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1

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做了一个很深、很长的噩梦。

梦的一开始还算宁静。

十五岁的她本就是塔尔加西亚的王女,有着爱护她的两个哥哥,重视她的王室父母。

生日这天,刚满十六岁的莉涅亚将双手放上教堂彩窗前最中央的魔法石,顷刻间,整个室内都被这股新生魔力强大的光芒笼罩。王国主教在震惊中颤颤巍巍地宣布了这名最小的王女觉醒强**力的消息。

四座哗然。

这个边陲小国的国民中已经很久没有过法力觉醒者了,别说还是出生在王室的贵族女眷。那阵亮如白昼的强光更是印证了她的法力天赋之高。用天才来比都略显逊色。

但这也令塔尔加西亚王室一家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们自然也为此感到高兴。只是幺女执掌了如此强盛的法力,定然是要被送去远在千里之外的万色城进修的。

况且那所学院在平常不允许没有法力的无关人员出入,这说明了她此行必会是孑然一身。

虽然他们可以利用大陆律法中的条例将莉涅亚的天赋藏起留在本国,但熟知她个性的亲人们都心知肚明——自强如她,定会力排众议前去万色城将自己的天赋发挥至极。

果然,不久后莉涅亚就向国王,她的父亲,递交了出境修习的申请。

看着父亲蹙起的眉头,她也有些不忍。

正欲开口,却被座上之人抬手打断:

“莉娅,不必忧心。孤…我和你的母亲都深知你的心意,深造法力为大陆正义效力是好事,我们会竭尽全力托举你修习的。”

“父王……我,”

莉涅亚攥紧了手心,张口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落了一句,

“感谢父王和母后的信任,儿臣定不负众望。”

她提起黛绿色礼服的裙摆,向座上之人行了一个深长的宫廷礼。

临出殿门时,她回身望向身形显得有些苍老的国王,绿眸清亮如碧玉:

“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

半月之后,莉涅亚站在王国车站前往万色城列车的月台上,身前是此番前来为她送行的王室亲眷们。

这段时间里,国王、王后、大哥卡威尔和二哥林赛前前后后都为她置办了不少行李,好在有空间魔法道具的收纳下才让此行的身上没那么沉重。

列车行至万色城,刚踏上这片土地的莉涅亚踌躇满志。

果不其然,初至大陆魔法学院,这名十六岁的少女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

首先便是在开学典礼的法力检定上展现出具有空前威力的时空系法力一举成名,这使得她直接在人们眼中被认定为了时空圣力的热门继承者。

正式步入修习的她也在还是学院见习法师时就斩获多项成就,甚至破格提拔为了万象之砝军团麾下的见习法师。

她身为学生的在学院修习的同时便也会跟着军团的部队出任务,面临又化解了一次次的危机。

她的魔法师之路通途坦荡。

随着一级级的晋升,莉涅亚的法师生涯迎来了它的**——十九岁毕业仪式上,初次碰触到代表时空圣力的“时渊之环”时,就得到了圣物的认可。

代表着绝对纯粹时空圣力的青蓝色光芒像层层叠叠闪烁的星环般将她围起,那件由两股星尘流逆向旋转构成的环状圣物泛着银质器物的冷光,在解构重组后化形为一顶湛蓝宝石点缀的圣冠缓缓降落在她头顶,完成了这场象征着力量传承的加冕。

自那之后,莉涅亚在万象军中的地位一步窜升,成为了仅在统治权力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执政官。

而在她之上的那一人,就是卢希恩。

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大陆最最强盛之国维弥尔克劳帝国的二皇子,父亲是帝国之主,母亲是唯一的皇后。

尽管上有旁氏贵妃所生的大皇子,下有其他旁氏所生的一众弟妹。但他作为皇后膝下独子,堪称血统最纯正的皇室继承人。

其本人也名副其实。自出生起就在剑术、骑术、学习能力和政务能力等各方面崭露头角,将每一个储君所需要的特质都展现到了极致。

“耀如赤冕的天之骄子”——这是所有对他有所了解的人给出的一致称号。

无独有偶的,在卢希恩的某次剑术试炼中,十四岁的他就首次激发出了魔法的力量。这一消息放出后举国皆惊,毕竟常人就算是贵族也要到十六岁时才会被正式觉醒法力。

迫于民众焦灼关注的视线,他在这一年大陆魔法学院开学前进行了公开的法力觉醒仪式,最终以并不令人意外的结果被学院破格提前录取。

接下来他的轨迹便与莉涅亚相似,只不过更快速且为人熟知。当卢希恩在毕业仪式上成功取得“无惘之杖”的认可后,天之骄子的名号便被附上了更加令人望尘莫及的前缀——“准律”圣力之主,万色城君主,万象之砝军团的统领者。

而一身荣耀加冕的他至此,也才不过十七岁。

随着万色城的统治权落入手中,卢希恩被迫放弃了帝国储君的身份,这一变故很快令帝国皇室内部掀起权力斗争的暗潮。

但远在万色的他连一片衣摆都未溅湿。

莉涅亚以执政官身份首次正式面见卢希恩时,他已在万色君主的位置上坐了三年了。

如传闻一样,纯净洁白的发色,鎏金似熔的眼瞳,只是面容昳丽的比传闻更甚,这张脸仿佛上帝用琉璃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那颗右眼下的泪痣就是艺术家特别的落款。

恰如其分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浮现时有种难以言说的疏离,正如藏品般只可远观。

矩步方行、静水流深。

——这是莉涅亚与其近距离接触后,内心暗自在世人评价后为他追加的一笔。

自那之后,二人的直接接触就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虽同为一个阶层的圣力之主,擅长交际的她却并没有与他进一步交好的意思,因为越是靠近便越觉得对方像个戴着完美面具的人偶,只是作为君主的确无可挑剔,她也不必在私人感情上逾矩深究。

但当时的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两人再次的碰面会有多么灰暗。

灾难萌芽于那次出征前。

由于未知原因的牵动,大陆上下近期的魔法动乱频频复现。虽然都还在可控范围内,短期内多次的任务还是令莉涅亚透支了不少的圣力。

可这一次的动乱偏偏就发生在万色城辖区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法力漏洞导致了数以百计的魔物在城区边域滋生。若再不前去镇压,大有兵临城下之势。

于是休养中莉涅亚不得不又将圣冠化形为剑,率领精兵部队开始了此次的魔物讨伐。

鏖战中,她惊觉这次的魔物攻击非常有规律,就好像背后有一双以丝线牵引的巨手,指挥着魔物发动一次次的自毁式进攻来消磨他们的力量。

尤其是针对当中最强者的莉涅亚。

但为时已晚。过分的大量催动圣力,加之出发前就没有得到充分休息,逐渐混乱难以自控的魔力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在体内冲撞。她只觉眼前昏沉变暗,身体似要被渐渐撕裂。

□□的疼痛刺激着神经,意识却溺于深海般极速下坠。

终于,内里暴动的魔力从逐渐消失的意识手中一把夺过了控制权。

这场原本针对魔物的讨伐在时空圣力的暴走中演变为了波及一部分城区的破坏性灾难。

“主犯”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对以上罪行供认不讳。

最终,由于大陆律法对于圣力持有者的宽容,且祸患形成原因并非主观为之。

大陆魔法法庭对莉涅亚的一审并没有判处任何实质性的惩戒措施,就连降职都未提及。

她被关在自己的执政官宅邸中软禁了数日。

说是软禁,其实是因她在这次暴走中身体受重创,体内的法力核心被破坏,需要静养。

这就是最高魔法法庭给的特殊优待吗,她在内心嘲讽的想。

卧室房间内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般捂住室外的所有,室内是一片死寂的昏暗,生命迹象唯有床上那丝微弱的呼吸。

最高法庭没有怪罪自己,但她却对自己无法原谅。

休养时沉眠的梦中,血色景象一幕幕闪回,即使意识不清晰,她也能从那些碎片中拼凑出倾塌的楼房和哭泣的面容。

活像一场精神的凌迟。

直到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只身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是以万象之砝军团团长的身份来宣布她在军中的调查处理报告的。

“执政官莉涅亚·埃尔·坦佩斯塔丝,于大陆历1827年6月17日因魔力暴动在万色城北部城区造成中等规模破坏,但由于非主观因素且事件本人身份特殊,现不追究任何后续责任。”

男人清冽的声音古井无波宣读完了这条通知。一如往常的公事公办。

啊……和最高法庭一样的判决吗……

床上的少女这样想着,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却能猜到他的表情定是同往常一般平静且体面。

忽的,她从心底里生出一抹绝意——所有人都是如此体面……体面啊!面上作出幅云淡风轻的模样,却对背后的一地狼藉毫不过问,在这个至高权力的地界中更是如此。少数人的情绪和波动作为变数,是如此需要被粉饰掩盖的吗?

“喂,君主阁下……”

她嘶哑着嗓音开口,浑然不觉由于多日不曾出声已然变调的声线,

“你们……我是说你们这些掌权人,是怎么看我的?”

卢希恩似是没有想到她突然会有所回应,还是以这种不合乎仪礼的问题,声音的响起有了几秒停顿:

“自然是迫不得已。魔力暴动,你也是受害者。”

“呵…”床上蓦然传来一声笑意,也不知道是轻笑还是嗤笑。

“坦佩斯塔丝阁下,好生歇息。”

话音落下,卢希恩转身便要向房门走去。

“还当真是公允,我一直很好奇,您那高洁的外表下,又藏着什么呢……”

那人再度发声,因病低哑的语调在这刻莫名接近魔鬼的絮语,

“……是伪善吗,还是违心?”

最后一个音节坠落在地,寂静的空间里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

在她看不见的黑暗中,男人那张精致面庞上的表情有一丝龟裂。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床上才传来莉涅亚调整过后接近正常的嗓音:

“……抱歉阁下,是我逾矩了,您先请回吧。”

不管怎样,这次会面是以并不愉快的结局告终。

时间来到半月后,结束“软禁”的莉涅亚重新穿上万象军执政官的纯白色制服,带着一纸文书只身踏入了君主的办公室。

当她静静陈述完前因后果,将辞呈亲手递到卢希恩面前时,眼前人方才启唇:

“你当真想好了?”

这次的语调中似乎参杂了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但莉涅亚恍若未觉,只是用不同的表达复述了一遍她的诉求:“我作为万色执政官未尽到守护城邑的职责,并且有无法控制圣力的隐患……因故请求辞职。”

空气中传来轻浅的吸气声,静默数秒后,君主作出了他的答复:

“……好,我知道了。”

莉涅亚已经不记得她是如何在从头至尾都未正眼看卢希恩的情况下走出办公室后前往自己的办公处和宅邸将一切收拾妥当的了。

坐在回国列车上的她只知道此时胸中心跳难平,但那块压在胸口的巨石已然消失不见。

再次听闻万象军的消息是在她回到家乡的数月后。

临近年关,塔尔加西亚的深冬寒冷却并不刺骨。为了迎接与庆贺新一年的到来,王国上下大大小小的聚会活动接踵而至。

作为在万色城深造归国后接手部分国务的摄政公主,聚会中自然缺不了莉涅亚的身影。

关于因故辞职主动归国的真相她只告诉了信任的母亲与父兄。对外所有人都只当她是万色执政官返乡协助治理工作,甚至感慨了整肃的万象军竟也如此通情达理。

这些于她而言都不过耳旁微风。

新年舞会的大厅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贵族淑女与绅士的步伐踏碎溶在悠扬轻快的舞曲中。

莉涅亚在嘈杂的人群里辗转,客套和应酬都是她的分内之事。因此,漂泊自大陆各地又汇聚于此的纷乱信息也不免钻入耳中:

“诶诶,听说大陆中央的万色城最近好像出了不小的事儿啊?”

“是啊,连军团团长都惊动了吧,不光城内死伤惨重,君主貌似还遭遇了行刺。”

“什么!那岂不是糟糕透顶了,圣物殿堂不会有事吧?”

“说不好呢……那伙人好像就是冲着圣物去的。”

“天啊……”

细细密密的交谈混着乐声一起入耳,却被她一字不差的听了个清楚。

君主?往日那双耀眼的金色瞳孔在她脑海闪现一瞬。

卢希恩·冯·卡斯托·赛勒斯,他很少在众人面前使用自己全部真实的圣力,但纵使此人身经百战,他纯白的制服却从未听说有一次因破损重新申请的记录。

在所有人已知的视野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衣冠楚楚身姿笔挺的上位者形象。

这样的男人,会遇刺?

莉涅亚甚至都难以在脑中拼凑出他重伤染血的模样。这怎么可能呢?还是说,情形真的已经危急到了如此地步?

专挑年关这个人力紧缺的时刻下手,目标还是保管着一众圣物的殿堂,三圣之一的“众象之核”可还在此处沉睡呢……

更何况……由于初夏因她而起的那场动乱,在场多名精英部队的法师断筋折骨,他们都是军团的重要力量啊……

失去了她“时空圣力”执政官的辅佐,身为君主的卢希恩的确会被赋予更多重担……是她太冲动了吗?

还是一切本就都因她的过错才被趁虚而入?

莉涅亚倏地呼吸一滞。

向来交际如鱼得水的她,竟在贵族中间出现了因呆愣停顿过长的纰漏。

脑中思绪如蛛网般纠结缠绕,一阵嗡鸣在耳畔响起。

她强撑着最后的理智换上得体笑容,谎称身体不适后才匆匆离开了会场。

右手抚上心口,丝绸礼服的层层布料下,是她沉重闷响的心跳。

回到书房,她有些焦急地在一格格储物柜中翻找,终于找到了那几枚所剩不多的定向通讯魔石。

指尖催动其中法力运转,淡紫色的微光亮起后,魔石里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

“怎么了莉娅,突然用魔石联系我?”

“…阿桃,我有事情想问你……”

魔石那端是克蕾芙·德·佩什维汀,她在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同窗好友,同年毕业后也进入了军团,归国前曾是莉涅亚在军中的心腹。

虽前不久才在好友叙旧的私人茶会上攀谈,眼下对方的声音却宛若识海里的救命稻草。

她迫切地想要确认,未觉自己的语调已沾上颤抖:

“你现在还在万色城吗?军团发生什么了?”

提及此,魔石那头的少女也不似平日里朝气蓬勃的模样,开口的声音有一丝犹豫:

“唉……居然都传到你耳朵里了……”

克蕾芙叹了口气,

“我现在就因为这场动乱留在了万色城,最近这里都不太平。”

“圣物都还好吗?卢…团长呢?”

“…不太妙。”

“…什么不太妙?”

“都不太妙。”

声音略显疲惫的少女劝莉涅亚先冷静下来,又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以目前的立场该不该把动乱事无巨细的告诉这位前执政官。

通讯魔石中传来好友粗重的呼吸,她深知莉涅亚因过往对万色城有着超出常人的歉疚和执着,还是在不忍中将一切和盘托出。

包括卢希恩差点在刺杀中丧命,以及未知势力借此声东击西入侵了圣物殿堂。

至于究竟是何圣物被盗,克蕾芙有意绕开般闭口不谈。

“失窃的圣物……是‘众象之核’吧?”

她悚然一惊,没料到好友竟能敏锐至此。

莉涅亚暗自笑笑。对方为了安抚她不着痕迹的关心虽有些拙劣,但仍令她心头一暖。

思及那边的情势严峻,她也没再纠缠。寒暄几句后便切断了魔石通讯。

“果真惨烈啊……”

她喃喃。

即便与对方保证了自己会冷静看待,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这年冬,新的一年在笙歌与动荡的明暗交织下迎来伊始。

于是,噩梦的针脚已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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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夏不休
连载中千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