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2

冬幕节过后,一切景象回归原点。商铺开始营业,农民投入耕作,身为摄政公主的莉涅亚自然也回到了处理王室政务的轨道。

如此风平浪静,仿佛远在大陆中央的那场噩耗只是孩童胡诌的谣言。

也的确,新年后她曾托人从旁深入探查过具体的消息,但无一例外只有恢复如初和一无所获两种说辞。询问克蕾芙也是意料之中的答复。

照理说,得知万色城一切安好她理应高兴才对。可那种萦绕心头的恐惧依旧难以消散。

梦魇时,她甚至会再次遇见那双鎏金色眼眸的主人,有过破碎、有过盛怒,却独独没有往昔那般平静无波。

时间慢慢推移向前,她也开始说服自己那些惊惶不过是亲历灾厄后的敏感过度。

很快,第二年冬即将来临。

就像石子只有投入越平静的湖面才能激起越大的涟漪,设计戏剧落差的小说家都熟知这一点。

因为往往此时,这当中主角的命运便会天翻地覆。

当她初次得知目标为塔尔加西亚的帝国叛军黑云压城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她所爱的一切,所珍视、信仰的一切,都在这一年的凛冬被业火焚烬。

叛军的侵略从深秋伊始持续数月,严峻的事态令年过半百的国王不得不亲自领兵出征。尽管莉涅亚多次阻拦,却始终难改命运。

她站在血流成河的王国街道上,这里曾经鲜花着锦热闹非凡,如今却好似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那些被践踏的残肢断臂都来自于她曾在王室巡礼中短暂致意过的雀跃身影。石砖地上的血痂因滚烫新鲜的血液溢散又被层层覆盖,甚至都要辨不清地面本来的颜色。

与叛军的交战陷入僵局。

她虽从未与帝**交集,但从敌人出招拆招的情势中也不难看出这绝非帝**本该有的战力。

一个惊恐的念头在脑中甦生——如此看来,便是**不离十。

不等她陷入迷茫,父兄战死前线的噩耗又随着带有血迹的王室纹章相继传来。

那颗本就摇摇欲坠的心脏终于难以承受地在此刻土崩瓦解。翻滚上涌的悲恸情绪似洪水猛兽般要将她吞没。

莉涅亚紧握住时渊之剑的右手一阵颤抖,原本因恶战粗重的呼吸掺入极其细微的哽咽与哭泣。

只消片刻,执剑之手又握的更紧。

不能倒下……决不能就这样倒下!

银白剑身向前劈砍而去。

曜日般的强光自剑中迸发,四下瞬间亮如白昼。

她好似听到了圣物的絮语,那是个雌雄难辨的声音,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莉涅亚,莉涅亚,莉涅亚……

〈莉涅亚……你就是我的契约者吗?〉

圣物发出诘问。

对此,她并无多余的讶异,十九岁初次执掌此物时,她就知晓了圣物拥有器灵意识的道理。只是当时境界于圣物而言尚且青涩,眼下,才终于激发力量唤醒这缕神识。

“是。”

莉涅亚轻声应到。

〈……辛苦你了。〉

光芒逐渐消逝,她却知是更加强盛的力量流入了体内。

战局顷刻逆转。

王城内帝国的残兵败将渐渐被收拾干净,可历经屠戮的村寨城楼已再难恢复。终于力竭的王女跌跪在血泊中,破损泥泞的战袍上沾染着大片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污。

塔尔加西亚——这颗大陆东南的“边陲明珠”,宣告了它的死亡。

一座王国的覆灭仿若一息之间。

今年的深冬格外寒冷,大雪纷飞,文明的残骸上积起厚厚一层白雪。不知是悼念还是掩埋。

王国的贵胄包括她在内最终只余数人。

在进行了简单的修复安排后,身为塔尔加西亚如今最高位者的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

她将善后的大部分工作移交给了还幸存的几位重臣,自己则重整行装准备带着残余王军一路北上前往帝国。

如今天下情势剧变,大臣们皆挂念起唯一王女的安危,可莉涅亚斩钉截铁的态度说明了此举绝无转圜的余地。

曾经王国最明媚的夏花,一众王室贵族捧在手心里的公主,此刻像是一把泛着肃杀气息的利剑,倒颇有了几分少年君王的模样。

这场波及天下的叛乱由帝国发起,想必他们手中已经有了足够撼动整个大陆的杀器——“众象之核”。准确来说,是破除了封印限制的“混沌之核”。

这般妄图改写历史的嚣张举动,代表最高制衡力的万象之砝军团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启程!”

随着莉涅亚的一声令下,塔尔加西亚王国最后的精兵部队开启了北上讨伐的漫漫征途。

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至高无上的纯白君主,我又要见到你了吗?

沙场加冕的少女国王在心中默念。

栉风沐雨、餐风饮露,结束长达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抵达帝国要塞安砧城境时已然是初春。

如预想中一样,这座军事重城的土地也早被战火洗刷,只有碎石焦土中顽强萌芽的野草点缀了一丝春天该有的颜色。

她催动起时空圣力破境后才熟悉不久的能力——窥探时空。

法力的强大视野很快便锁定到了正在安砧城某处发生的死战。由时渊之环传输来的影像中,帝**仿若无知无觉的战争机器对着负隅顽抗的万象军发动起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击。

情势危如累卵。

收起视野,莉涅亚即刻领着军队不顾一切地往战场中央赶去。

洁白制服的肩腹处尽数撕裂,血污覆盖了曾经熠熠的肩章与胸针。霜色白发的发尾都被赤色染透,嘴角残存未干的血迹,那双鎏金色的眼瞳却依旧亮得灼人。

——这是她与所想之人再度重逢时,那人的模样。

二十三岁的卢希恩矗立战火中央,手中舞动着的是“无惘权杖”化形的银色利剑,被催动的准律圣力在他身侧一次次荡开光波。

与二十岁时克己自持的少年不同,如今被战意浸没的他像是要以己为刃,生生在战火中辟出一条血路。

穿过无数交锋鏖战的身影,莉涅亚清楚的看见那双金眸的视线在她身上暂停了一瞬。

只一瞬,那轻微颤动的瞳孔中情绪便缠乱复杂得使她根本读不清。

战场不容分神,弹指间这场无比短暂的对视就淹没在铮鸣与法阵里。

随着时空圣力的加入,战争局势从开始的摧枯拉朽渐渐转为势均力敌,更有峰回路转之兆。

眼见情势不妙,那庞大帝国背后的统治者——一手策划这场灾厄之人,终于肯骑着战马亲临这片焦土。

战况在此刻被暂止,所有人屏息注视着那位帝王的身姿。

“……父皇。”

她听见不远处的卢希恩朝着马上之人唤到。

那声音饱涵述不尽的悲怆与愤怒。

却只换来帝王一声极低的轻哼。

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也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弦外之音。但这些莉涅亚都无从得知。

只见帝王身侧,一身帝**服的年轻男人缓缓现身,他手中似是把玩着什么,面上戏谑的神情毫不掩饰。

那边的卢希恩紧簇眉头注视着来人,几欲启唇却依旧无言。仅有那双金瞳中滔天翻涌的恨意能够诠释他的内心。

从眼下的景象看来,这位就是大皇子了吧。

莉涅亚在心中暗想。

早闻帝国大皇子野心勃勃,本以为卢希恩让位储君后将帝位纳入手中的他已然餍足。没想到暗中竟贪心至此,连对大陆最高的权力都虎视眈眈。

那人手中,散发着黑紫色气息的物件在球体和方体间不断拆解变换,不祥的念头笼盖在了众人心中。

“知道这是什么么?”大皇子不紧不慢开口,上扬的语调好似是在介绍一件寻常珠宝。

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众象之核”。

那件一年前被窃取的圣物,果然是流落到了野心家手中。

不及众人反应,那人忽的催动手中法器向战场最中央的卢希恩发动了攻击。

“卢希恩,闪开!”

电光火石间,仅有与之最近的莉涅亚作出了超出常人的极速反应。青蓝色的圣芒冲开那束不详的紫色光柱,被弹开的攻击坠落一旁砸出了个足以容纳数人的坑洞。

是下了死手啊……

她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全然不顾方才情急之下一不留神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并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与卢希恩一同站在了中心点,直面那对父子。

“你就是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吧?‘时渊之环’的主人,久仰久仰,”

大皇子语调傲慢嘲讽,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现在,是该唤你一声王女殿下还是……‘丧家之犬’呢?”

莉涅亚抬起头,眼神直直对上那双猩红的、属于帝王血脉的眼睛。碧绿色眸底的痛恨一览无余,胃中忽然开始翻江倒海,体内像有无数双手在试图将每一寸内脏碾碎。

她不知晓此时身后的卢希恩是何种神色,但剑中器灵的告诫声声入耳,她没有改变依旧挺拔的身姿。

剑锋闪烁寒芒,她将剑尖直指马上之人。

“……还真是跟我那亲爱的弟弟如出一辙的死脑筋,”那人嗤到,

“无趣。”

他指尖拨动,手中的混沌之核爆发出束束比先前更为夸张恐怖的黑紫色光柱。

一众万象军顷刻又全部进入战斗状态。

强光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巨坑,被魔核法力强化过的帝**继续如战争机器般穿梭其间。

战况岌岌可危。

烟尘与血雾被高扬在空中弥散,一如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不及了……再这样下去……

莉涅亚脑中混沌。

千钧一发之际,她在战火中把时渊之剑扬起,青蓝色圣光将它凝结为环,少女轻声吟诵出那句晦涩的咒言。

紫黑色光柱从身后直直穿过她单薄的身躯。

可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已然落下。

莉涅亚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刻,看见的是那双瞳孔骤缩仿佛蒙尘的金色眼睛。完美的面具崩解,那是她从未在男人脸上见过的神色。

淡蓝色的巨大光辉照亮了几近方圆十里内的整个安砧城。

少女以自身为代价,完成了这场足以颠覆一切的献祭。

这就是时空圣力的最终形态,纵横“时”与“空”的概念,在扫清魔障的同时,降下一个空前庞大的“诅咒”——

此刻伊始后,若十年内圣物未皆重返轨道,在第十年的那一刻,整个时空都将被重新倒转。

其实早在来的路上首次与时渊器灵交谈时,她就得知了这孤注一掷的方法。绝不可随意发动,若非万不得已。

这句仅有她一人知晓的咒言,随着万象军终战胜利的荣光一同降临了整个大陆。

她的故事本该在此刻画上句点。

永夜般的沉眠中,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莉涅亚,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面前却是一片苍白的虚无。

“这是……哪儿?”

自己的声音飘渺回荡,似乎并不是从喉管中发出。

〈时渊之环内,我的主人。〉

器灵语调沉静地开始解释。

〈发动偌大规模的咒言后,您的灵魂同因果一起被暂封入了圣物的体内。

您拥有了能够透过圣物继续观察这个世界的能力,但意识并非时刻清醒,还会随着期限将至越来越模糊。

现在,是您沉眠四月后意识的第一次甦醒。〉

“……什么?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宿生在圣物里?”

〈没错。〉

这景象颇有些荒唐。

还未等她厘清思绪,面前苍白的虚空忽如自顾自睁开了双眼般,圣殿内时渊之环的视野原原本本的印入了眼帘。

空荡纯白的殿堂里,日光透过一扇扇巨型高窗照亮室内,正是她所熟悉的景色。

阒无一人的圣殿大门倏地被推开,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打破寂静。

她清楚的看见了来人是谁。

卢希恩的脚步不紧不慢缓缓向着圣物而来,白皙精致的脸庞上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年少时更甚的沉静肃穆。

他无声驻足于存放各圣物的环形石台前。

——她这才注意到,本该存放在此的整整八件圣物,如今只剩下了她所宿生的“时渊之环”,终战后被追回却仍旧混沌的“众象之核”,以及别在来人腰间,顶端全视之瞳半阖的“无惘权杖”。

剩下的五件“神力”圣物,竟全都不知所踪。

她本以为此时的卢希恩定会说或做些什么。

但他只是始终沈墨地站在台前,不复光彩的鎏金眼瞳注视着石台上的银蓝色星尘环,时间长得像是要用双眼把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描摹下来。

她莫名觉得男人安静的眼神中盛满哀伤。

可失去了躯体的她无法开口,更是连胸腔下心脏跳动的资格都没有。

在无边的怆然里,她的意识又一次昏昏沉沉地陷入安眠。

第二次甦醒时,季节更迭至冬末,器灵提醒她距离上次清醒已经过去了近乎半年。

这还只是十年之限的开始,意识在一年内就唯有两次复苏,不敢想象随着期限逼近她还能有几回看清世界的机会。

好在,这一次她也看到了卢希恩。

对方还带回了象征“勇气”神力的“裂惧肩铠”。

银灰色铠甲上,层叠漂浮的破碎镜面环绕本体,那是象征着打碎惧怕的符文。

她认得这件圣物,也认得它原先的主人——瑟里克·布雷坎维尔。

记忆里,他是个紫发蓝眼的少年,与她同一年入学,也与她同一年参军。

莉涅亚与瑟里克的交集并不多,在已知的视角里,她只记得这名桀骜不羁的同龄人勉强算是那位君主为数不多的朋友。

当然,这是因为他在同样继承圣物进入军团后,不似莉涅亚掂量情势未与卢希恩深交,而是“不识眼色”地硬要同对方产生牵连。

也不知是真粗神经还是看穿了对方内心的软肋,在瑟里克借着辅佐官身份的几番叨扰下,疏离的君主也算习惯并接受了这样聒噪的存在。

而在能力方面,瑟里克作为“勇气”之神力的唤醒者自然在军中有着颇高的地位。大型任务中总免不了他领军的身影。

如今这名紫发军官的下落她不得而知。

近处细看,“裂惧肩铠”银质的本体上有着道道深浅不一的刮痕,因圣力受损未来得及自净的暗褐色污渍极有可能是干透的血迹。

它的主人大抵是罹难了。

也对,瑟里克身为高层军官,帝国叛军在大陆上下发动规模不等的动乱,这般有独当一面能力的强者自然会被派遣至各地前线。

但毫无防备的他面对的是被物能强化过后杀红眼的帝国叛军。

卢希恩亲领的精英部队尚且力有不逮。瑟里克又怎能扛下呢?

思及此,莉涅亚的情绪再度上涌,无处发泄的她只得将视线放回殿中的卢希恩身上,试图在这副完美皮囊上寻得一丝裂痕。

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白发军装的男人将象征“勇气”的圣物郑重摆回原位。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向殿外走去。

可从那个匆匆远去的背影里,莉涅亚分明看到了几分仓皇。

接下来,她的沉睡时间越来越长。

所幸开始的每次甦醒时间都还算富裕。闲暇时刻,莉涅亚偶尔会和器灵闲谈:

“欸时渊之环,听你说话偶尔感觉还挺有人情味儿的,曾经的主人教过你这些?”

〈嗯……那倒不是,我们每个器灵从诞生时就是有独立意识的,和你们人类差不多,只是中间断片的时间会有些长而已。〉

“那或多或少也会受影响吧,你上一任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她?和您差不多吧……哦不,您比她还是听劝多了,我的上一任主人是个脾气很犟的女子。〉

“啊……那她有给你起过什么别的名字吗?昵称之类的,总叫‘时渊之环’未免太过拗口了。”

〈她倒没有,但我本身就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科里昂。〉

“嗯?那你怎么从未告诉我。”

〈您没问呀。〉

“好吧……”她无奈,“那科里昂,你说如果时间真的重启了,我这一世的记忆还会保留吗?”

〈当然,您已经成功唤醒了我,作为恒久不变的圣力法器,只要您一日不和我解除契约,那我们的记忆和灵魂都会深度绑定,无论在何种时空。〉

忽然她又想到了什么,补充到:“那所有圣物都有这个能力吗?只要唤醒器灵就能绑定记忆?”

〈正是。〉

那岂不是……莉涅亚忆起那双金色的眼睛——如若他也唤醒了器灵,岂不是重启后仍会记得她的所作所为?

她虽成功发动圣力在最后关头实现了逆转,但要知道,“众象之核”之所以会失窃,本就与她的失责暴走脱不了干系。

即使她已以自己的做法“将功补过”,可依旧改变不了圣物四散大陆破碎的结局。

那样的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会原谅,并接受她的一切吗?就算接受了,还能让她再度深入万象军团那样的重地吗?

莉涅亚不敢再深想。

于是,她开始在有限的清醒时刻里仔细观察起圣殿中卢希恩的一举一动,想要确认对方的圣物是否觉醒。

可惜毫无破绽。

但这样的关注,还是令她在宿生圣物五年后甦醒的某一天,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

第五年了,殿堂中被成功寻回的圣物一共不过“勇气”的裂惧肩铠和“守护”的永屹碑盾这两件,甚至众象之核内部涌动的黑色也依然混沌。

而这一年,不知第几次踏入殿堂的万色君主卢希恩已经二十八岁了——接近而立之年。

男人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浓重的疲惫神色,她注意到那身总洁白如新的制服早已光鲜不再,盾形胸章上代表军团的金色天秤与雄鹰都被磨损得掉了色。

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狼狈。

她被心中这般的评价一惊,对视上男人鎏金的双眼。

他向石台中央望来,凝视其上陈列着的“时渊之环”时,神情似要破碎。

卢希恩戴着手套的左手紧握成拳,右手则抚上腰间别住的无惘权杖。他一点点低下头,下唇被死死咬住,垂下的前额白发挡住了上半张脸的模样。

从身形上看来,整个人似乎都在轻微颤抖。

沉默良久。

“……莉涅亚。”

这句不合时宜的低声呼唤在落针可闻的殿内回荡,字字沉没,仿佛压抑着极大的情绪。

她第一次听见此人喊出自己的名字,还是在这般场合,意识都空拍了几瞬。

若非隔着人与物的天堑,她甚至要以为对方是在同圣物中的她对话。

未及她等待那人抬头看清表情,一片晕眩中,莉涅亚的意识再度陷入沉睡。

从那以后,莉涅亚意识昏睡的时间与频次都在步步攀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知道是十年为限的终点在逼近。

珍稀的清醒视野里,她也再度见过卢希恩脆弱的另一面。

但对于当时那声压抑呼唤里的真情她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至第八年末,莉涅亚最后一次清醒着见到了空荡圣殿与依旧未被摆满的八座石台后。

视野上下相合,宿生于“时渊之环”的主人意识——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的灵魂陷入了接近死亡的“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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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夏不休
连载中千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