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场雨刚停,燕王府花园里的合欢树苗已经栽下,嫩绿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徐妙云站在回廊下,看着工匠们收拾工具——花园改造的主体工程终于完成了。
朱棣的伤也已经痊愈,左臂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这半个月来,他大多时间待在府中处理公务,偶尔去军营也是快去快回,很是听从徐妙云“好好养伤”的嘱咐。
“王妃,王爷回来了。”秋月轻声禀报。
徐妙云转头,看见朱棣正穿过月亮门朝这边走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了?”待他走近,徐妙云迎上去,“朝上不顺利?”
朱棣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回书房说。”
两人并肩往书房走,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徐妙云能感觉到朱棣掌心传来的紧绷感。她的手被握得很紧,几乎有些疼。
一进书房,朱棣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松开她的手,在书案前坐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朱棣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秦王送的。”
徐妙云接过,展开信纸。信是秦王朱樉亲笔所写,措辞客气周到,先是问候朱棣的伤势,然后说近日得了几个“色艺双绝”的江南美婢,想着四弟府中女眷稀少,特意送来两个“服侍起居”。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透着深意。
徐妙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当面挑衅却还要维持体面的憋屈。
“王爷打算怎么回?”她放下信,声音尽量平静。
朱棣看着她:“你觉得呢?”
“不能收。”徐妙云说得斩钉截铁,“收了,就是承认我们府中需要外人来‘服侍’。而且……”她顿了顿,“秦王此举,既是在试探王爷,也是在给我难堪。”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那就不收。我已经让人把婢女送回秦王府了,附上一封回信,说‘府中简朴,不敢奢靡,谢兄长美意’。”
这应对很得体,既拒绝了,又给了秦王面子。但徐妙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果然,朱棣又道:“还有。晋王那边也递了帖子,邀我三日后去西山围猎。”
“西山围猎?”徐妙云皱眉,“这个时节……”
“说是春猎未尽兴,要补一次。”朱棣冷笑,“还特意说明,‘只兄弟几人,不带女眷’。”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了——不带女眷,意味着徐妙云不能去。而“只兄弟几人”,则是在强调这是一场纯男性的、可能涉及敏感话题的聚会。
徐妙云的心沉了下去。秦王的试探刚被挡回去,晋王又来了。这些兄长们,对朱棣这个后来居上的四弟,显然已经起了戒心。
“王爷要去吗?”她轻声问。
“不能不去。”朱棣叹了口气,“拒了秦王的美婢,若再拒晋王的围猎,就显得我们太孤僻了。而且……”他抬眼看向徐妙云,“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徐妙云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明媚,新栽的合欢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可这宁静之下,暗涌已经开始翻腾。
“王爷,”她转身,目光坚定,“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既然他们送人来试探我们,”徐妙云走回书案前,“那我们也可以送人过去——不是美婢,是医女。”
朱棣眼睛一亮:“继续说。”
“就说王爷感念兄长关怀,无以为报,特送上懂医术的侍女两名,可为王府女眷调理身体。”徐妙云越说思路越清晰,“一来,这是回礼,礼尚往来;二来,医女身份特殊,可以正大光明地关注各王府的健康状况;三来……”
她顿了顿:“医女可以培养成我们的人。”
朱棣看着她,眼中赞赏越来越浓。这个女子,总能给他惊喜。
“好主意。”他拍案道,“只是,这样的人选……”
“我已经有人选了。”徐妙云说,“药房里有两个侍女,秋月和冬梅,都很机灵,也跟我学了基本的医术。再让道衍师父帮忙物色两个可靠的,训练一段时间就能用。”
朱棣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徐妙云,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他的手很热,透过衣料传来温度。徐妙云抬头看他,眼圈忽然有些发红:“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朱棣心上。他用力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会是一个人。我们有彼此。”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徐妙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
“三日后你去围猎,”她闷声说,“一定要小心。晋王心思深,不知道会设什么局。”
“我知道。”朱棣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你也要小心。我不在的时候,府门紧闭,谁来都不见。秦王那边……”
“秦王那边我来应付。”徐妙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不是送了美婢吗?我就以王妃的名义,回赠他王妃一些养颜的香膏脂粉。女人之间的事,他总不好插手。”
朱棣笑了:“你呀……”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满满的珍惜。
接下来的两天,燕王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徐妙云亲自训练秋月和冬梅,教她们基本的医理和察言观色的技巧;朱棣则通过道衍的关系,物色了两个可靠的医女,都是家世清白、聪明伶俐的姑娘。
第三日清晨,晋王府的马车准时来到燕王府门前。朱棣换上一身骑装,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英朗。
徐妙云送他到门口,仔细帮他整理衣襟:“早去早回。”
“嗯。”朱棣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等我回来。”
他翻身上马,朝她点点头,然后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远,徐妙云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
这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坐在书房里看账本,却总是走神;去花园看新栽的花草,也提不起兴致。脑子里反复想着西山围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晋王会不会在猎场设陷阱?会不会在酒里下药?会不会联合其他兄弟一起发难?
“王妃,喝口茶吧。”秋月端来新沏的茶,轻声劝慰,“王爷武艺高强,又带着侍卫,不会有事的。”
徐妙云接过茶,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话虽如此,心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知道朱棣不是莽撞之人,也知道他身边有忠心耿耿的侍卫。但那些暗箭难防,那些人心难测……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影从东移到西。申时过了,酉时也过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朱棣还没回来。
徐妙云坐不住了,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王妃,”秋月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奴婢去门口看看?”
“不用。”徐妙云强迫自己坐下,“再等等。”
又过了一刻钟,外面终于传来马蹄声和喧哗声。徐妙云猛地起身,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朱棣正好下马,一身尘土,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见到她,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怎么在这里等?”
“听到动静就出来了。”徐妙云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没事。”朱棣朝她伸出手,“回屋说。”
他的手很凉,掌心还有握缰绳留下的红痕。徐妙云握紧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长时间握弓拉弦后的疲惫。
两人回到书房,屏退左右。朱棣在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徐妙云给他倒了杯热茶。
朱棣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才开口:“晋王……果然不简单。”
他详细讲述了今天的经过。西山围猎名义上是兄弟几人狩猎,实际上晋王还请了几位朝中重臣的子弟,还有几位与晋王府交好的将领。整个围猎过程中,众人看似随意闲谈,实则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朱棣对朝政的看法、对北平屯田事务的打算、甚至对未来储君之位的态度。
“他们问得最直接的,”朱棣冷笑,“是问我是否觉得太子体弱,难当大任。”
徐妙云的心一紧:“你怎么回?”
“我说太子仁德,自有天佑。”朱棣放下茶杯,“又说我们做弟弟的,只需尽心辅佐,不该妄议兄长。”
这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太子的忠诚,又暗指晋王“妄议兄长”不妥。
“晋王什么反应?”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朱棣揉了揉眉心,“后来在猎场上,他几次想和我比试箭法,我都推说手臂伤刚好,婉拒了。”
徐妙云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按摩太阳穴:“辛苦你了。”
她的手指很软,力度适中,按在穴位上带来舒适的缓解。朱棣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体贴。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嗯?”
“秦王也去了。”
徐妙云的手一顿:“秦王?他不是……”
“他说听说我们兄弟聚会,特意赶来凑热闹。”朱棣睁开眼睛,眼中寒光一闪,“还当着众人的面,问我为什么拒收他送的美婢,是不是‘家有悍妻,不敢纳妾’。”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不仅羞辱了徐妙云,还把朱棣塑造成一个惧内的无能之辈。
徐妙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
“你怎么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朱棣握住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我说‘王妃贤德,治家有方,府中井井有条,无需外人添乱’。又说‘夫妻一体,贵在同心,纳妾之事,不必再提’。”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徐妙云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你何必为了我,得罪秦王……”她的声音哽咽。
“不是为了你,”朱棣站起身,将她搂进怀里,“是为了我们。徐妙云,你记住:你不是‘悍妻’,你是我的王妃,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但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霸道而深情。徐妙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感动。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消散了。有这样一个男人站在她身边,为她挡风遮雨,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谢谢你。”她轻声说。
朱棣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傻话。我们是夫妻,本该如此。”
这个吻很温柔,从脸颊移到唇角,再慢慢深入。徐妙云闭上眼睛,回应着他。唇齿交缠间,有咸涩的泪,也有甜蜜的情。
吻渐渐加深,朱棣的手从她的腰际移到后背,将她紧紧压向自己。徐妙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逐渐急促的呼吸。
“朱棣……”她喘息着叫他。
“嗯?”他的吻移到她的脖颈,轻轻啃咬。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朱棣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徐妙云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帐幔落下,遮住满室春光。衣衫一件件滑落,散落在地。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交缠的身影。
这一夜,两人都格外热情。像是要通过身体的交融,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来驱散白日里的阴霾和不安。
朱棣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切,都深入。他吻遍她的全身,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印记,像是在宣誓主权,又像是在寻求慰藉。
徐妙云也格外配合,手指在他背上留下抓痕,呻吟声压抑而破碎。她能感觉到他心底的不安和愤怒,那些在围猎场上不得不压抑的情绪,此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结束时,两人都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徐妙云窝在朱棣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圈。
“还担心吗?”朱棣吻了吻她的发顶。
“不担心了。”徐妙云摇头,“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朱棣笑了,将她搂得更紧:“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忙。”
“嗯。”
两人相拥而眠,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次日,徐妙云开始实施她的计划。她以燕王妃的名义,给秦王妃送去了一套精致的香膏脂粉,附信说“听闻嫂嫂近日气色不佳,特奉上养颜之物,望能稍解烦忧”。
同时,她让秋月和冬梅准备妥当,以“医女”的身份,分别送往秦王府和晋王府。送人时特意说明:“王爷感念兄长关怀,无以为报,特送懂医术的侍女两名,可为王府女眷调理身体。若觉合用,便留下;若不合用,送回即可。”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秦王和晋王虽然心知肚明这是燕王府的“回礼”,但也只能收下——毕竟,他们先送了人。
事情办妥后,徐妙云在书房里等消息。她并不指望秋月和冬梅能探听到什么核心机密,但只要她们能留意各王府的日常动向、人员往来,就足够了。
信息,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午后,朱棣从军营回来,听她说了这些安排,眼中满是赞赏。
“做得好。”他说,“不过,我们也不能只守不攻。”
“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晋王最近在拉拢几位江南士族,想通过联姻巩固势力。我们可以……给他制造点麻烦。”
徐妙云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着几个家族的位置和关系。
“怎么制造麻烦?”
“这些江南士族,最看重名声。”朱棣指着其中一个家族,“如果传出他们家的子弟行为不端,或者家族内部有龃龉,联姻之事自然要暂缓。”
徐妙云明白了。这是要打舆论战。
“这件事我来办。”她说,“通过母亲那边的关系,散播些‘流言’,既不伤人根本,又能拖延时间。”
朱棣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徐妙云,这些权谋算计,本不该让你沾染。”
“王爷,”徐妙云握住他的手,“我说过,我们是夫妻,要并肩作战。这些事,我做得来。”
她的手很软,却很有力。朱棣反握住她的手,良久,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若觉得危险,立刻停手。”
“我答应你。”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暮色降临。晚膳后,徐妙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合欢树已经种下了,要不要去看看?”
“好。”
两人来到花园。暮春的夜晚,微风习习,带着花草的清香。新栽的合欢树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等它长大了,”徐妙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我们就在这儿喝茶、下棋。”
“还要教孩子们识字。”朱棣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徐妙云靠在他怀里,心中一片安宁。远处是暗涌翻腾的权谋斗争,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棵象征“合欢”的树。
“朱棣,”她轻声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像这棵树一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这是她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此刻说出来,却格外应景。
朱棣沉默了片刻,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辰。
“徐妙云,”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温柔,很漫长,像是一个郑重的誓言。徐妙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深情,心中涌起无尽的勇气。
无论前路多少暗涌,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月光如水,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棵新栽的合欢树上。嫩绿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成长、关于坚守、关于爱情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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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一卷第十三章《踏莎行·暗涌》