小小的骨头，递到江寻面前。那是一根纤细的指骨，长度还不到江寻的拇指长。
“全都是孩子的。年龄最大的不超过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
江寻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着池底密密麻麻的骸骨，想象着这些孩子生前遭受的痛苦，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玩具关节转动的声音，却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坐在墙角石头上的玩具熊，原本面向礼拜堂的头，竟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正对着他们的方向。转动的过程中，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玩具熊的嘴角，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诡异的弧度，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右耳根，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棉花。它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礼拜堂方向，突然传来了小雅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尖叫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整个庭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寻握紧了手中的铁棍，林屿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凝重。
“走，去礼拜堂。”江寻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